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檢泰斗賈玉文破案實錄（二）

曉夢失蹤

人們書寫漢字時，由于神經(jīng)系統(tǒng)動力定型的作用，會逐漸形成一種本人獨有的書寫特征。就如人的手紋、面貌特征一樣，人的書寫特征也是獨一無二的，這為筆跡鑒定提供了基礎(chǔ)。

但是，一些犯罪分子通過各種手段偽裝筆跡，試圖混淆視聽，蒙混過關(guān)。其中，左手偽裝筆跡就是犯罪分子較為常用的一種伎倆。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幾十年的文檢鑒定實踐中，賈玉文積累了豐富的鑒別偽裝筆跡的經(jīng)驗——再狡猾的狐貍也會露出尾巴！

省廳緊急求助

1993年6月11日上午，賈玉文上完頭兩節(jié)課，收拾好教案，正要離開教室。這時，突然有人走進教室，沖賈玉文說：“賈教授，您上完課了？我是省廳技術(shù)處的張宏奎。”

“你找我有事嗎？”

“有一件案子，向您求助來了。這起案子特別急，我們想請您出現(xiàn)場，到現(xiàn)場去做一次文檢鑒定。”

“是什么案子？”

“十幾天前，鎮(zhèn)遠縣發(fā)生一起綁架勒索案，一個八歲的小男孩被綁架，除三封勒索信之外，沒有別的破案線索，所以要做文件鑒定。但鑒定的難度很大，我們的專家用了很多時間，也確定不了犯罪嫌疑人，所以來請您去。”

賈玉文以前曾見過張宏奎，他是省廳技術(shù)處的副處長，負責刑事物證的鑒定工作。

賈玉文匆匆走回辦公室，放下教案，又把辦公桌上的放大鏡放進公文包，就走下樓來。

省公安廳的車就在樓下等著，賈玉文上了車，警車疾馳著奔向遠方。

外孫失蹤

1993年5月23日早上，在鎮(zhèn)遠縣寧山鎮(zhèn)的小溝村，李桂英領(lǐng)著八歲的兒子金曉夢到同村的娘家去。因為是周日，不用去上學，金曉夢很高興，蹦蹦跳跳地走在母親前面。

李桂英因為有事，把兒子留在娘家之后，就離開辦事情去了。

下午四點多，李桂英到娘家接兒子回家，但在娘家沒見到兒子，曉夢的姥姥也不知道外孫跑到哪兒去了。

當時李桂英并沒有在意，以為兒子跑到村里哪個胡同跟小孩玩去了。

到晚飯時，李桂英還沒有見到兒子的身影，就有些著急了，和曉夢的姥姥在村里到處找，但仍然沒有找到。

晚上七點，天都快黑了，曉夢仍然沒有回家，曉夢的爺爺、奶奶、姥爺、爸爸，同村的小姨、姨父等親屬都加入到找人隊伍中來，并把找人的范圍擴大到野外。

晚上八點多，曉夢的姥爺、姥姥回家看看時，在家門前的臺階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信封，信封沒有寫姓名、地址，兩個老人感到很奇怪。他們拆開一看，大吃一驚。信的內(nèi)容如下：

要孩子用八千塊錢來換吧，這點錢你能拿出來的，不拿可以，但后果你應該明白。

想孩子明天晚上8點把錢放到電廠大橋下、大壩側(cè)，放下就走，不許看。收到錢后，就送你孩子（三天后）

想報案可以，只是后果

不許聲張。

曉夢的姥爺、姥姥一看，壞了出事了，立即大喊著叫人把曉夢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小姨、姨父等親屬叫到家里來。

大家看完信后，都知道曉夢被綁架了。

下一步怎么辦呢？大家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有人說，千萬不能報案，如果報案的話小孩的命就沒有了，錢還可以掙，應該送八千元錢去；有人說，應該報案，還是相信公安能夠把小孩救出來；有人說，說不定小孩早就被害了，如果送錢去，就會人財兩空；還有人說，說不定小孩自己就能夠跑回來……

