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23集,007系列電影無疑是經典的代名詞之一。
最新的《007:天降殺機》,自然少不了向這50年的經典時光致敬。于是,從配樂到武器到機關設置到對決場景,無不老派到極致,足以讓鐵桿影迷大呼過癮。就像片中那輛1963年款阿斯頓馬丁DB5跑車,一下子就把觀眾拉回到它曾大放異彩的第一代007電影中。
不過,新片也會讓某些死忠粉絲心生疑慮:硬漢在某些時候似乎被還原成了一個普通人。他會受傷,會疲憊,會猶豫,不諳新科技,沒有牽掛但曾有過去,沒有家庭但曾有家人。
這還是我們所熟悉的007么?當導演用了諸多逆光角度的鏡頭去拍攝007時,整部片子的色調陰沉黯淡,更是在賦予007神秘氣息的同時,讓觀眾在模糊與內斂的氛圍里猜測、猶疑和困惑。
M夫人的死,相當地出人意外。新一代觀眾可能只會在目睹《哈利·波特》中的鄧布利多校長死去時才會感到類似的惆悵與悲傷。情節設置似乎本來不必決絕至此,但電影似乎想以這種斬釘截鐵的方式干脆利落地與一個年代告別,同時也暗示著一段新傳奇的開始。只是,當親生父母與用教化改變自己的“心理養母”M夫人都不在世后,曾迷失自己又遇上中年危機的007,又該如何重拾自我呢?
在鋪天蓋地的復古、懷舊與悵然背后,其實是對大英帝國昔日榮光的緬懷與嘆息。就在第一部007電影面世的1962年,剛剛卸任的美國國務卿艾奇遜說了一句讓英國人覺得萬分刺耳的話:“失去了帝國的大不列顛,尚未找到自己的新角色。”但即使在那時,MI6(英國軍情六處)依然可以和CIA(美國中央情報局)、KGB(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旗鼓相當地同臺較量,007依然可以在優雅、風趣與耍酷中獨力拯救全世界,直到他在《007:俄羅斯之戀》中坦承:“我們已經無法亮出利齒了,我們能亮出的只有牙床。”直到他在新片里這樣回答M夫人“我們這是去哪兒?”——“我們要回到過去,回到那個我們占據優勢的時代。”
一切的改變都在二戰后悄然呈現并迅疾完成,哪怕那時甚至還沒出現第一部007電影。美國接替大英帝國的角色,成為維持國際秩序的世界警察、占支配地位的經濟強國以及文化大國,英國倒是淪為二流強國與美國跟班。重要的是,二元對立的冷戰意識形態表述急需諜戰故事作為載體、“他者”威脅論作為對象。在冷戰與美蘇爭霸結束后,太空時代、軍火、石油、生化武器、毒品、邪教……007系列電影依然在不斷捕捉著或者說迎合著最熱門的時代話題,哪怕與之相伴的是英國越發萎縮的國際影響力。當007的扮演者丹尼爾·克雷格在倫敦奧運會開幕式上和“英女王”從飛機一躍而下,這種在全世界面前的娛樂化最終確證了后帝國時代的到來。
于是,觀眾們在最近的幾部007電影中能品出越來越多的美國味道:現場感強烈的手持攝影、高速凌厲的剪接,多國實地取景與場面切換,實戰感強的動作設計與紀實風格,高智商博弈的劇情設置……第六代007離風度翩翩的紳士派頭已經越來越遠,倒是與美式諜戰片經典《碟中諜》、《諜影重重》等越來越類似。《天降殺機》中角色的年齡、思維與行事方式,又像是一眾老牌硬漢在《敢死隊》中的全面集結,或者50后全明星陣容支撐起來的《赤焰戰場》的懷舊情懷,在雜糅中累積起昔日不再的感傷與迷惘。所以,這部電影,與其說是看動作,不如說是看情緒。
懷舊往往要么因為討厭現狀,要么源于逃避未來,要么基于相信最美好的總是已經逝去的或不曾擁有過的。英國人這種吊詭的懷舊,在骨子里依然是倔強與矜持矛盾共生的派頭。從這個意義上說,約翰·勒卡雷的史邁利三部曲之《鍋匠,裁縫,士兵,間諜》以及所改編的電影,節奏比007系列慢得多,卻有著別樣的風情與況味,只因為那里面能有更多時光的味道,有更多在大英帝國的墓志銘上寫下的溢美之辭。
套用一句巴頓將軍的名言,007永遠不死,他只是慢慢消逝。與007一起疲憊不堪地追趕著時代潮流的,恰恰是無奈與無力的日不落帝國。
正如帝國詩人吉卜林在詩作《退場》中感傷的低吟:“我們的海軍威名已隕/沙丘和海角炮火消沉/看哪,往日的盛況/全跟尼尼微和蒂爾一樣湮沒無聞。”
虛構的特工007能風靡銀幕半世紀之久,不得不說帝國的某些軟實力余威猶在,或者說單槍匹馬地迎合與滿足了英國人的某些感覺和回憶。
但那就像倫敦上空在夜色里明亮綻放的印有米字旗圖案的降落傘,華麗亮相,緩緩盤旋,終將落地。
(作者為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