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多伯奇,加拿大短篇小說作家,1969年出生于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納奈莫市,曾先后就讀于維多利亞大學、康科迪亞大學和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相繼獲得學士、碩士、博士學位,現執教于勞里埃大學,教授20世紀美洲文學和小說創作,其作品常見于各種英語文學雜志,已出版短篇小說集When X Equals Marylou 和 Last Notes。
每當演講進行到某個時刻,桑多爾就會站起來,指著泰萊基教授,斥責他在撒謊;泰萊基則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唾沫飛濺著辯解,滿臉漲得通紅;聽眾們對這種情景極感興趣。這并非在演戲。泰萊基已經找桑多爾理論過多次了,有時他親自出馬,有時讓他的經紀人代為出面。他甚至想要出錢了事,可桑多爾即使拿了錢,也還是不兌現承諾,仍舊不負聽眾所望,適時出現在演講現場。就好像這個咄咄逼人、不懷好意的瞎子是明星出演,而泰萊基則是次要人物,成了他的配角。
桑多爾是個瞎子。一個瞎子竟然能循著泰萊基的巡講路線一站一站走遍北美,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尤其是在他剛開始出現的那些日子里?!耙姽恚 碧┤R基沖他的經紀人吼道,“一個瞎子怎么能如此迅速地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然而,泰萊基親眼所見的確如此:桑多爾身穿深色大衣,戴著漆黑的墨鏡,用他那根拐杖敲打著路面,不受荒漠、大山、草原等各種地形的阻隔,也不受狂風、暴雪、熱浪等惡劣天氣的影響,每每能夠準確到達泰萊基計劃中的下一站。這簡直就像那種可怕的民間傳說中的場景。
可是,當泰萊基開始用錢來打發桑多爾之后,場面發生了變化。他總是看到桑多爾拿著用他給的封口費買來的頭等艙機票在候機室里等候登機。這家伙在那里一邊喝著果酒,一邊與商界人士親切交談,還不時地和女服務員調情,舉手投足有點盲人的味道,但“乍一看來與盲人的舉止相去甚遠”,這是桑多爾自己的辯解。
他們兩人坐在路易斯維爾的西爾巴赫希爾頓酒店的酒吧里。桑多爾面帶難得一見的正經表情(一看到他這副表情,泰萊基肺都要氣炸了)告訴泰萊基,他給的錢一分都沒動,所有的旅行開銷都是“陌生人資助的”。桑多爾只要走出大門,立刻就會有人前來相助,詢問他身體如何,有什么忙要幫,需要什么東西。泰萊基表示難以相信這種自發式的慈善行為能使桑多爾得以從多倫多到紐約,再到蒙特雷、哈立法克斯、波士頓、芝加哥、卡加立、洛杉磯、溫哥華、安克雷奇,走東跑西,及時趕到他的每一個演講現場。而桑多爾卻說無論泰萊基信不信,實際情況就是如此。他只需要弄清泰萊基的行程,抓起外套、箱子和拐杖,走出大門,便會受到他遇見的第一個陌生人的關照,然后一切都不用他操心了。泰萊基先是看著桑多爾,而后又環顧西爾巴赫酒店,心想自己能否從這里開始擺脫這個死纏著自己的家伙。
