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創新

一、 引言

羅伯特·弗羅斯特是現代美國詩壇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割草》一詩是詩人1913年出版的第一部詩集《少年的心愿》中的一首。詩人認為，該詩是這部詩集中最好的詩。他在致錫德尼·考克斯的信中曾這樣寫道：“我倒想特別感謝那位挑出《割草》的家伙。我想那無疑是我第一本書中最好的詩。”《割草》具有極強的現代主義特征，這種現代主義特征首先表現在詩人在語言表達方面所進行的嘗試。有學者言，“在其最精妙的語言表達實驗中，弗羅斯特仍然創作了一種安靜的語言大雜燴”。薩克文·伯科維奇，《劍橋美國文學史》（第五卷）［M］，馬睿、陳貽彥、劉莉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9，p.31。這種“安靜的語言大雜燴”就是這首詩現代主義特征的具體表現。這首詩的語言不僅具有現代主義傾向，詩的內涵和格律都有明顯的現代主義特征。弗羅斯特“既繼承了傳統詩歌的創作技巧，又創立了自己的現代風格，成為溝通歐美傳統詩歌和現代派詩歌的橋梁，因此被有些評論家稱為‘交替性詩人’。弗羅斯特以其杰出的詩才，形成了與艾略特詩風迥然不同的現代美國詩歌的另一個中心。”楊金才，《新編美國文學史》（第三卷）［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p.139。筆者擬以其詩《割草》為例，展現弗羅斯特詩歌獨特的現代性。

二、現代主義特征在

《割草》一詩中的具體體現在《割草》這首詩中，我們可以發現一種“安靜的語言大雜燴”。詩人這樣寫道：

靜悄悄的樹林邊只有一種聲音，

那是我的長柄鐮在對大地低吟。

它在說些什么？我也不甚知曉；

也許在訴說烈日當空酷熱難耐，

也許在訴說這周圍過于安靜——

這也是它低聲悄語說話的原因。

它不夢想得到不勞而獲的禮物，

也不稀罕仙女精靈施舍的黃金；

因凡事超過真實便顯得不正常，

就連割到壟壟干草的誠摯的愛

也并非沒有割掉些嬌嫩的花穗，

并非沒有驚動一條綠瑩瑩的蛇。

真實乃勞動所知曉的最甜蜜的夢。

我的鐮刀低吟，留下堆垛的干草。

這種“安靜的語言大雜燴”完全與以龐德為代表的追求呈現詩中意象的意象主義迥異，更與T.S.艾略特掉書袋式的現代主義大相徑庭。詩的第一、二行是抒情性語言。第三行一問一答的對話，仿佛一個人問：“它在說些什么？”另一個人回答道：“我也不知曉。”這種對話是典型的口語化的語言。《割草》“顯示了弗羅斯特扎實的傳統詩歌功底，也初露了弗羅斯特將口語引入詩歌的能力。口語化的語言為這首描寫田園風情的小詩增添了清新的氣息，讀來親切、流暢、和諧，讀者似乎能感覺到芬芳的泥土味撲面而來”。弗羅斯特青睞口語化的語言，他曾在致雷吉斯·米紹的信中說，“我堅信口語化是任何一首好詩的根，正如我堅信民族性是所有思想和藝術的根一樣……人個性的一半是地域性，而且我正想冒昧地說另一半就是口語性”。弗羅斯特，《弗羅斯特集》（下）［M］，曹明倫譯，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p.897。詩中使用的詞匯和句子大部分都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口語化語言，大多數句子都是簡單句。第三行以戲劇對話的形式寫成，也屬于戲劇性的語言。第十三行的“真實乃勞動所知曉的最甜蜜的夢”頗似戲劇獨白，與第三行的戲劇對話一起，為這首詩增添了戲劇性色彩。弗羅斯特在《出路》的序言中曾探討過文學作品的戲劇性問題，他說，“任何文學作品實際上都富于戲劇性。它沒有必要聲明其體裁，但它是戲劇，不然就什么也不是……戲劇性是句子本質中必不可少的東西。若句子沒有戲劇性，其差異就不足以吸引讀者的注意力，無論其結構變化多精妙也不管用。”Ｗ.K.韋姆塞特指出：“哪怕是一首短短的抒情詩也是戲劇性的。”拉曼·塞爾等，《文學批評理論——從柏拉圖到現在》［M］，劉象愚、陳永國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p.316。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弗羅斯特詩歌的現代主義特征。第九行和十三行是格言警句式的正式語言，闡述了一種深刻的哲理，充滿了思辨的哲理，閃爍著智慧的光輝。難怪弗羅斯特被譽為美國人心目中的“非官方的桂冠詩人”和“圣哲”。詩的最后一行回到現實之中，是對現實勞動成果的真實再現。我們可以說，這首詩大雜燴式的語言主要體現在口語化的、戲劇性的、正式的、文縐縐的語言和浪漫主義的抒情與現實主義客觀再現的有機結合。“安靜的語言大雜燴”是弗羅斯特式的現代主義。弗羅斯特這首詩中使用的語言與傳統十四行詩的語言大相徑庭。