曉夢的爸媽也沒有什么主意，他們兩個只會在家里種地，哪碰到過這種事情？再說，他們一年的收入只有千把塊錢，一年除掉花銷之外，也沒有什么積蓄，手里也根本沒有八千元錢。

曉夢的姥爺、姥姥說，他們手里剛好有八千元錢——這可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可先拿去應應急。

曉夢的爸爸金正材后來又覺得，先去看看再說，說不定還能抓住案犯。

大家商量來商量去，到5月24日凌晨，才最后決定先不報案。按照信里的要求，晚上八點，由金正材先去跟案犯“接頭”，看看案犯到底是什么人。

他們覺得這樣更能保住小孩的性命。

金家人一夜無眠。

5月24日晚上六點多，正當曉夢的父親準備去跟案犯“接頭”時，曉夢的姥姥在院子里發(fā)現(xiàn)一個包著一塊石頭的小紙團，把紙團展開一看，發(fā)現(xiàn)上面寫著幾句話：

錢準備得怎么樣了？別擺花樣，再寬限你們一天，明天晚上八點半把錢放到電廠大橋下，放下就走，一定要帶錢來。收到錢后，一天后就送你孩子。千萬不要糊弄我們，后果你們知道。

5月25日晚上七點半，金正材按勒索信中規(guī)定的地點去送錢。他找了一個斗笠戴在頭上，肩上扛了一個鋤頭，又穿了一件寬大的襯衣，把從岳父家借的八千元錢揣在懷里，往電廠大橋走去。

他把裝著八千元現(xiàn)金的提包放在電廠大橋下，然后躲到一邊，看到底誰來取錢。但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也沒有人來取錢。他又把錢取回來，拿著回到了岳父家。

金正材回到岳父家后，親屬們都還在家里等他。

下一步該怎么辦呢？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商量，觀點還是集中在報不報案的問題上，曉夢的姥爺、爺爺?shù)热苏J為應該報案，相信公安能把孩子救回來；曉夢的姥姥、姨父孫長水等人認為不應該報案，破財消災，給案犯錢后能夠把孩子救回來。曉夢的爸媽金正材、李桂英的意見也傾向于報案，因此最后決定報案，但要求公安秘密辦案，防止案犯殺人滅口。

金家報案

5月26日早晨，金正材到當?shù)嘏沙鏊鶊罅税浮?/p>

當?shù)嘏沙鏊爡^(qū)內(nèi)多年來還沒有發(fā)生過這樣的刑事案件，他們立即上報縣公安局。縣刑警隊當天立即組織精干警力，穿便衣前往寧山鎮(zhèn)小溝村，但除了兩封勒索信外，他們也沒有找到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5月27日早晨六點多，金曉夢的姥姥又在院子里發(fā)現(xiàn)一個小紙團，上面寫著：

你們擺陣勢、擺花樣，我們差點兒上你們的當。今天晚上十點你們把八千元錢給放到村西面山口的大柿子樹下，千萬別再跟我們耍花樣，不聽我們的話就弄死孩子。

不準孩子的爸爸、爺爺、姥爺來送錢，他們不聽話。

收到錢后五個小時放孩子。

金正材立即趕到派出所，將第三封勒索信交到辦案民警手中。

縣公安局將此案定名為鎮(zhèn)遠“5·23綁架勒索案”，并成立由縣公安局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為組長的專案組。

5月27日上午，“5·23綁架勒索案”專案組召開案情分析會，通過對三封勒索信以及相關(guān)情況的分析，專案組認為：案犯熟悉曉夢家情況，并連續(xù)幾次往其姥姥家投擲勒索信，應該是熟人作案，摸排的重點就在小溝村。