每當泰萊基開始講述布達佩斯1945年1月18日早晨的情形時,桑多爾便會從座位上站起來向泰萊基發難,而坐在他身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就會給他打氣。那天早晨,泰萊基剛從塞切尼鏈橋上下來,炸橋的命令就下達了,盡管橋上還有許多匈牙利士兵和德國士兵,還有許多推著滿載鴨子的獨輪車的農民和帶著孩子、提著裝滿了東西的手提箱的男女百姓,他們仍然在蜂擁著過橋。那時候大橋已是面目全非,橋面上滿是張著口的大坑,陷進坑里的汽車燃燒著,被蘇聯火炮炸爛的尸體纏在鐵索和鋼梁上,成千上萬的人竭力想在蘇聯人到來之前擠過橋去。一些人被擠倒了,其他人踩踏上去,叫罵聲不絕于耳,還有一些人被擠過橋欄掉進冰冷的河水里,被蘇聯紅軍的飛機、坦克和機關槍射殺。在他們身后,在對岸那一半布達佩斯城里,圍剿仍在繼續,大街小巷、建筑物之間飛彈穿梭,一片火海。
泰萊基一講到這里,桑多爾便會沖著他吼叫:“告訴大家,你怎樣抓住了兩個過橋時父母雙亡的孤兒。告訴大家,你怎樣把那兩個孩子抱在胸前,對納粹軍官說你不能參加反圍剿行動是因為你的妻子剛剛死去。告訴大家,你是怎樣在下一條街上把那兩個孩子扔掉的。告訴大家!”他一邊叫嚷著,一邊用手中的拐杖指點著泰萊基。
“根本沒這回事!”泰萊基也會沖著桑多爾吼叫,“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聽眾們此時會起哄、嘲笑、鼓掌,慫恿桑多爾繼續說下去。
桑多爾所說的總是與泰萊基講的不同,一到他的嘴里,泰萊基講的東西便走了樣。當泰萊基講到自己登上城堡,“志愿”在拉茲羅·福爾斯沃里中校的麾下參加保衛戰時,桑多爾站了起來。他用旁人遞給他的手提揚聲器上演了一場高分貝的模仿秀,敘述泰萊基如何在扔掉那兩個孩子之后遇到了一個箭十字黨士兵。那士兵見泰萊基是個四肢健全的壯漢,便命他到城堡里去。“可……可是,我在找吃……吃的東西?!鄙6酄栍每蓱z兮兮的腔調模仿道,“我……我……我把孩子留在那條街上了,正要回去找他們呢。我妻子,哦,在炸橋的時候死了……”接著,桑多爾發出一陣哭泣聲,他把哭泣聲模仿得惟妙惟肖,許多聽眾也沖著泰萊基學桑多爾的樣子。“可那個士兵還是逼著你上了城堡,對吧?”桑多爾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你每走幾步,他就會往你的屁股上踹一腳,一直趕著你上了城堡。”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泰萊基道,他看上去在極力保持平靜,“如果你再妨礙我的講話,我就要向法庭申請對你的禁制令了?!?/p>
但是,泰萊基的經紀人卻建議他不要這么做。他認為,泰萊基是通曉20世紀中歐歷史的名教授、多部獲獎傳記和回憶錄的作者、布達佩斯大包圍的幸存者,這樣有身份的人竟然害怕一個瞎子胡言亂語,那成什么體統。他還解釋說,這樣做只會使桑多爾更有名氣,而這是他們最不想看到的。他最后建議泰萊基集中精力做好自己的演講,直接面對桑多爾的挑戰,因為他畢竟是歷史學家嘛。他甚至對泰萊基自己沒有想到這一點而感到吃驚。
泰萊基看了看自己的經紀人,疑惑他是否出席了最近那次演講。他難道沒有看到那里發生的一切嗎?桑多爾讓他丟盡了顏面,而且就在自己本應是權威的現場。他又看了經紀人一眼,意識到他或許并不希望自己擺脫桑多爾。這有可能,不,很可能。他的經紀人其實樂于見到事情像這樣發展下去,貪婪地算計著近來“猛漲”的演講票房收入中他的那一份。
“我的意思是,”經紀人說,“你應該弄清楚桑多爾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查清別人的過去,這不正是你的本行嗎?”