《割草》一詩的現代主義特征還表現在其語言的象征性方面。詩的題目《割草》一詞象征詩人的詩歌創作，樹林中唯一的“一種聲音”象征詩人沒有加入現代派詩歌實驗的漩渦，以自己獨特的詩歌創作方式在傳統之路上對美國詩歌進行自己的現代性開創實驗和創新。“我的長柄鐮在對大地低吟”中長柄鐮象征詩人的詩筆，整行詩象征詩人以詩的形式向讀者述說自己艱辛的詩歌創作歷程。如上所述，此詩收在詩人的第一部詩集《少年的心愿》中，當詩人開始自己的詩歌創作生涯時，他對自己的創作能否成功尚不得而知，因此，“它在說些什么？我也不甚知曉”。“它不夢想得到不勞而獲的禮物”象征詩人創作的艱辛，詩人就像割草人一樣，手持鐮刀，獨自收割。“也不稀罕仙女精靈施舍的黃金；/因凡事超過真實便顯得不正常”象征詩歌創作不是夢幻，而是像割草一樣，是實實在在的勞動。

詩中的青草、樹林、陽光、鮮花構成一種優美的意境，難怪割草者樂在其中，從勞動中得到無比的歡欣和喜悅。詩人以此象征勞動的快樂和甜蜜，象征詩人從詩歌中得到的極大愉悅。“也許在訴說這周圍過于安靜——”既有現實感，又是詩人對現實生活的寫照，象征詩人遠離喧囂的都市，在鄉村生活中得到的寧靜。詩人揮動鐮刀，不停地收割，“留下堆垛的干草”，這些干草是為牲畜準備的冬天的食料。在象征意義上，這行詩代表著詩人不停地在詩歌園地里耕耘，為后人留下的極其寶貴的精神財富，因為“真實”是最美好的，“真實乃勞動所知曉的最甜蜜的夢”。整首詩既是詩人勞動生活的真實寫照，又象征詩人在詩歌道路上獨辟蹊徑的實驗。弗羅斯特一生的詩歌創作道路充分證明：他選擇的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路。

從詩的內涵來看，這首詩突破了傳統十四行詩的桎梏，揭示了現代人的孤獨和寂寞之感。“如果說弗羅斯特的詩歌有一個貫穿始終的基本主題，那么就應該是孤獨主題。”黃宗英，《弗羅斯特研究》［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1，p.359。弗羅斯特在其詩歌中不僅展現了現代人的孤獨和寂寞，如《一個老人的冬夜》、《孤獨》、《荒野》、《熟悉黑夜》，同時也再現了他對人類生存狀況和人類前途命運的擔憂，《熄滅吧，熄滅——》、《冰與火》、《既不遠，也不深》、《曾臨太平洋》、《踏葉人》、《設計》等就是如此。在這首詩中，詩人給讀者呈現出的是極強的現實感：靜悄悄的林中，獨自的割草者，除了鐮刀的割草聲之外再也沒有什么聲音了。這不由使我們想起華茲華斯那首著名的《孤獨的收割者》。詩人以此預示現代人的孤獨和現代生活的沉重，孤獨的割草者是現代人的縮影。生活在大都市中的人們整日忙于奔波，人與人之間缺乏交往，彼此隔絕與孤立。

詩中的第二個主題是詩人對勞動的歌唱和贊美以及對田園生活的向往。幸福就在勞動之中，收獲就在勞動之中。詩中回響著愛默生“回歸自然”的聲音。遠離都市的喧囂，在偏僻的鄉野尋覓人類原始的價值是以華茲華斯為代表的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的夢想和實踐。弗羅斯特長時間生活在鄉村，以農民詩人而著稱，過著陶淵明式的“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田園生活。弗羅斯特詩中所展現的悠然自得的田園生活與美國現代都市的忙碌與緊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詩人以此展現了自己對田園生活的向往和對現代都市生活的厭惡。

在這首詩中，弗羅斯特對傳統的十四行詩的格律進行了創新和嘗試。可以看出，弗羅斯特的這首十四行詩的韻式為abcabd ecdfegfg。這首詩的格律也比較特殊，詩行長短不一，大多數的詩行沒有嚴格遵守五音步抑揚格的規則，如詩人在第一詩行用兩個抑抑揚格開頭，后面緊跟三個抑揚格，第二詩行是由抑揚/抑抑/抑抑/揚揚/揚抑抑/抑抑揚格寫成的。詩的結尾第十三行屬于警句格言，但是第十四詩行卻不是莎士比亞式的總結性語言。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最后兩行不僅是一個偶句，而且語意是密切相關的。而這首詩的最后兩行顯然沒有意義上的聯系。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最后兩行往往是一個押韻的偶句，而弗羅斯特這首十四行詩的最后兩行并不押韻。從以上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出，弗羅斯特的這首十四行詩無論是語言、主題還是音韻都沖破了莎士比亞式十四行詩的藩籬。

三、結語

十四行詩是英國詩歌中最古老的詩歌形式之一。弗羅斯特在形式開放的20世紀美國詩壇上在傳統中進行大膽的創新，開創了自己獨特的現代主義詩風。弗羅斯特賦予古老的十四行詩體全新的語言、格律、內涵和意蘊，再現了20世紀美國人的生存狀況，展現了詩人對人類的關懷之情和對田園生活的向往之情，為美國詩歌迎來了一縷清風，使美國現代讀者耳目一新，也使他成為20世紀雅俗共賞的詩人。弗羅斯特以自己獨特的現代主義引領美國詩歌邁向了現代主義，形成了與龐德和艾略特迥異的現代主義詩風。

（劉保安：廣東外語藝術職業學院外語系，郵編：510507）TRANSLATIONS譯林翻譯漫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