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黑人

我母親講述了一件三十年代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那時正是美國的經濟大蕭條時期，她和我的父親住在喬治亞州的一個小鎮上，撫養著六個兒女。他們是小佃農，當時的食物，尤其是面粉，十分匱乏。要想領到政府紅十字會發放的面粉，必須提交由當地政府簽發的證明才行。那天，母親正打算去鎮上領取面粉，恰好收到一個北方的阿姨寄來的一大箱舊衣物。這些衣服雖然已經穿得很舊了，但看上去質地還不錯，而母親又正缺一件外套，所以立刻從中拿了一件，穿上進城。她到了分配中心，出示了領取面粉的證明，招呼她的是一個白種女人，她上下仔細地打量著母親，明顯地流露出憤怒和嫉妒的神情。

“你來這做什么？”那女人問道。

“領面粉！”母親邊說邊給她看證明。

那女人越說越逼近我母親，眼神中的憤怒越發明顯了。“哼！穿得這么體面，還需要來這兒乞討食物？”

“我并不是來乞討，”母親反駁道，“政府將面粉發放給有需要的人，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也需要面粉，否則不會來的……我身上的衣服是人家給的。”

但那女人根本不聽我母親的解釋，對與她同站在柜臺后的白種男人說：“這些黑鬼，臉皮真夠厚的，穿得比我還體面，居然到這兒來領救濟！”說到這，她似乎更加憤怒了，而我母親，因為屈辱，拉著身后的三個孩子，傷心地哭著走了。

“那么，那個冬天你和父親最后又是怎么弄到面粉的呢？”我后來接著問母親。

“哦，”母親回答道，“曼迪阿姨家住在我們這條街的街尾，她家的面粉多，而我們家有兩大塊玉米地，玉米粉多。曼迪阿姨會時不時地用面粉跟我們換，咱們家才熬過了冬天。”

沉思了一會，母親補充道：“當年那個白種女人，那么冷酷地拒絕幫助我們，老年的境況可糟糕了，行動全得靠拐杖。”

盡管母親沒再說話，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看看我現在多好呀！八個孩子都長大成人了，有三個還上了大學，自己的身體也好得很。這難道不是上帝在保佑我們嗎？”

這個小故事講述了黑人這個種族的生存狀態，體現了這個種族的力量。南方黑人佃農和貧苦的農民雖然飽受白人的羞辱和利用，但他們依靠著黑人群體自身的力量，固守著自己的信仰。盡管起初，白人灌輸給黑人的信仰，意在安撫他們甘愿為奴為仆，而黑人卻很快將之轉化成一種對抗苦難的解毒劑。他們一無所有，無依無靠，所以只能彼此依賴，佃農們就是這樣順利地渡過生活的重重難關。當我聽母親一次次地說起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發現故事的重點并不是那個白種女人的惡毒，而是曼迪阿姨的慷慨解囊和母親的未雨綢繆。母親和曼迪阿姨的生活并沒有淪落為南方黑人婦女令人悲憫的生活范本，她們活出了自己的風采。

然而，不應該忽略的是，在這里南方黑人作家與生俱來地繼承了這一種“社區精神”。要傳承這種精神，說起來簡單，但完成起來卻相當困難，尤其是在那樣的艱難歲月里。作為我們這個種族歷史的親歷者，我的母親告訴我，她的每個孩子出生時都有接生婆幫忙，而她們的報酬不過是一些自家種的或做的東西，比如說一頭豬、一床被褥、幾罐腌制的蔬菜或水果。那時候的人們從不擔心沒人來幫助接生，因為無論報酬是什么，接生婆總會應需而至。每當我聽說某家醫院拒絕接收臨盆的孕婦（除非她帶有足夠的現金）的時候，我總是想起這些且為之感動。