泰萊基不曉得怎樣作答。那家伙名叫桑多爾·維斯蘭伊,這是他們與他頭幾次見面時得到的惟一線索。要想徑直走進最近的檔案館,抽出寫著這個名字的檔案,即刻找到從他的出生記錄到致盲事故再到他如何決定畢生致力于羞辱泰萊基的所有資料,那是不可能的。這種調查要花費數年的工夫,就像泰萊基撰寫傳記和回憶錄時收集資料一樣。遺憾的是,以這些資料為基礎的演講竟然令聽眾們“激動不已”,以往的任何演講都望塵莫及,而泰萊基卻因受合同的制約而不得不繼續演講下去。
若是能站在講臺上,等桑多爾再開口,就徹底揭露他,那當然是一件好事,他肯定第一個贊成。泰萊基想象著自己在演講時播放關于桑多爾的幻燈片,他身穿法西斯軍服,是個箭十字黨成員,最好是昆神父謀殺團的成員。他們這幫家伙不像德國人那樣講究殺人效率,而是用盡各種手段,只要能達到殺害猶太人的目的,哪怕增加再多的麻煩也在所不惜。最后,他會給桑多爾致命的一擊,揭露他喪盡天良,如何在瘋狂搜尋、屠殺猶太人時雙目失明,或許就是被他親手炸毀的猶太人居住區一幢樓房飛起的玻璃碎片弄瞎的,而當時有許多猶太家庭全家人都被困在樓房里。
可是,泰萊基只有關于自己的資料,沒有桑多爾的。他走上講臺,帶著黑白幻燈片和激光筆,舌頭不聽使喚,總感覺與自己的母語相比英語這種語言太蹩腳,表達起來困難重重,妨礙他的演講,使他顯得過于呆板,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桑多爾被兩個商界人士攙扶著走進來,后面跟著一個帶著仨孩子的媽媽,四個穿著老式外套的老人,還有兩個做著前刃變后刃半周跳滑冰姿勢的家伙。
泰萊基繼續他的演講,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保持正常,把注意力放在聽眾身上。他的聽眾通常是學術界人士、作家、記者、移民、學生、歷史學愛好者和上了年紀的市民。他指著自己的一幅圖片,圖片上的他身穿福爾斯沃里駐防部隊的軍服。當時,駐防部隊正在竭力阻止蘇聯軍隊奪取布達城堡,而黨衛軍和箭十字黨的將領們則在這個蘇聯紅軍包圍圈的中心里搓手頓足、苦思冥想著該怎么做。到了晚上,一些年輕人(其實只不過是些男孩子)企圖乘滑翔機飛躍包圍圈,結果被蘇聯人的高射炮在空中打掉。泰萊基語氣沉重地告訴聽眾,男孩子們打算降落的地方“Vérmez”可以翻譯成“血染的草場”。
當桑多爾保持沉默的時候,泰萊基的膽子就大一些。他向聽眾們講述大包圍最后幾天的情況,講述城堡里的德國士兵和匈牙利士兵的秩序如何一片混亂,講述士兵們如何害怕遭到腦袋上挨槍子的處罰而不敢說出心里話:為什么黨衛軍副總指揮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沒有把他們帶出布達佩斯,為什么他們要在這里坐以待斃。福爾斯沃里手下的士兵處境更糟,他們都像泰萊基一樣,是被形勢所迫加入部隊的難民或者罪犯和勞工。福爾斯沃里隨時都會用他手里的馬鞭抽打他們,或是在走過他們挖掘并守衛的戰壕時在頭頂上揮舞馬鞭,就好像他四周嗖嗖飛過的蘇聯子彈是一群群蚊子似的。福爾斯沃里總是將膽怯的士兵處以死刑,而后又減輕處罰,接著在隨后的幾天里極其殘忍地對待他們,在槍林彈雨中沖他們喊叫,拳打腳踢。最后,這些人會從戰壕里站立起來,看上去是為了更好地瞄準敵人,而實際上他們那種拿槍的姿勢比自殺好不到哪兒去。他們站在那里,直到半個臉在一陣噼啪聲中突然消失,或者后背被炸開,露出紅色的肉、紫色的血和白色的骨頭。這種情形令福爾斯沃里感到滿意。他們倒下的時候,他會稱贊他們,一邊讓其他士兵看著他們如何跌倒、跪在地上、腦袋朝后落地,一邊說:“這才是戰士,你們這些膽小鬼聽著,這才是戰士!”
“因此你們就密謀要除掉他?密謀搞破壞、當內奸、謀殺你們的長官?”桑多爾站起來質問泰萊基。
“你一定是弄錯人了,桑多爾?!?/p>
“就是你干的。你在士兵中搞串聯,讓他們跟你一起干,然后你又出賣他們,去向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告密,說你聽到他們在密謀兵變?!?/p>
“這是我聽到過的最離譜的謊言……”
“大家看看下一張圖片??聪乱粡垐D片?!?/p>
聽眾們的視線從桑多爾轉向泰萊基。他站在那里,目瞪口呆,手里拿著遙控器,手指虛放在按鈕上,不曉得桑多爾究竟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用某種方式得以操控投影儀,在里面放了另外一套幻燈片。
“讓我們看下一張圖片?!币粋€聽眾喊道,引得大家一陣哄笑。
泰萊基摁了一下按鈕,一個畫面出現了:因叛國罪被逮捕的人都在那里,他們是五個遍體鱗傷的士兵,衣不遮體,滿臉胡子楂,松散地站在一起,身后是被炮火熏黑的城堡墻。看上去他們似乎還沒有受到指控,正在設法提前逃跑。泰萊基記得這張圖片總是在這里出現的,沒有變動順序。
“就是這張圖片。你當時站在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的左邊。瞧瞧,你就在那兒,骯臟可恥的告密者!你把所有的同志都出賣了!”
