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能贊同宋鴻兵在《貨幣戰爭》中的某些觀點,但對于他在2012年9月29日鳳凰衛視“世紀大講堂”中關于歐盟的演說,卻認為很有道理。
他說,歐洲經歷過300多年的宗教戰爭、民族戰爭、政治戰爭和主權戰爭。戰爭的頻率、死亡人數遠遠高于亞洲。一次大戰、二次大戰都是以歐洲為中心打起來的。但是60多年來,歐洲通過煤鋼聯盟和歐盟的整合,找到了一條和平道路,60多年基本沒有發生過戰爭。德國與荷蘭、丹麥等國也發生過海島主權爭端,但都通過談判和平解決了。
亞洲為什么不能像歐洲那樣尋找一條和平的道路?亞洲60多年來發生過多次大的戰爭,而且目前還有發生戰爭的風險。應該思考怎樣才能制止戰爭,走上一條和平的道路?
宋鴻兵講這番話的時候,正是中國大陸民眾自發反日游行方興未艾之際。
法德的和解
“仇恨沒有未來。”這句話是法國前總統希拉克在2004年6月6日紀念二戰中盟軍登陸諾曼底60周年時講的。這一天,包括美國總統布什和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內的16個國家首腦出席在法國諾曼底海灘的紀念儀式。引人注目的是,德國總理施羅德也出席了紀念儀式。
希拉克總統給二戰老兵授勛之后,在演講中專門解釋了邀請德國總理出席的原因。他的講話好像特意對施羅德而說:“60年前的今天,這里是血與火的戰場,但這里更是新生的開始——歐洲聯合起來,以及支撐這一合作的和平、民主、自由的理念,正是從此產生的。我希望德國與我們一同記住自由的理想重歸這片大陸的那些時刻。我們樹立起法國與德國和解的榜樣,是為了向世界宣示:仇恨沒有未來,而通往和平之路永遠開放?!?/p>
德國總理施羅德說:“德國人未能阻止那場戰爭,為此深感歷史的責任不能推卻。我們知道是誰發動了戰爭,我們承認自己的歷史責任,我們會嚴肅地承擔起這一歷史責任。”施羅德的父親二戰期間死在羅馬尼亞。對于經歷過戰爭的老一代人來說,戰爭造成的苦難是刻骨銘心的。
德國《世界報》駐中國記者約尼·埃林經歷了法德和解的進程。他說,法國和德國的戰爭次數多。二戰后,法國總統戴高樂和德國總理阿登納站得比較高,看到法德關系實為歐洲關系的樞紐,法德和則歐洲和。戴高樂和阿登納二人傾力合作,拋棄歷史宿怨,打造新型法德關系。1963年,兩位領導人推動兩國簽署了《愛麗舍宮條約》,確定了兩國合作的步驟與目標,從而推動了整個歐洲的和解與合作。
至今,法國與德國一直保持穩定的合作關系,這一點至關重要。比如今天,在歐盟里,沒有這兩國同意,任何事情都辦不成。隨著歐盟擴大,事情變得越來越復雜,但是法德合作始終沒有改變過。可以說,沒有法國與德國的和解,就沒有歐洲的今天。
一些國家的媒體評論說,德國總理出席諾曼底登陸紀念儀式,具有劃時代意義。這一和解不是為了追求短期利益,不是迫于外在壓力,也不是出于什么“戰略平衡”的考量,而是基于雙方永遠放棄戰爭的共同決心。
法德和解背后的理念是和平、寬容、自省、對話和理解,總之是放棄仇恨,解開世仇死結。帝國主義、民族主義、極權主義和各種極端主義孕育的暴力、強制、獨裁、謊言,是過去歐洲戰火頻仍的原因,也是現在世界不安寧的根源。因此,戰后歐洲經過反思在觀念和體制上的創新,具有世界意義。
寬容是人類最高美德
同樣道理,沒有中日和解,也就沒有亞洲的安寧。
美國作家亨德里克·房龍(Hendrik Van Loon)在名著《寬容》中說,寬容是人類最高美德。
房龍認為,寬容需要較高的智商才能接受和理解,智商不夠的人常常不能寬容別人。他說:“寬容這個詞從來就是一個奢侈品,購買它的人只會是智力非常發達的人。這些人從思想上說,是擺脫了不夠開明的同伴的狹隘偏見的人,他們看到整個人類具有廣闊多彩的前景?!笔裁礃拥那熬澳兀糠魁堈f:“既然我們舉目共望同樣的星星,既然我們都是同一星球上的旅伴,既然我們都住在同一個天空里,那我們為什么還總是彼此為敵呢?”
