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銀行家與詩

這個世界上，要說銀行家離什么最遠，人們多半會認為是詩吧。在薩特的戲劇《魔鬼與上帝》中，一個銀行家這樣表達自己對世界與人的看法：“三十年來，我信守一條原則：主宰世界的是利益。在我面前，人們總是用最最高尚的動機來標榜他們的行為。而我只是心不在焉地聽他們說，心里卻想：找出利益之所在。”詩歌很浪漫，利益很骨感。銀行家整日在錢堆里翻滾，孜孜于真金白銀，委實不必與無用的詩歌有什么瓜葛。

不過，總有例外。在民國十大銀行家中，就有兩位與繆斯女神過從甚密，不但銀行家做得成功，詩也寫得不俗。

他們是葉景葵與吳鼎昌。近年來，隨著學術界對民國歷史的重新敘述，葉、吳二人的名字已經不再陌生。葉景葵從1915年開始出任興業銀行董事長，在他帶領下，興業銀行業務發展迅速，一度連續五年存款總額居私人銀行之首，且對民營企業支持不菲。葉景葵的藏書家事跡也傳揚頗廣，其在鋒鏑之下保存祖國典籍的壯舉，尤為令人緬想。而吳鼎昌從日本留學歸來后，自1912年起，先后任中國銀行正監督、袁世凱造幣廠監督、中國銀行總裁、天津金城銀行董事長、鹽業銀行總經理、內政部次長兼天津造幣廠廠長，其金融生涯可謂波瀾壯闊。吳鼎昌另一個被人熟知的功業，是他出資邀請張季鸞與胡政之，三人合作，開創了新紀《大公報》時代，并將這份報紙辦成了中國現代史上最成功的報紙。在三、四十年代，《大公報》是國共兩黨最高領導人都熟讀的報紙。據史家研究，《大公報》著名的辦報口號“不黨、不賣、不私、不盲”，更多地體現了吳鼎昌的想法。吳鼎昌后來出任貴州省主席，同樣治績斐然，成為現代史研究中的一個課題。

比起事功來，二人的詩作，則要默默無聞得多。上海古籍出版社于1986年整理出版了《葉景葵雜著》，其中《卷盫詩存》收錄詩99首，不可謂多。吳鼎昌的詩則尚無專門整理，只是近一、二年才在研究他的專著中有少許附錄。其自承作詩不過是讀書做事勞煩之余的“謬托風雅”，無論從商辦報為政，始終未斷吟哦。

其實，二人詩作雖算不得豐產，但卻不同凡響。顧廷龍先生評價葉景葵詩時說：“先生所為詩文，以暢達為主，不事雕琢，亦不拘格律·詩則宗人境廬之真率，信筆抒寫，有自然高妙之致。”吳鼎昌的詩，從可見的三十余首詩看，題材豐富，情感真摯，格調高雅。比較而言，葉景葵的詩喜用典，理趣兼備，好議時事，且多往來唱和之作，而吳鼎昌則多直抒襟抱，溫厚沉雄。

以兩人的生日詩為例。葉景葵七十生日時有詩曰：抱薪救火湯揚沸，只坐當年少讀書。囊底萬言都是罪，劍頭一吷總成虛。屢經失得弓無恙，偏訪巫醫艾豈儲。未信吠堯仍做犬，卻憂微禹其為魚。自己的生日，卻無一語及私，滿篇都是對時局的一腔憂憤——鉗制輿論的國民黨當局，正在把國家引向深淵。葉景葵后來參加為學生運動而請愿的“十老上書”，對國民黨政權的失望達于極點。

相形之下，吳鼎昌的《六十生日戲筆》（四首）雖然不乏對韶光易逝的感慨，但調子要明亮得多。請看第四首：一驚壯歲匆匆去，更惜余年緩緩過。不輟耕耘酬帝力，詎容禪坐學頭陀。江山佳麗恣游釣，風雨猖狂任嘯歌。開夏初筵期盡罪，童心猶在任消磨。字里行間，充滿了對生命的豁達與肯定。

早年間，葉景葵授命拯救大清銀行時，曾任用吳鼎昌等才干之士輔佐自己。滄海桑田，1940年代的葉、吳二人，生命的軌跡已經渺不相交。葉景葵早早絕望于仕途，從興業銀行董事長任上退下后，埋首典籍，但仍眷懷國事。吳鼎昌則由成功的金融家、報人，進而登堂入室，成為國民政府高官。可惜，盡管其驚才艷艷，登上的卻是一艘將沉的船。

《卷盫詩存》中，有葉景葵寫給自己當年的同事、同為金融家的項蘭生、徐寄庼、徐新六的贈詩或挽詩。其中贈項蘭生詩有云：義利猶涇渭，惟君志不紛。衡門清似水，黌舍從如云。治亂先幾見，賢奸醉眼分。可憐雄杰意，罵坐幾人聞。項蘭生是當代學者錢理群先生的外祖父，不但是金融家，還是教育家、報人、反蔣斗士。

（作者為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