泰萊基轉過臉去,斜視著那張圖片,驚異地發現那個人的確跟他有點像。三十年前,在經受了七十多天的包圍之后,他或許就是這副模樣:面黃肌瘦、驚恐萬分、極度絕望。
聽眾中響起一片鼓掌聲。
“那家伙看得見圖片!”泰萊基對他的經紀人說,“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你在演講現場為什么不說呢?”
“我說了!但沒人能聽見我的話!他們都在忙著鼓掌!”
經紀人聳了聳肩,“或許他在失明之前看到過這張圖片,或許有人給他描述過?!?/p>
“這不可能?!碧┤R基說。
“那么,他怎么對你如此了解?”
“他對我一點也不了解!全是胡言亂語……他在撒謊!”
經紀人望著他,一邊的眉毛朝上挑著。
“怎么?連你也相信他的鬼話?”
“我只關心票房收入,”經紀人說,臉上的表情很快恢復了正常?!捌狈渴杖牒脴O了。”他說,“咱們把演出地點換到大點的地方去,你覺得怎么樣?”
“我不是在‘演出’!我是在給人們講述歷史,向他們傳授知識?!?/p>
接下來,泰萊基發現桑多爾的隨行人員越來越多,似乎給予他幫助的人不再只是把他送到演講現場就離開,而是留在那里,好像桑多爾說的話及其說服力使他們接觸到了一種更高的境界,一種信仰體系?!罢媸遣豢伤甲h!”泰萊基心想,“難道我的演講需要的就是這種結果?桑多爾都快要成為一個教主了!”
另外,桑多爾現在講的話似乎比泰萊基還要多。他不時地舉著拐杖沖著泰萊基吼叫,支持他的喧囂聲此起彼伏,緊挨著他的那些人發出的喊叫聲要比其他聽眾大得多。那天晚上演講結束后,泰萊基意識到自己講話的時間僅比桑多爾多三分鐘。
泰萊基站在酒店的陽臺上,連著喝了十二杯蘇格蘭威士忌,當即決定不再跟桑多爾僵持下去了。但是,促使泰萊基做出這一決定的因素并非僅僅是桑多爾講得越來越多,還因為桑多爾講的內容。自從與桑多爾這個瞎子發生爭執以來,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對大包圍的了解是否真的比那家伙多。不然的話,他最初的猜測就是對的,桑多爾根本就不是殘疾人,而是一個復仇的幽靈,一個神話中的人物。他的眼瞎并非因為他看不見,而是因為他具有深邃的洞察力,能夠窺視一切秘密。當然,一想到桑多爾撞上柱子或者被座位絆倒時那模樣,泰萊基便會笑出聲來,打消這個念頭。不過,這個念頭總是縈繞不去,令他從睡夢中醒來,苦思冥想,桑多爾怎么會對大包圍了解得如此之多,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得知遙遠的過去那些往事的。
當泰萊基講述城堡里最后幾天的情形,講述福爾斯沃里如何命令他們用從國家檔案館拿來的望遠鏡對著多瑙河西岸的布達觀測街道繪制監測地圖時,桑多爾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頻頻點頭。當泰萊基講到一連數日城堡里流傳著突圍的傳聞時,桑多爾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卻什么也沒有說。泰萊基戰戰兢兢地繼續往下講,在二戰期間,德國士兵絕不會投降。他們寧肯戰死、撤退,也不愿被俘,因為他們被告知流放西伯利亞是如何恐怖和痛苦,似乎能想象到另一個地方,在那里死亡就是得到拯救。
泰萊基被派去給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送他們繪制好的地圖。講到這里,桑多爾便開始摩拳擦掌了,等著泰萊基講述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那天從泰萊基手中接過地圖之后說的話。當時,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直愣愣地望著前方,就好像房間里根本就不存在泰萊基似的,就好像房間里只有他這個黨衛軍副總指揮,獨自面對著難以作出的抉擇。