我并非像某個法國哲學家所寫的那樣懷舊，懷念一窮二白的歲月。我懷念的是那種同甘共苦的精神。我想我們知道自己很貧窮，有些人也知道，比如那個吝嗇到每年只給我父親三百美元報酬的農場主。但我們從不認為自己貧賤，即便別人故意這么羞辱我們；我們也從不相信貧窮就意味著毫無價值，因此我們可以坦然地相互依賴。而且，在黑人團體里，那些保葬社團、扶貧福利機構總能應需而生，另外似乎也沒有黑人佃農因為被白人的保險公司忽視而悲痛欲絕。不用說，在我母親的那個年代，出生和葬禮所需要的幫助都由這些黑人社區自發提供了，而局外人是很難理解其重要意義的。

從大學時代起，我就拒絕父母所信仰的基督教。很多年過去了，我才意識到盡管他們早已被迫接受了這種信仰，雖然其間編織了種種白人對自己行徑的辯解，黑人早已將之簡單化，使之成為真正高尚的精神寄托。雖然黑人到現在還不可能成功地在腦海里構想出一個外形不是白人的上帝——這是最為可悲的事實，但是黑人用生命證實了自己對耶穌教義的理解遠勝于那些種族主義者。那些人“虔誠”地相信上帝是白色人種，還堅持白人教徒應該有“白人專屬”的教堂。

黑人作家在南方獲取的豐富經歷是非比尋常的，盡管有些人并不這么認為。

大學時，曾有一次，我跟一位北方的中年白人說，我想要成為一名詩人。他用一種盡可能委婉的方式暗示我（這依然令我異常氣憤）：農民的女兒可不是當詩人的料。在某種程度上，他說得當然有道理。一個大約只有十來本書的簡陋屋子不可能誕生出像濟慈那樣的詩人。但是認為濟慈是唯一的詩人類型就未免有些狹隘了。人們寫詩只是為了給愛他的人讀而不是為了去取悅王族。當然啦，要是權貴們也能從中獲益，那就更好了。但這既然不大可能，投其所好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對于像賴特當年那樣直接走出鄉村的南方黑人作家而言，納齊茲和杰克遜這兩座城市還沒有預想的那樣城市化。那是個充滿矛盾的世界：城市之于鄉村——前者擁擠不堪、丑陋污穢；后者地域遼闊、一塵不染。鄉村人會發現城市的狹窄擁擠就像緊身衣一樣讓人難受。人的腦海中總是保留著關于成長中種種儀式的記憶，例如在僻靜的小教堂里做禮拜的溫暖和歡欣（是否真的很虔誠無關緊要），那些隱藏著教堂的路和房屋總是建在樹林深處，以至于夜間陌生人很難找到。每天，在這個私密的小空間里上演的故事都是無比珍貴的。對于有社會意識的南方黑人作家而言，體驗這種絕對私密的生活，以及其中的種種成功、失敗甚至是怪誕，還不及他們的雙重視角珍貴。正是因為持有雙重視角，南方黑人作家不僅能夠觀察到自己的世界以及鄰近群體的狀態（比如在每月首個周日的“返鄉禮”上人們舉行聚會，籌錢將死去的黑人送返非洲——儀式中帶有些許諷刺意味：簡單而又平靜得出奇的葬禮，深愛的逝者埋在叢林深處，除了破舊的木十字架，沒有任何標識），黑人作家們還能非常冷靜準確地認識那些組成主流世界的人，而正是這樣的主流世界束縛和壓迫著黑人群體。

對于作家而言，要能夠完全按照自己的所見所知公正地描寫黑人和白人，而不是將前者涂寫為惡性腫瘤，后者描寫成完美品德的集合體，這是種榮耀，就像黑人作家恩尼斯特·蓋恩斯一樣。他的作品大部分是關于路易斯安那州鄉村里和他一起成長的人們。很大程度上，南方黑人作家把自己透徹的觀察力歸功于父輩，正是這些先輩拒絕貶低自身、拒絕向種族主義低頭的精神感染了他們。他們似乎知道出于無法控制的原因敵視其他人種，這樣極端消極的情緒是盲目的。這種盲目性是致命的，對于作家而言更是如此。正是對于人種問題的盲目性，導致了許多南方作家的作品喪失了生命力，我們現在讀到的許多作品很快就會消亡。

