
溫州金改的實施方案終于出爐。
11月23日,《浙江省溫州市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實施方案》(以下簡稱《金改方案》)正式頒布,當中包含“規范發展民間融資”等12條細則。
但溫州方興擔保有限公司董事長方培林還沒有找到什么亮點,這位民間金融“第一個吃螃蟹者”,一直在關注金改細則,并希望參與其中。
“眼下的進步,主要是開展個人境外直接投資試點。”澳新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師劉利剛說,這是資本賬戶開放的新舉措。
有人形容溫州金改是“當地政府費了力,但民間并不太領情。”浙江瑞安一家小貸公司負責人就表示,現在已經放棄了轉為村鎮銀行的設想。“長久的期待未等來理想的政策松動,誰還有熱情?”
事實上,溫州金改的主要目的是讓民間金融陽光化。但時至今日,諸如“放貸人條例”等相關法規仍是未知數。
作為試驗區配套項目,溫州民間借貸服務中心的開張也沒起到應有的資金匯聚的“平臺”作用,相比于P2P網絡借貸的風風火火,民間借貸服務中心因為信息的公開使得民間資金望而卻步。
另一個困惑是,金改是為了吸引民間資金為實體經濟服務,但現在反而是倒過來的。溫州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周德文說,讓民營龍頭企業把錢拿出來去籌建小貸公司、村鎮銀行,讓實體經濟辦銀行,有些本末倒置。
溫州地區近年來的產業空心化,也讓此次金改失色不少。國研中心曾對溫州金改做過一次調研,認為在當前溫州產業紛紛外遷的背景下,成立那么多民間金融機構將為誰服務?金融服務需要有實體企業這個土壤。
對此,溫州金融辦主任張震宇表示,溫州金改是“綜合性”改革,不是僅讓民資辦幾家機構的改革。解決“兩多兩難兩化”關鍵是搭平臺、建機制、創體系。
金改之惑?
《金改方案》第二條明確提出:支持民間資金參與地方金融機構改革,鼓勵民間資金根據有關規定發起設立或參股村鎮銀行、貸款公司、農村資金互助社等新型金融組織。
“讓小貸公司轉村鎮銀行,像是個噱頭。”方培林稱,早在金改之前,溫州成立小貸公司的積極性就相當有限,因為傳統的個人借貸既可私定利率又少有制度約束,不納稅不受控制,自成一統。
2008年央行與銀監會共同出臺的《關于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小貸公司指導意見》),激活了民間放貸人心中埋藏多年的成為“正規軍”、“政府軍”的愿望,并以在注冊資本金中“不超過兩個銀行業金融機構融入資金”的優惠,讓人動了心。
然而,實踐層面,小貸公司無論定位還是功能,都與銀行千差萬別。與銀行吸收存款不同,小貸公司完全依靠自有資金運作,幾乎不太可能提升資金規模以達到銀行業監管標準,因而各方機構、學者曾提出“做大做強小貸公司”的說法,顯得對民間金融實際運作情況還缺乏深刻認識。
此外,政策規定村鎮銀行發起方和控股人為銀行系金融機構,嚴格限定其法人資格和進入門檻,小貸公司幾乎被擋在門外,不少抱有希望的人熱情頓減。
3月28日,溫州金改獲批之時,關于小貸公司轉為村鎮銀行被認為是此次金改的一大亮點,溫州政府為此還制定了相應目標,但由于銀監會的嚴格限制,此路還很難被突破。
浙江瑞安一家小貸公司總經理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盡管身邊還有人有所期待,但大部分都已放棄了對“正規軍”的奢望,“就算成功轉為村鎮銀行也不再能當家作主,那還期待什么?”