“如果我下達突圍的命令,”他自言自語道,“所有人都會死?!?/p>
此時,桑多爾終于開始插話了。他模仿著泰萊基的腔調說:“當……當……當然不會是所有人。”
泰萊基把麥克風的聲音調大了一些,繼續講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對他說的話:“很可能第一批死的人中就有你。”
“這……這……這樣做是正確的,先生。”桑多爾又把他打斷了。
“我沒有這么說!”泰萊基把麥克風的音量調到最高,大聲喊道。
有人又把手提麥克風遞給桑多爾,“直接面對敵人是正確的,副總指揮先生。不退縮。”
突然,桑多爾開始扮演起兩個人的角色,左右交替擺著身子,以示是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在講話,還是泰萊基在講話。聽眾們全神貫注地觀看他的表演,對泰萊基的麥克風里傳出的反駁聲充耳不聞。
“如此一來,”桑多爾說,此時他扮演的是泰萊基,“當士兵們勇敢地去戰斗時,咱們就可以做自己應該做的事,通過城堡的下水道離開這里。”
“咱們自己應該做的事?”桑多爾把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厭惡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這……這不是畏縮。”桑多爾結結巴巴道,再次充當泰萊基的角色,“這些詞屬于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他們在意的是自己的聲譽,在意歷史將如何記載他們。”桑多爾以泰萊基的身份搖了搖腦袋,“不,我們必須超越自我,超越對于榮耀和勇氣的向往。戰爭需要我們……需要你……活下去。你必須為了更重要的目標犧牲自己的榮譽感。”接著,桑多爾用夸張的動作摘掉眼鏡,從這邊掃視到那邊,這是泰萊基站在講桌后面經常做的動作?!案笨傊笓]先生,我聽到有些士兵密謀殺害福爾斯沃里中校。因此,在下水道里你需要可靠的衛兵……為了證明我的忠誠,我可以把那些密謀者的名字告訴你?!?/p>
“于是,”桑多爾接著說道,現在是以他自己的身份(泰萊基對他這種身份越來越習以為常了),“成千上萬的士兵在突圍中喪命,而我們這位朋友,”他指向泰萊基,“卻在下水道里蹚著污水逃跑。”
下水道!桑多爾對這方面知識的了解也不容小覷。在匈牙利語中,下水道被稱作“Ordgrok”,即“魔鬼渠”,正好與那些逃亡者的境遇相符。他們鉆進下水道里,污水上漂浮著一只只衣箱、浸濕的卷宗、破碎的文件、被人們丟棄的男女套服,還有一個木質圣母馬利亞雕像。那雕像面朝下浮在水面上,她的手被另一只手緊握住,那是卡在她身下的一具尸體的手,比她的手小得多。他們遇到了一些黨衛軍的散兵,便等在那里。那些士兵順著下水道的梯子爬上去,推開鐵柵,探出頭,隨即響起狙擊手子彈的炸裂聲,最上面的士兵應聲掉下,其他爬在梯子上的人全都被砸落下來。
他們來到下水道里的分水區,那里的管道一個比一個狹窄。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命令泰萊基鉆進管道里去探路(或者說是桑多爾這么說的)。一開始他還可以蜷縮著身子往前走,接下來就只能靠膝蓋和雙手支撐著前行,最后就是貼著肚皮往前爬了,直到他嚇破了膽,像蟲子一樣蠕動著前胸和肚皮一寸一寸退回來,卻發現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那些人已經丟下他走了。此時,他遇到了匈牙利軍官伊凡·辛迪及其夫人和兩個士兵。辛迪夫人依然像平時一樣,穿著與她身份相符的華麗服飾。為了使氣氛不那么緊張,她不時地與左右兩邊攙扶她的士兵小聲說話,連衣裙的下擺在她的身邊飄蕩著。他們看上去聊得很愜意,盡管下水道里前后會不時傳來士兵們的尖叫聲。雖然兩個士兵攙著她的胳膊肘,但仿佛是她在攙扶著他們,特別是那個一只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士兵,仿佛她的說話聲能支撐他們繼續往前走,仿佛允許他們攙著她就可以給予他們力量。