讀了福克納的《福克納在大學》中的某些論述，我對他僅存的喜愛之情被無情摧毀了。我意識到，福克納堅信白人在道德上比黑人高尚，白人有責任在政治上引領黑人，他認為黑人還沒準備好如何在民主社會里正確行事，黑人智商的高低和血液中所含白種血液的多少有著直接關系。

20世紀60年代，馬丁·路德·金抗議那些殺害古德曼、錢尼、施沃納的兇手的時候，對于成年的黑人來說，他們并沒有對福克納的假設產生質疑；在加維、杜博斯、道格拉斯和納特·特納的年代也是如此，乃至于從我們最初建立這個國家后的整個歷史中也沒有質疑聲，因為黑人在遭受奴役的同時，是很難保持著圣賢的見解的。福克納與托爾斯泰不同，并不打算為改變自身所處的社會結構而斗爭。我們也許會贊同，福克納在自己的小說中的確嘗試著要找出社會腐朽的原因，但不幸的是，在我向學生教授福克納作品的時候，就已經了解到要將作家與其作品剝離開來理解是不可能的。

讀過福克納作品的人都知道，他家里的黑人奴仆得從后門進出，所以當作者在書中沒有設計安排燒毀整棟房子的情節時，讀者就感到不悅，甚至是氣憤。當狹隘的思想一旦出現，并行駛在狹隘且沒有任何阻礙的航線上時，“天才”就要發揮作用了。

弗蘭納里·奧康納至少還堅信所謂的現實充其量是膚淺的，種族問題比人性之謎更難解決。可奧康納小姐雖然來自喬治亞州，卻并不能代表那里的人們。大部分南方作家都被主流社會風俗所束縛，不能深入披露那些“白人公民協會白人種族主義者20世紀五六十年代在美國南方各州發起的倡導種族隔離、歧視黑人的組織。”禁止曝光的黑暗面。

也許北方的同胞不會相信，我能從貧困的生活中汲取到大量積極的素材。他們從未像我一樣居住在長路盡頭的房子里，房子的一邊是世界的邊緣，另一邊則方圓幾里荒無人煙。如此的寧靜，也是他們從未在酷暑難耐、口干舌燥的夏日里體驗過的。當人們走在滿是塵土的棉花地里，就會深刻地體會到水是生命之源的真理。城市生活讓人們不能真正認識到自己是大地之子，也無法感受到腳趾間的泥土，無法嗅到雨滴降落時塵土飛揚的氣息。只有在鄉間，人們才能感受到對土地的熱愛，渴望親吻土地，而且他們也時時這樣做了。

我并不想刻意地賦予南方黑人的鄉村生活以浪漫色彩。至今，我還記得，總的來說，我痛恨那樣的生活：田地間艱苦的勞作、破敗的房屋、那些貪婪邪惡的地主，他們逼迫著我父親勞累至死，幾乎完全擊垮了我那堅強的母親。不，我只是想說，南方黑人作家和大多數作家一樣，也有著愛與恨的傳承，他們卻從苦難中汲取了豐富的給養和美感。正如加繆所言：“生活中痛苦與快樂總是相伴的”，他們也知道“世上的一切并非都盡如人意，但歷史并不意味著一切”。

南方黑人作家傳承了最為有益的精神遺產，那就是對大地的熱愛，對人性的信任（盡管我們也知道存在著邪惡）和對正義的不懈追求。我們同時也繼承了偉大的使命感，不僅要讓世人了解幾個世紀以來黑人遭受到的讓人欲哭無淚的苦難和不幸，更要將與之并存的黑人團體中的團結之光和永恒之愛呈現給世人。

（感謝浙江大學外國語言文化與國際交流學院博士研究生史永紅老師及《浙江工業大學學報》王慧芳老師在本文翻譯過程中給予的幫助！）

（張麗娟：浙江工業大學外語學院英語系，郵編：310014）TRANSLATIONS譯林名家名作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