專案組同時決定，向市局請求技術(shù)支援，對三封勒索信進行筆跡鑒定。

針對第三封勒索信的情況，專案組決定采取順藤摸瓜的策略，按勒索信的要求為案犯送錢，沿途監(jiān)控，找機會將其抓獲。

5月27日下午，專案組成員到了曉夢姥姥家里，具體研究晚上送錢、監(jiān)控、抓捕等細節(jié)。

專案組決定從小溝村到村西面山口設(shè)置五個監(jiān)控點，其中第五個監(jiān)控點就在村西面山口的大柿子樹附近。

在討論送錢的人選時，由于勒索信中說不讓曉夢的爺爺、爸爸、姥爺去送錢，曉夢的姨父孫長水自告奮勇，說他去送錢。

5月27日晚上10點，孫長水帶了八千元前去送錢。這一天是陰歷的四月初七，沒有月光，村外黑黢黢的一片，出了村口、過了第三個監(jiān)控點后不久，孫長水就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第五個監(jiān)控點的民警沒有聽到柿子樹周圍有動靜。

孫長水十二點多返回曉夢的姥姥家，他說天太黑，他害怕一個人走夜路，所以到村西面山口的大柿子樹下把錢放下就跑了回來，也沒有見到案犯的影兒。

專案組的民警連夜帶著孫長水到村西面大柿子樹下，那里哪還有八千元錢的影兒？

專案組民警對孫長水送錢的經(jīng)歷表示懷疑，還就此訊問他；但孫長水總說，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見。而且他心里也實在害怕，所以找了一棵樹，扔下錢就跑了——他自己也說不準，他放錢的那棵樹，是不是案犯所說的大柿子樹——但孫長水帶著民警找遍大柿子樹周圍的樹木，也沒有八千元錢的影兒。

5月28日，曉夢沒有回家。

金家人覺得，曉夢已經(jīng)兇多吉少了。孩子沒有找到，又損失了八千元錢，金家人欲哭無淚。

專案組決定，將此案的偵破工作從相對秘密轉(zhuǎn)為公開。

市局的文檢專家也來到小溝村，他們在專案組民警的協(xié)助下，用了兩天時間收集了近四百個人的筆跡樣本，與三封勒索信（檢材）進行比對，但由于勒索信經(jīng)過偽裝，檢驗難度大，沒有鑒定結(jié)論。

“5·23綁架勒索案”的偵破工作陷入了僵局。

姨父的眼淚

5月31日，有一位放羊人在小溝村東北的小水庫里發(fā)現(xiàn)一具男童的尸體。經(jīng)金家人辨認，死者正是失蹤多天的曉夢。

尸體在水庫里浸泡得已經(jīng)嚴重變形。

經(jīng)法醫(yī)鑒定，曉夢系扼頸窒息致死，死亡時間是5月23日中午。

也就是說，曉夢失蹤的當天中午，就被案犯殘忍地掐死，之后案犯寫出三封勒索信，勒索錢財，何其殘毒！

曉夢的姨父也哭得非常傷心，邊哭還邊喊著曉夢的名字。

親戚們說，曉夢平時與孫長水關(guān)系很好，孫長水經(jīng)常逗曉夢玩樂，還給他買東西吃——孫長水哭得這么傷心，真是一位好姨父。

由于金正材、李桂英夫婦非常傷心，無法為兒子入殮，孫長水就不顧尸臭，為曉夢穿上了一身新衣服，將其抱入一個小棺材中，同村里人一起把曉夢埋到了墳地里。

發(fā)現(xiàn)了曉夢的尸體，對金家人打擊沉重。

金正材、李桂英跪在專案組民警面前，求民警早日破案，為他們的兒子報仇雪恨！

金家人和村民都聯(lián)名上書縣公安局，要求嚴懲兇手。

兇手在哪里呢？怎么才能抓到兇手呢？專案組民警苦苦思索，來辦案的市局的文檢專家還在反復比對檢材與樣本，他們希望盡早確定犯罪嫌疑人。

6月10日，專案組決定向省公安廳求助，請省里、部里的專家來做鑒定。

“火眼金睛”