如桑多爾的敘述所說——泰萊基不得不承認桑多爾講的東西引人入勝,就連他自己也想聽聽結局究竟是什么——泰萊基當時不愿聽從辛迪的命令跟在后面斷后。辛迪見他面有難色,便提議他走在前面,可泰萊基還是不愿意?!澳敲?,你想怎樣?”辛迪問。泰萊基說他想緊靠著辛迪夫人走在中間,引得眾人一陣哄笑。他們的笑聲在下水道的墻壁和水面上回蕩,泰萊基開始意識到這些人已經對一切都無所畏懼了,意識到自己被夾在幾個笑對被捕、審判、處決的人中間。
“哦,哦,或許咱們可以再推開幾個鐵柵試試。”他等到笑聲間歇的時候,指著下水道的上方說。
“你愿意第一個上去,還是第二個上?”辛迪問。泰萊基說他愿意排在第二個,又引起眾人一陣哄笑,只有辛迪夫人例外。她只是向泰萊基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最后,大家決定由那個沒受傷的士兵第一個上去,因為他最胖,需要兩個人把他抬起來才能夠著第一個梯級。他的任務是弄清楚外面有沒有狙擊手,把他們的火力從下水道井口引開,盡可能不要讓對方把自己的腦袋打爛。泰萊基排在第二個,因為辛迪可以一個人把他托上梯子,他上了梯子之后還可以從上面幫忙把受傷的士兵和體型豐滿的辛迪夫人拉上去。最后辛迪再上去。
那個沒受傷的士兵拿起一瓶從下水道的水面上撿的拿破侖牌白蘭地咕嘟咕嘟喝了幾口,向眾人點了點頭,踩到他們伸出的手上,抓住梯子,迅速爬上去,推開了井口的鐵柵?!斑青?,傳來一聲步槍撞針敲在啞彈彈殼上的響聲。大家循聲望去,只見那士兵面對著一桿蘇聯人伸到他眼前的槍筒愣了一下,隨即揮起酒瓶朝蘇聯士兵的臉上砸去,接著一個翻滾躲開槍口和井口。那挨了一擊的蘇聯士兵晃了晃腦袋,方才起身去追趕那個士兵。辛迪立刻向泰萊基伸出手去。泰萊基望著那雙手,戰戰兢兢地把一只腳踩到絞在一起的手指上,挺身向上,一抓住梯子便蹬開了辛迪的手。只見他吊在梯子上,沒有力氣引體向上,又害怕落回下水道里,因為這是他惟一的逃生機會。辛迪和那個受傷的士兵見狀哈哈大笑,可辛迪夫人沒有笑。她止住他們的笑聲,竭力伸手去幫助泰萊基。而泰萊基卻將他的大靴子徑直踩到辛迪夫人仰起的臉上,任憑她的鼻梁骨在自己的鞋底斷裂,從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亡命求生的欲望和冷酷無情。他一登上梯子,便一級一級向上爬,出了井口撒腿就跑,而剩下的人還在喊叫著要他幫忙把他們拉上去。
講到這里,桑多爾停頓了一下,正欲繼續講下去,卻被聽眾席上沖著泰萊基發出的噓聲打斷了。那噓聲越來越大,直到泰萊基被迫離開講臺。
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泰萊基睡得很香。要說甘拜下風可以使人異常平靜,這不無道理,似乎失去了好勝的欲望可以慰藉失敗的傷痛??墒堑诙熘形纾僖淮胃械綗o地自容。當時,他和經紀人坐在沙發上,經紀人正在給他看報刊上的新聞、特寫和社論,寫的都是關于他的演講如何被“別開生面地攪局”。與近日里霉運纏身的泰萊基演講時的遭遇一樣,文章作者們對他和桑多爾著墨不勻,厚此薄彼,因為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能找出那個瞎子的任何破綻,他會隨時敲打著拐杖出現,發表長篇大論,揭露真相,拆穿騙子的謊言。在那些文章里,桑多爾是道德高尚的化身,而泰萊基則是個騙子。
“這兒有一篇文章懷疑你們是一伙的。”經紀人一邊把一份《紐約時報》推到泰萊基眼前,一邊說。
泰萊基掃了一眼那篇文章,平靜地告訴經紀人他打算退出了。
“退出?”經紀人道,“你不能退出!”