寫過《1984年》的英國名作家喬治·奧威爾,在《英國人》這篇文章中也說,雖然“很多英國人不會接受其主要特征為仇恨和非法的任何主義”,但是“英國排外情緒在工人階級中比在中產階級里更強烈?!?/p>
房龍的《寬容》出版于1925年,奧威爾的《英國人》寫于1944年。此后半個多世紀以來,科技進步、教育普及、生產發展和全球化趨勢,大大改變了人們的心態。寬容的思想被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不再只是局限在一個精英小圈子里了。
在如何看待對于亞洲未來意義重大的中日關系問題上,寬容也是題中應有之義。對于日本的考驗在于,日本是否能擁有德國一樣承擔歷史責任的勇氣,對于過去罪行的深刻反思?對于中國的考驗在于,中國人是否可以展現出不輸于法國人的氣度和胸懷?
一次有規模的中日民間互動
值得欣慰的是,2012年夏秋之際,正當中日兩國因釣魚島問題激烈沖突之際,中日兩國的一次民間互動,表現出理性、寬容和互相理解。
2012年9月28日,以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為首的日本近1300名知識分子發表聯合聲明《終止領土問題的惡性循環——日本市民的主張》,要求日本政府處理相關問題時要反省歷史。
聲明說,2012年是中日邦交正?;?0周年,但是友好轉變成紛爭的原因,是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宣布“購買”釣魚島以及日本政府以此為契機宣布“國有化”的方針。領土問題除了以協議、對話方式進行,別無他法。在雙方交涉期間,至少應該維持現狀。雙方都要克制行動,并應制定出相關問題的基本規則及行動規范。日本最重要的就是應該認識、反省自己的歷史,尊重與中國簽署的重要文件,加深與鄰國的和解、友好、合作。對于爭議領土的周邊資源,除了共同開發、共同利用之外,其他辦法勢不可行。對于資源共享、利益共享,應該通過和平協商加以解決。應當將引發民族主義紛爭的種子,轉換成地區合作的力量。
10月3日,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澳門的民間人士回應大江健三郎等人,在互聯網上簽署了題為《我們的呼吁》的聲明。
《我們的呼吁》說,釣魚島的領土爭議,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但前人亦已提供給后人務實的思路。1972年,周恩來先生即表示了“擱置爭議”的意向,1978年鄧小平先生明確繼承了這一方針,為的是不讓釣魚島問題成為妨礙兩國之間正常交流的障礙。在今天看來,這個決策仍然是明智的。因為在現狀之下,任何單方面的解決方案,都只會導致武力沖突乃至于東亞和平局面的崩潰。一旦釣魚島問題再次被提出來,在沒有更好的對話、磋商可能的情況下,都先要回到這個立場上來。應該更多發展民間交流渠道,增進互相了解,為子子孫孫創造和平的未來。
在中日因領土歸屬引發的激烈交鋒中,兩國民間人士能有這樣的理性互動,是兩國交往史上第一次。中國民間人士的這個聲明內容在日本社會產生了影響。這次互動,是兩國民間人士化解仇恨的一次努力,預示著中日兩國關系的未來。雖然中日關系今后也許還有波折,但從民間來看,曙光已現。這是亞洲聯合起來成為一家人的基礎。
(作者原供職于人民日報社評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