6月11日中午，賈玉文到達鎮(zhèn)遠縣公安局。簡單的午餐之后，賈玉文和張宏奎即聽取了市局文檢人員以及專案組民警的匯報。

賈玉文聽完匯報后，仔細推敲了三封勒索信的內(nèi)容，他認為：案犯熟知金家的事情，肯定是熟人作案。這個熟人肯定和金家關(guān)系非同一般，他勒索的金額是八千元，而曉夢姥姥家剛好有八千元錢；他把勒索信都投在曉夢的姥姥家，時間或早或晚，試想一下，曉夢被綁架后，金家的親戚都集中在曉夢的姥姥家，早、晚之間金家人走動會頻繁一些，有誰能夠如此輕易地投放信件呢？他知道金家人在解救曉夢時意見有分歧，知道曉夢的爸爸、爺爺、姥爺“不聽話”；而在金家的親戚中，除了曉夢的爸爸、爺爺、姥爺三位男性，還有誰能夠去給案犯送錢呢？那就只有曉夢的姨父孫長水了，孫長水去送錢，結(jié)果錢還丟失了，真有如此的巧合嗎？上面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人，那就是曉夢的姨父孫長水。

市局文檢人員聽了賈玉文的分析后說，他們也曾重點懷疑過孫長水。他們也曾分析：發(fā)現(xiàn)三封信時，孫長水都在場；孫一直參與找孩子、策劃送錢等活動，知道公安局要采取的措施，作案使用的信封、田字格紙，孫長水均有機會占有；尤其是孫長水自己主動要求去送錢，竟把錢送丟了……他們曾經(jīng)把孫長水列為重點嫌疑人，但沒有確切的證據(jù)，他們對孫長水的筆跡也曾進行鑒定，但他們覺得差異點太大，又怕打草驚蛇，所以后來也就沒有再做下去。

賈玉文把三封勒索信擺在桌上，對大家說：“這三封勒索信，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均有左高右低、結(jié)構(gòu)松散、轉(zhuǎn)折生硬、起收筆有拖筆等特點，是典型的左手偽裝筆跡；而第三封信則是右手執(zhí)筆隨意性偽裝，案犯在寫勒索信時可謂是煞費苦心。但這三封信總體看來，內(nèi)容一致，用語習慣相同，書寫水平較高，筆跡特征并沒有根本性的差別，是同一人的筆跡。因此，可將孫長水列為重點嫌疑人，重點進行筆跡檢驗。”

專案組人員與市局文檢人員茅塞頓開，對賈玉文的意見深表贊同。他們覺得賈玉文的分析擊中該案的要害，正是破案的關(guān)鍵所在。

他們稱贊賈玉文真是“火眼金睛”，能夠識破“白骨精”的千般變化。

市局文檢人員已經(jīng)收集了一些孫長水的筆跡樣本，賈玉文又從孫長水的記賬本、一些登記材料中找了一些特征較為明顯的筆跡樣本，制作了比對表。

經(jīng)過一天一夜的緊張工作，6月12日下午，賈玉文做出了鑒定結(jié)論：三封勒索信（檢材）與孫長水筆跡樣本相比較，二者在字的形體寫法、搭配比例、筆順、運筆特征等方面，都相符合，個別差異是偽裝變化所致，因此，三封勒索信均是孫長水本人書寫。

專案組根據(jù)賈玉文的鑒定報告，立即將嫌疑人孫長水抓捕歸案。

金家所有人，看到孫長水被警察帶走，感到非常詫異。孫長水平時的為人并不壞，親戚們之間相處也還可以，并沒有什么大的矛盾，所以，他們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孫長水竟然是掐死外甥的罪犯？

審訊

經(jīng)過初步審訊，孫長水拒不認罪。

因為6月12日是周末，賈玉文沒有著急返回刑警學院，他想了解一下孫長水這個人。

在鎮(zhèn)遠縣公安局的審訊室里，賈玉文問孫長水：“你以前練過書法嗎？”

“沒有……也算練過，上學的時候自己練過。”