“我想我需要消失一段時間?!碧┤R基說,“等事情平息了,咱們再討論下一步做什么。”
“咱們?如果你退出,就不再有咱們了?!苯浖o人說。
泰萊基望著他,陡然意識到此前發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你一直和桑多爾有來往,對吧?為什么?你同時做我們兩個人的經紀人?”
經紀人望著窗外,然后又扭過頭來看著他?!澳愫芮宄@其中的奧妙,對吧?這叫爆冷門!”
“今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演講。”泰萊基從茶幾邊上站起來說。
依泰萊基的秉性,他若不愿意的話,是不會堅持履行一個合同或此類承諾的,而現在他卻發現自己在極力打消逃避的念頭?;蛟S,他是想向桑多爾證明他不是懦夫,不會輕易被趕下臺,不在乎向他潑臟水。但是,除此之外他還想達到另外一個目的,這需要冒更大的風險。整個下午他似乎一直在下決心這么做,結果每每心生恐懼而放棄。自己的這種感覺令他狂怒不已,不止一次見他自言自語,假想與桑多爾爭論,每次都讓那家伙占盡上風。
然而接近傍晚時分,就在泰萊基即將登上講臺前不久,他終于說服了自己,桑多爾講的那些東西,包括那個人利用兩個孤兒逃避兵役,被普菲費爾·維爾登布魯赫當成炮灰,因怯懦而受到辛迪及其衛兵的奚落等等,并非一無是處,好像即使你講的東西被顛倒黑白,被指失去了起碼的良知(無論是謊言還是事實),或許其中有些東西也能為你所用。
那天晚上,當泰萊基走上演講臺站到演講桌旁時,他不再是六個月前第一次遭遇桑多爾或兩天前竭力替自己辯解的那個小丑了。他的身上多了一份嚴肅,似乎已經到了這一切該結束的時候,即使他的辯解無濟于事,他也不會計較得失,一身超脫,不在乎名譽了。
他的眼里滿是求生的欲望,這欲望與榮耀或任何其他東西無關,仿佛桑多爾最初站起來打斷他的演講,花了五分鐘描述的情景再一次展現在眼前:那是大包圍期間最可怕的一幕,士兵們被迫參加數月前就應采取的突圍行動,而現在突圍幾乎與集體自殺無異。
他記得2月11日那天早晨,當時謠傳無線電報務員已經開始銷毀自己的設備了;許多士兵抱有幻想,以為只有匈牙利人在守衛突圍點,這些人一見到法西斯士兵就會倉皇逃跑,所以用不了半個小時他們就能穿過無人守衛的空城到達接應他們的德國增援部隊駐地;尤其荒唐的是,他們以為俄國人根本不是運籌帷幄的納粹和箭十字黨指揮官的對手。泰萊基和桑多爾都知道,當時福爾斯沃里把他的部隊帶到維也納門準備突圍,在那里遭遇炮擊,還沒有來得及開始行動便被炮彈炸得尸橫遍野。
他開始講述那天的慘劇,竟然講得與桑多爾一字不差。沒有多少人能夠說自己親眼目睹過那場慘劇——參加突圍的兩萬八千人中幸存者只有不到百分之三?;蛟S這些人不愿舊事重提,因為回顧那座城市里三公里范圍內遭遇的可怕經歷需要承受壓力,那壓力如此之大,比讓他們去死還要可怕。大街小巷炮火連天,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天空。士兵們如同受驚的困獸般尖叫著,暈頭轉向。他們發現計劃中的突圍路線到處都埋伏著蘇聯部隊,坦克、火箭炮、狙擊兵早已到位,做好了將他們全部殲滅的準備。他們有的被倒塌的門框壓住,有的一瘸一拐地在黑暗中掙扎,有的趴在同伴們被炸掉的胳膊、大腿上央求別人給他們補一槍以了殘生。可是,就連這一點最后的祈求其他人也無暇顧及,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擠著向前擁去。英雄廣場和賽爾·卡爾曼廣場附近的樓房之間堆集著尸體,越堆越高,到處都是炮彈、曳光彈、火焰、裝甲車、不斷噴出火焰的機關槍口。城市被毀壞得破爛不堪,變成一座道路不通、難辨東西、生死難料的迷宮。
