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留下遺憾

作者簡介：李永安，本刊特約作家。1941年10月生，湖南懷化人。曾先后在省內外報刊發表作品200多篇80多萬字，并先后參加省內外主辦的文學作品大賽，并獲得各種獎勵10多次。先后有詩《四方竹》、《盼信》、《青春的懷念》、《侗寨“趕社”》、《悠悠快巴情》等作品入選各種文學作品集，有的還被武漢當代作家作品陳列館收藏，個人作品集《野菊花》已由時代文藝出版社出版。

我的父親與世長辭已經有20多年了，在這20多年的歲月里，我無時不在懷念我那慈詳的父親。

我很崇敬父親的為人，也很教敬重父親的人品，這不是因為我父親從來沒有打過我，而是從小我就知道父親是一個極普通又平凡的人，忠誠老實，為人寬厚，工作任勞任怨，雖然他沒有評過先進，沒有當個勞模，但從不怨恨組織，發過牢騷，而是一如既往，該怎么干還是怎么干，從不為自己著想。他想的是如何干好工作、怎樣去幫助人家，去報效自己的國家。

從我開始記事起，父親就留給我一個很深的印象，1950年，我們家住在黔陽縣安江鎮，剛剛解放時，安江城里的秩序還不是很安寧，時不時還有殘匪進城打擾，燒殺掄奪。而當時安江汽車站站長是土匪安插在運輸部門的一個坐探。因此，凡是剿匪部隊出城去剿匪，十有八九都受到土匪的伏擊和攔截，使部隊受到一些損失，傷亡一些戰士，弄得車站人心惶惶，誰也不愿意去上班，而我父親卻老老實實天天去上班，并且經常替人家值班。雖然家就住在車站對面，可有時車多，工作忙不過來，不能回家吃飯，母親總是要我去送飯。

那時候處在雪峰山腳下的塘灣汽車站，隸屬安江中心汽車站管轄，塘灣是土匪經常出沒逞兇的地方。有一天晚上，車站站長莫名其妙地被土匪抓去在電桿上綁了一夜，說是車站的車子運解放軍，來打他們。第二天站長跑回安江，怎么說也不肯再回去，組織上只好把我父親調去任站長。

1953年我們把安江的房子處理了，舉家搬到塘灣。誰又知道，這一搬就是20多年，直到1974年才離開塘灣。我在父母身邊度過了五個冬夏，五年的歲月中，我親眼目睹了塘灣車站，開始由我父親一個人逐步增加到十幾個人的發展過程。父親文化程度不高，只讀了幾年的私塾，這樣，車站的一些粗活臟活，比如給汽車加木炭、加水，裝卸行包，為南來北往的駕駛員生活服務，煮飯炒菜，打掃衛生等，那就是我父親去干，全然不象一個站長，好象是一個勤雜工。當時我還在念書，看到這種情況，心里總覺得心里有點不自在，有時也要向父親問兩句為什么?父親就教育我：“一個站就是一個家，主家的人就是要能吃虧，吃苦。要知道做事是累不垮一個人，他們有文化，讓他們干，發揮他們的作用，只要把工作干好就行。”他不僅這么講，也是這么做。有時深更半庭，刮風下雨，車子來了，需要加炭加水，要吃飯，要烤火，他們總是喊“李站長!”父親的言行從那個時侯起，便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一直在我往后的工作和生活中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

1966年，有一次我在安江公司開會，父親從塘灣跑來找我，商量他退休的事情，我覺得他干了一輩子，辛苦了，也該休息休息了。已經是60多歲的人了，何必還當什么站長。當時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正是熊熊燃燒之時，鋒芒直指“當權派。”他依了我的意見，辦了退休手續。可是他工作并沒有退，每月雖只有幾十塊錢退休費，同樣還是起早貪黑，忙個不停。那時候，國家在修湘黔鐵路，塘灣雖然是一個小站，但正處在三岔路口，一邊通邵陽，一邊通安江，一頭又連接溆浦，每天來往經過的車輛很多，吃飯的人也多，他就為車站食堂搞采購，每天清早坐車到洞口，隆回，有時甚至到邵陽，湘潭去采購生活物資，不管怎么樣他都總是連夜趕回來，以保證第二天食堂正常開餐。就憑他的“人緣、人品”，這一路上殺豬的、賣菜的，只要一提塘灣車站“李站長，”沒有人不夸他是個好人。時間過去幾十年了，那些老人還記得。2009年我小孩重返故地，盡管塘灣發生了很大變化，但只要講老李站長，那些上了年紀的人，都還記得清楚。

塘灣車站的食堂也正因為有這樣一個好采買，因而辦得紅紅火火，遠近聞名，凡路過這里的車輛司機，都要在這里停車吃飯，無不夸口稱贊。但也有一些好心人勸我父親，說“都那么大一把年紀了，早出晚歸，風塵仆仆又何苦呢，食堂辦好了，又沒多給你一分錢退休費。”聽到這些好言相勸，我父親只是淡淡地一笑，“反正在家里也沒干什么事。現在有飯吃有衣穿，每個月還發幾十塊退休費，身體還好，能夠做點事，為什么不做呢?”

1974年，母親病重，我把他們兩位老人都接到通道，才停止了他們的工作。

1979年，我任通道車站站長，他老人家又有事做了，每天要到我們車站轉一轉，看一看。晚上我下班回家，他就要同我講一講，車站工作還有那些沒有到堂，那一個妹子服務態度又不好，那一臺車子又為沒塞三角木等等。對我的工作給予很大的幫助。

1988年，父親己經是89的人了，但精神很好，耳不聾，眼不花，為了讓我們好好工作，他還操持了大部份家務事，把家里搞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6月12號，父親感冒了，送他去醫院，卻死都肯去，沒有辦法，我給他服用了兩顆速效感冒膠囊，中午，見他稍好一點，又吃了一小碗飯，下午我就給他服用了四顆，心想加點量，可能會好得快一點，結果，到晚上便嘔吐不止，連膽水都吐了。正當我慌神時，我一個朋友來我家玩，他是一個醫生，見狀便問我吃了什么，我如實把情況告訴他，他講這是服藥過量，多喝點水，好好休息。如情況發生變化，要趕快送醫院。

晚上我守護著他，沒見有什么變化，第二天我到懷化開會，人還沒到，家里就來電話告知，父親已送醫院搶救。等我開完會回到通道，不到一個星期，他老人家便與世長辭。

老父離世20多年，我心里一直在顫抖，良心也一直在懺悔，只要提到我父親，我心靈就感到不安。如果我當時不給他老人家過量服藥，如果當時去問問醫生，也不至于這樣造成無法彌補的大錯，父親便不會引發其他病癥，也許能活上1D0歲，與兒孫們一起安享晚年的天倫之樂。可現在他人家已經離開我們了，但他那忠誠老實，與人為善，勤勤懇懇，一心為公的良好風范，卻是留給我們兒孫們的一筆寶貴精神財富。我們為有這樣一位普通而又平凡的父親，受人敬重的父親而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