“你左手寫的字還可以啊，也練過嗎？”

“我左手不會寫字啊，沒有練過。”

“真的？那你覺得我們是抓錯人了？”

“抓錯了，我又沒有犯罪。”

“我是專門研究筆跡的，已經(jīng)研究好幾十年了。人們都習慣于用右手寫字，你平常是用右手寫字吧？”

“是，我用右手寫字。”

“人們大都習慣于用右手寫字。但是，有些時候，人們?yōu)榱四撤N目的，也會用左手寫字。由于人們已經(jīng)習慣了用右手寫字，改用左手寫字的時候，寫出來的字會和用右手寫的很不一樣，但是，一些基本的特點還是能夠體現(xiàn)出來。用一句罵人的話說，‘狗改不了吃屎’，所以呢，還是可以反映出用右手寫字的特點來。比如晚上的‘晚’這個字，你用右手寫一遍，再用左手寫一遍。”

賈玉文找出一張紙和一支筆，讓孫長水分別用右手和左手寫了一遍“晚”字。

“再比如意思的‘意’這個字，你用左手寫一遍，再用右手寫一遍。”

孫長水又用右手和左手分別寫了一個“意”字。

“你覺得寫得怎么樣？用左手寫字是不是和用右手寫不一樣？”

“是不一樣。”孫長水額頭出現(xiàn)了細密的汗珠。

“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寫字嗎？”

“知道……”

“我是研究筆跡的，從事筆跡的鑒定工作。我這里有一個比對表，你對照著你剛才寫的‘晚’、‘意’，看看它們有區(qū)別嗎？”賈玉文把自己做的比對表遞給孫長水，讓他對照著看一下。

孫長水接過來看了一眼，說：“挺像的，真像一個人寫的。”

“不是像，就是一個人寫的——都是你寫的。這一邊是以前你寫的字，這一邊是三封勒索信上的字。你還有什么話說嗎？”

“我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了，既然寫的字都被你們看出來了，我是自作孽，不可活。”

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較量，孫長水終于交代了自己綁架并掐死曉夢、勒索錢財?shù)姆缸锸聦崱?/p>

生兒生女

金正材和孫長水都是小溝村的農(nóng)民，他們都被同村的老李家看中，大女兒李桂英嫁給了金正材，小女兒李桂娥嫁給了孫長水。

婚后，李桂英給金家生了一個兒子，李桂娥給孫家生了一個女兒。根據(jù)計劃生育政策，幾年之后，李桂娥又生了第二胎，又是一個千金。孫長水總覺得美中不足，因為他是孫家的獨苗，他若不生兒子，他們孫家的香火不就斷了嗎？

有一次，孫長水與金正材一起喝酒。金正材不停地夸自己的兒子，說自己要努力掙錢，將來給兒子娶媳婦、生孫子，把他們金家的香火傳下去。同時又替孫長水感到惋惜，說他只生了兩個女兒，斷了香火。

孫長水聽得很窩火，但他又不好說什么。

他們的岳父、岳母也好像特別喜歡外孫子，曉夢經(jīng)常在姥姥家待著。

孫長水總覺得岳父一家也是重男輕女，對自己的兩個女兒不太好。因此，他一直盤算著再生第三胎，但鎮(zhèn)上控制得很嚴，至少要罰五千元錢。

孫長水沒有錢，因此他想多弄些錢，好實現(xiàn)自己生兒子的愿望。

1993年初的一天，一個偶然的機會，孫長水聽老婆李桂娥說岳父家還有八千元錢的積蓄，他心中一動，想把這八千元錢弄到手。

孫長水心中在盤算著一個又一個的計劃。

后來，孫長水覺得曉夢是岳父母的寶貝疙瘩，只有他才能撬出老兩口兒的八千元來。于是，他開始在曉夢身上打起主意。

他覺得弄死曉夢，既可以弄出岳父母的八千元錢，又可以滅滅金正材的“氣焰”，讓他也嘗嘗絕后的滋味，可以說是一箭雙雕。

這個想法漸漸在他心中生了根，他開始計劃“綁架”曉夢的每一個細節(jié)。

5月23日這一天中午，孫長水見曉夢一個人在岳父家門口玩兒，他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他上前叫住曉夢，說要帶他到村東北面的水庫里去捉魚。他平常和曉夢的關(guān)系很好，經(jīng)常給曉夢買東西吃、買東西玩兒，所以他一喊曉夢，曉夢就跟他走了。