不僅如此,諸如銀行內部IT系統、監管協調機制、人才跟進等軟硬件的缺失,也讓“野慣了”的小貸公司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最初的愿望。
國務院參事、友成企業家扶貧基金會常務副理事長湯敏最近在財經年會上表示,小貸公司并非長遠之計,其風險遠大于債權投資。極大的股權投資風險和微小的利息借貸收益嚴重不對等,假若缺乏轉為村鎮銀行的政策引導,則將迫使小貸公司可能會打法律的“擦邊球”。
降低村鎮銀行準入門檻或許是奏效之法。對小貸公司這一“千軍萬馬”,不給出路、堵而不疏,則將遭遇瓶頸之束。
謹小慎微的政府
對溫州情況有深入了解的人,難免對當地政府的“謹小慎微”有所感覺。
早在2008年,《小貸公司指導意見》第一條就明文規定小貸公司“由自然人、企業法人與其他社會組織投資設立”且“有限責任公司注冊資本不得低于500萬元,股份有限公司的注冊資本不得低于1000萬元”。而在溫州,自然人幾乎被地方政府排除在外。
“大企業、大機構蜂擁而上,導致原本具備資質的自然人被擠兌出門外,使得公司設立過程成為了招投標‘路演’,還將注冊資金門檻提到了幾千萬甚至上億元!”方培林難掩自己的不滿情緒。
一些企業開始偏離實業路線而試圖在小貸領域分一杯羹,原有的民間放貸人卻因“擠出效應”而不知所終。原本規定服務“三農”的小貸公司,紛紛因大企業的介入而改道城市來“傍大款”,溫州金改似乎有些“跑題”。
據悉,2008年以來,真正根據中央指導意見在浙江農村地區、欠發達地區扎根的小貸公司寥寥可數,真正服務“三農”的鳳毛麟角。
“中央有政策,地方有對策。”溫州金融辦一位官員表示,“上面想看到切實的改革效果,但我們必須求穩求妥”。
從地方政府的角度看,大企業、大機構掌舵小貸公司自然是穩妥的首選。而無視《小貸公司指導意見》中“堅持服務農民、農業和農村經濟發展”以及“由公司董事會、監事會決策高級管理人員”的規定,則顯得見慣不驚了。
上述官員透露,溫州政府還同時限定了小貸公司審批數量及名額,出發點也是為了穩定,“盡管中央說金改允許出錯,可誰敢出錯?錯了誰來承擔責任?”
央行統計,全國范圍內民間借貸已超過3.8萬億元,面對如此瞠目的數據和先行者效應,先行者難免會步步驚心。
在摩根大通中國首席經濟學家、大中華區經濟研究主管朱海斌看來,盡管東歐、東南亞包括臺灣都曾走過一段快速開放民間金融而導致大面積倒閉、衰退的金改之路,但中國大陸的部分民間金融機構已歷練了三到五年,在“準銀行領域”基本得心應手,具備了升格的基礎,因此政府部門“沒必要再如此謹慎”。
一位國有大行行長曾表示,中國只能遵循“自下而上”的金改之路,需要各地試點盡快出臺實踐結果和方案,“即便只能拿出失敗的教訓,也是中國金改整體前進的一大步”。
開放之路
《金改方案》第四條規定:制訂溫州市個人境外直接投資管理辦法及實施細則,健全境外糾紛與突發事件處置應急機制,加強信息與咨詢服務,推動個人境外直接投資穩步發展。
此外,與國內其他地區禁止小貸公司進行市場融資不同,此次《金改方案》允許溫州小貸公司向機構發行小額私募債券,將開放程度提升了一大步。
朱海斌認為,類似中小企業債券和PE等模式與產品的創新,不僅是傳統制造業、高新科技等行業急需多渠道融資,“家底不夠厚”的小貸公司也同樣如此。
算上中小民營銀行和外資銀行的放貸規模,中國民間金融僅占中國銀行業資產總量的2.5%左右,開放空間相當大。
從眼下最緊迫的降低村鎮銀行、民營銀行準入門檻,到將部分行政審批程序轉為資格審批以提高效率,再到進一步利率市場化后向外資乃至境外機構全面開放中國民間金融市場,金改的每一步都需要循序漸進、游刃有余。
“這些措施和策略的前提,是建立嚴格有效的存款保險制度。”湯敏說。而所有策略的后盾,則是一個多層次、高效率的金融體系。民間金融開放的實質,就是多層次金融體系的構建,僅寄望于銀行單一模式發揮效用,有些獨木難支。
但倘若小貸公司最終能轉為村鎮銀行,而村鎮銀行最終全部能被傳統銀行體系接納,那么若干年后,“三農”和小微企業融資等難題可能會再次浮出水面,因為早已被同化為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村鎮銀行,其作為或許很有限。
諸如小微企業債券、P2P信貸和境外投資等多層次體系的構建,不僅僅關乎溫州或各地金改試點,而是觸及中國金融的核心,非一朝一夕就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