泰萊基講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演講大廳里一片寂靜。此時,桑多爾又站起來開始講話,他的墨鏡沖著泰萊基?!斑@是你從下水道里鉆出來的時候看到的。這是你們那些人所支持的?;粝Ec納粹簽訂同盟條約時,你們狂熱地支持他,而當他想與納粹分手而被廢黜之后,你們又轉而支持希特勒的傀儡薩拉西和箭十字黨。你常說‘榮耀!’‘勇敢!’‘國家高于一切!’可為這種忠誠之舉付出代價的卻總是別人,而不是你,不是嗎?每當遇到危難時刻,每當你高喊盡忠,每當你大呼高尚道德水準、崇高事業的時候,你卻溜了,總是由其他人沖鋒陷陣。到最后,災難發生了,你看到突圍的慘狀,意識到你所做的一切……”
“你眼睛瞎了。”泰萊基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別忘了,你眼睛瞎了。”
“我說的是你!”
“不,你不是在說我?!碧┤R基道。他把演講桌推到一邊,從演講臺上走下來,上了聽眾席的臺階,走向桑多爾站立之處。當他走到跟前時,桑多爾的身子向后縮去?!斑@個你一直在講的故事是你自己的故事,桑多爾。”
“是你的!”桑多爾叫嚷道?!澳闱宄@是你的!”
此時,泰萊基開始他平生最精彩的表演,伸出雙臂摟住那個瞎子,小聲說道:“沒關系,沒關系,沒關系?!彼囊袅看蟮秸每梢詮膭e在衣領上的麥克風中傳出來。
他使勁摟著桑多爾讓他動彈不得,并不停地小聲安慰桑多爾,告訴大家這是桑多爾在對公眾懺悔,若非親眼所見他是無法講述那一切的,若非身處現場他是無法知道那一切的。他說他知道桑多爾并未失明,使他眼睛看不見的不是生理原因,而是道德。
任憑桑多爾喊叫、抱怨、掙扎,泰萊基就是摟著他不放。最后,聽眾們不忍心再去看桑多爾那副可憐相,低下頭來,仿佛他們一開始就知道桑多爾是個良心發現的懺悔者,他只有用這種方法——利用泰萊基的演講來表明自己的良心——拐彎抹角地把那些事影射在他人身上。當泰萊基最終將筋疲力盡、垂頭喪氣的桑多爾松開,牽著他的手走下臺階,從演講臺一側的大門出去的時候,聽眾們甚至為他的寬容大度而鼓掌。桑多爾在大門口甩開泰萊基的手,詛咒他,然后匆忙敲打著他那根拐杖,跨過眼前的第一個路沿,氣勢洶洶地走了。泰萊基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這微笑一直掛在泰萊基的臉上,直到深夜。他在酒店的房間里穿著睡衣,呷著經紀人讓人送來的香檳酒。與香檳酒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張道歉的字條,泰萊基壓根就沒有看,因為他清楚那上面寫了些什么。他向窗外凝視這座城市,納悶桑多爾此時在做什么,跟誰在一起,正在去哪里。泰萊基終于想明白了,桑多爾這樣的人只能那么做,他不能正常工作,不能隨意走動,除非有人——最好是一群人——來幫助他。似乎他的失明可以使人們恢復社會意識,似乎只有幫助了他,人們才算最終幫助了自己。似乎還有另外一張世界地圖,那上面沒有國家和城市,而是根據需要劃分出的一個個部分,是把人們聚集在一起的某種東西。
“那是桑多爾的世界?!碧┤R基想,“他的世界。”他琢磨了一陣子,想弄清楚那個世界究竟是個什么模樣——所有那些人在一起工作——早就學會了不依賴任何人和任何事物,獨自摸索著在一片漆黑中行走。
(李靖民:天津理工大學國際教育學院教授,郵編:300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