他很慶幸，因為他領(lǐng)著曉夢走時，沒有人看到他們。

到了水庫邊上之后，他給曉夢吃了兩塊糖，然后就活活掐死了曉夢。

孫長水用事先準備好的袋子把曉夢的尸體裝起來，沉入水中。

他回到家中，用小塑料袋套在手上，用左手寫了第一封勒索信。然后，他就在家里，等著金家人到他家里來找孩子。

果然，因為曉夢沒有回家吃晚飯，金家人到他家里來找。他表現(xiàn)得很關(guān)心，也跟金家人一起去尋找。在經(jīng)過岳父家門口時，他順手把勒索信扔到了岳父家門前的臺階上。

在同金家人討論救人的方案時，他極力主張給錢、不報警，并說出了一些理由。

為使金家人快一點兒送錢，他又用左手寫了第二封勒索信。5月24日下午將信弄成一個紙團兒，里面包上了一塊小石頭——防止紙團被風吹走，偷偷地放在了岳父家的院子里。

金正材第一次送錢時，他了解到金家有抓案犯的想法，為了安全起見，他干脆就沒有去取錢。

他本來想阻止金家報案，但金家人還是報了案。

他心里開始有些害怕，怎樣才能取到錢呢？他覺得警察已經(jīng)介入，增加了取錢的難度。經(jīng)考慮再三，他決定由自己送錢，順便把錢占為己有，警察問時，編個理由就可以應付過去。于是，5月26日夜，他故意改變筆跡，用右手寫了第三封勒索信，并在當天夜里偷偷放到岳父家里。根據(jù)他在信中設(shè)計的送錢人的條件，金家的親戚當中就他一個人合適。

當專案組策劃讓人給案犯送錢、順藤摸瓜抓捕罪犯時，他順理成章地成了送錢人。而他知道專案組的計劃，所以他很輕易地避開了警方的監(jiān)控，將錢裝入自己的囊中。

警察詢問他時，他說的理由警察也沒有辦法不相信。

金正材的兒子死了，而他又得了八千元錢，他覺得事情很圓滿。

沒有想到，5月31日，曉夢的尸體竟然從水庫里漂了起來，被人發(fā)現(xiàn)了。

他看到曉夢的尸體時，心里很害怕，他哭得很傷心。

他盤算著，過個一兩年讓妻子生個第三胎，生個兒子，續(xù)他們孫家的香火——但他卻走上了斷頭臺，他們孫家的香火是永遠續(xù)不上了！

賈玉文聽完孫長水的口供，不由得一聲嘆息。

人竟然能如此的貪婪！如此的狠毒！如此的愚昧！

“雙簧戲”背后的陰謀

中國有句話說“人心不足蛇吞象”，但人心到底能“吞”下多大的象呢？大概誰也不知道。在賈玉文經(jīng)辦的案件中，經(jīng)濟糾紛、經(jīng)濟詐騙等案件占著相當大的比例。這些案件都涉及到金錢的問題。

金錢可給人帶來榮譽，帶來地位，帶來人生的成就與滿足；但它也是一把雙刃劍，給人帶來罪惡，帶來羞恥，帶來牢房的陰暗與冰冷。

1999年1月13日上午8點，賈玉文剛到辦公室坐下，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賈玉文打開門，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賈老師，您好！我是您的學生王忠誠，您對我還有印象嗎？”來人說。

“王忠誠？哦，有印象，請進。”

王忠誠握著賈玉文的手，說：“賈老師，我現(xiàn)在在丹東市公安局工作，這是我們刑偵支隊潘明大隊長。”

