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公快不行了。他面對著一群為他送終的人感動得老淚縱橫。彌留之際,他訥訥地說:要科技興農!說罷閉上了眼睛,帶走了他的遺憾,留下了他對村人的希望。
二叔公剛滿六十周歲,花白的頭發,滿臉的皺紋,象征著他一生中飽經風霜和憂患。
在村人眼中,二叔公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據老人說,在大批促大干那個年月的一個夏天,公社分下來一包化學肥料:尿素。蹲點的工作組把這包尿素灑進了兩畝所謂的高產試驗田。這尿素實在是神奇,灑下不久,那禾苗變得綠油油的,一個勁地猛長。禾葉既鮮、且寬又茂,長勢實在喜人。工作組的人得意洋洋地說:“畝產超千斤是十拿九穩了,就等著向公社報喜了。”然而,事與愿違,快立秋了,那兩畝高產田還是綠油油的只長苗,不長谷。為了讓稻穗長出來,二叔公帶了幾十人去割禾葉。正割得起勁,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你們干什么?嗯!這是搞破壞!曉不曉得?你們這是破壞生產,破壞農業學大寨!晚上開批斗會!”
夏夜,一片寂靜,月光下,坐在曬谷坪上的人們在開批斗會。螢火蟲一閃一閃的很是好看,批斗會一直開到深夜,人們帶著一臉倦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
凄冷的月光照著那兩畝高產試驗田。田里,一個人揮動著手臂,使勁而又利索地割著禾葉。天亮了,出工的人一個個瞪起一雙驚愕的眼睛:只見二叔公手拿禾刀,裹著一身泥水,帶著豪邁,仿佛一位凱旋歸來的英雄。有人向二叔公豎起了大拇指,而工作組的人則氣急敗壞地指著二叔公的鼻子說:“你這死不悔改的東西,破壞生產的壞份子!”
那年月,家畜養得很少,圩上畜苗也少得可憐。二叔公與一個叫木生的青年人去外鄉販了雞鴨苗回村賣。誰知剛回村,就搖身一變,又成了投機倒把份子。
批斗會上,二叔公的檢討書是工作組寫的一首順口溜:今天去趕圩,我倆搞投機,你挑雞仔我挑貓,個個有錢撈。這份檢討書被村上的娃仔當歌唱。
二叔公會講一個故事。他說在他孩童時,離村不遠的那個大草坪上,有一天,落下了幾架飛機,國民黨的幾個學生兵在那學開飛機。據說要去和日本人打仗。
有一天,一架飛機壞了,他們就在那里修。二叔公和一幫小伙伴圍在那看。修了好幾天,飛機終于被修好了,但沒有一個人敢試機。有一個高個子的學生兵自告奮勇地上了飛機,把飛機開上了天。不一會,只聽空中一聲巨響,飛機在空中爆炸,那個學生兵不知到了哪兒。二叔公他們那幫小伙伴嚇得好幾天不敢去看飛機。
二叔公沒有女人。據說,二叔公年輕時與鄰村的一位姑娘情投意合。當他們正要談婚論嫁時,那位姑娘的大伯(大隊支部書記)得了一個招工指標。于是,那姑娘進了城,進廠當了工人,捧上了“鐵飯碗”。那年頭,捧上鐵飯碗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高人一等。起初,他們還有書信來往,但最終沒能經受住來自家庭的壓力和社會的輿論。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含淚與二叔公攤牌。
二叔公的心酸楚到了極點,由酸楚到悲傷,由悲傷化為憤怒。他發誓,總有一天,他會過上好日子。
二叔公在山邊的一塊自留地里,播下了一千多棵南瓜子和西瓜子,說是要用南瓜苗嫁接西瓜苗。很多人都說二叔公瘋了。
不久,二叔公嫁接的西瓜苗一株株成活了。于是,人們一個個象看把戲一樣地跑到地里去看,但人們還是懷疑能否結出西瓜。
不久,那地里并擺滿了一個個可愛的小西瓜,于是,二叔公種南瓜得西瓜的事一下子傳遍了全鄉。有一天,小分隊長帶了一干人耀武揚威地、理所當然地來到地里割資本主義尾巴,那塊西瓜地被割了個天翻地覆。
二叔公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血毀于一旦,如萬箭穿心。他像石雕似的坐在地上,誰也勸不回。
天上沒有半點星星,大地一片黑暗。終于,在夜深人靜時,二叔公把頭埋在那一堆瓜藤里,悲切地留下了男人的淚。
二叔公在山上搭了個棚,白天,躲著人,夜里就上山。有人說,這回二叔公是真的瘋了。也有人說,二叔公還在偷偷地搞嫁接苗,不僅嫁接西瓜,還嫁接果樹。
終于有一天,改革的春風吹進了這個小山村。二叔公成了土專家,致富引路人。二叔公把他一生的積蓄修了一條出山的路,他時常對村民說:要想富,先修路。
安葬二叔公的那天清早,一村人都來燒錢紙和香。出喪時,半里長的送葬隊伍,跟著二叔公的靈柩,一路撒著錢紙,燒著炮仗,直到山上的墳地。
路上,急匆匆走來了一位白了頭的女人和一位年輕人,女人嚎哭著一路撒著紙錢。
有人認出,這個女人是二叔公年輕時的那個相好。據那女人說,她退休了,但兒子下崗了。她想兒子回老家來承包土地搞種植,想請二叔公作指導,但她回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