賈玉文請他們坐下。

王忠誠向賈玉文介紹自己的同事后說：“賈老師，我們丹東最近發(fā)生了一起大案，我們的鑒識能力、技術(shù)水平無法完成鑒定，只好跑來請您進行鑒定。”

“非常愿意效勞。”賈玉文幽默地說。他讓王忠誠先介紹一下案情。

王忠誠把案件的卷宗遞給賈老師，然后把案件的來龍去脈仔細說了起來……

離奇的債務糾紛案

在丹東市，有一家永立集團有限公司，曾經(jīng)榮膺全國民營企業(yè)“五百強”之列，可以說是丹東市名噪一時的企業(yè)。而該公司董事長張一立，則更是丹東家喻戶曉的人物。

1979年，靠推板車為生的張一立，突發(fā)奇想，把家里僅有的一百元錢拿出來，推著板車到市場批來一車蒜苔，第二天早上自己帶著桿秤到農(nóng)貿(mào)市場擺攤，賣完蒜苔后一算賬竟然掙了二十多元錢，抵得上他半個月的工資，張一立喜出望外。于是，他當即決定辦停薪留職，下海經(jīng)商，在農(nóng)貿(mào)市場里租下了兩個攤位。

張一立頭腦靈活，膽大心細，再加上由利益驅(qū)動激發(fā)出來的本能，他起早貪黑，帶領(lǐng)一家人從賣青菜到賣干果再到做水產(chǎn)品生意，從零售到批發(fā)，小生意越做越紅火。到20世紀80年代末，又趕上丹東市政府大力扶持個體經(jīng)濟，張一立的事業(yè)更是急劇膨脹，在地方商業(yè)銀行的大力支持下，他進一步組建了自己的股份制民營企業(yè)——丹東永立集團有限公司。就這樣，這個連高中都沒畢業(yè)的個體戶，發(fā)展成為丹東市首屈一指的企業(yè)家，在當?shù)貏?chuàng)造了財富的神話。而隨著他的身價不斷提升，張一立也成為丹東市政協(xié)常委、遼寧省政協(xié)常委，身上有了更為耀眼的光環(huán)。

丹東永立集團有限公司是一個純粹的家族式企業(yè)，張一立擔任董事長及總經(jīng)理，胞弟張一生、女婿宋殿雷為集團的副總經(jīng)理，妻子、兒子、女兒也都是董事會成員。該公司下屬八個分公司，業(yè)務涉及廣泛，呈現(xiàn)一種極度擴張的勢頭。

個體戶的生意經(jīng)實在與管理現(xiàn)代化的企業(yè)集團有天壤之別。張一立雖雄心勃勃，但卻缺乏對企業(yè)集團的管理和駕馭能力。在永立集團風光的同時，一些深層次矛盾也漸漸顯露出來，集團的經(jīng)營狀況開始每況愈下，虧損嚴重，進而債臺高筑。這時，有些人向張一立提出忠告，希望他加強企業(yè)管理，集約發(fā)展。但此時的張一立，早已是利令智昏，難聽逆耳之言了，他曾經(jīng)說過：“雖然現(xiàn)在困難不少，但從市委書記、市長到區(qū)委書記、區(qū)長，各級領(lǐng)導都支持我，我沒有什么困難不能克服。”

正因為覺得自己沒有不能克服的困難，這位永立集團“掌舵者”，又進一步擴大投資，上馬修建永立大廈和星級大酒店，建立集團的儲運倉庫，并將永立大酒店的設(shè)計標準從三星級提到了四星級。但投資擴張的資金從哪里來呢？銀行貸款。從1992年到1997年，永立集團及其下屬公司先后在丹東市商業(yè)銀行貸款六十三筆，累計貸款額為一億多元，利息五千余萬元，本息合計已超過一億五千萬元！根據(jù)與銀行的約定，永立集團以在建的四星級大酒店、永立大廈以及公司的倉庫、車輛為抵押，貸款期限為1998年9月1日。

為能使永立大酒店開業(yè)，至少還需要三千萬元的巨額資金，張一立又提出向丹東市商業(yè)銀行貸款。這次，他的如意算盤還能實現(xiàn)嗎？

按照規(guī)定，銀行對私營企業(yè)的借款不能超過其自有資產(chǎn)的百分之十，而永立集團的貸款額高達一億多元，已遠遠超出了這個比例。1998年5月，中國人民銀行和遼寧省分行向丹東市商業(yè)銀行發(fā)出風險通報，并限期整改，同時罰款十萬元。丹東市商業(yè)銀行新一屆領(lǐng)導班子上臺后，專門研究永立集團的貸款問題，提出了“不貸款、不展期、不擔保”的“三不政策”，并于1998年8月18日緊急約見張一立，張一生、宋殿雷也參加了約見。張一立提出的貸款要求不僅沒有得到滿足，反而被要求如期還款。對此，張一立非常生氣，同商業(yè)銀行的領(lǐng)導發(fā)生激烈爭吵。

但爭吵歸爭吵，沒有商業(yè)銀行的貸款，永立集團大廈將傾。對此，張一立寢食難安。

沒過多久，有人開始“趁火打劫”，向遼寧省高等人民法院起訴永立集團公司董事長張一立。

據(jù)1998年10月30日遼寧省高等法院起訴書稱，張一立在1992年12月6日同原告宋殿雷簽訂借款二千一百萬元的協(xié)議書，在1996年2月18日又與原告張一生簽訂借款二千二百八十萬元的協(xié)議書，年息均為20%。宋殿雷、張一生先后二十余次將總額四千三百八十萬元的巨款借給了張一立。在法庭上，原告宋殿雷、張一生出示了幾十份借款協(xié)議、收款收據(jù)、催款回復等證據(jù)，要求張一立及永立集團歸還本金和利息九千一百一十九萬元。

在法庭上，被告張一立及原告宋殿雷、張一生沒有任何爭議，很快達成了還款協(xié)議。遼寧省高院10月30日當即下達了“（1998）遼經(jīng)初字第58號《民事協(xié)調(diào)書》”，要求張一立及永立集閉公司在1998年11月底償還宋殿雷、張一生借款本金及利息九千一百一十九萬元。

1998年12月初，宋殿雷、張一生以張一立拒不履行協(xié)議為由，到遼寧省高等法院申請強制執(zhí)行。遼寧省高等法院在12月15日派人到丹東強制執(zhí)行。同一天，張一立與宋殿雷、張一生達成《強制執(zhí)行協(xié)議書》，約定將永立集團公司的十一層四星級永立大酒店九千多萬元的資產(chǎn)執(zhí)行給債權(quán)人宋殿雷和張一生。隨即，遼寧省高等法院下達“（1998）遼法執(zhí)字第82號《協(xié)助執(zhí)行通知書》”，予以執(zhí)行。

這樣，永立集閉公司價值近億元的資產(chǎn)就堂而皇之地“執(zhí)行”給了宋殿雷、張一生。

絕密調(diào)查

王忠誠最后說，丹東市商業(yè)銀行得知永立集團公司近億元資產(chǎn)被“強制執(zhí)行”給宋殿雷、張一生后，大為震驚，因為該銀行屬于地方銀行，資金全部來自地方的儲蓄存款，一旦儲戶得知此消息來擠兌銀行，勢必引發(fā)金融動蕩，引發(fā)社會危機。鑒于此，丹東市商業(yè)銀行立即向市委、市政府匯報。丹東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立即指示丹東市公安局進行偵查，并要求偵查過程絕對保密。

丹東市公安局抽調(diào)精銳力量成立專案組，由公安局局長王保治親自掛帥。他們已在丹東市某賓館開展了一些工作，現(xiàn)在想請賈玉文對永立集團公司債權(quán)債務糾紛案涉及的借款協(xié)議、收款收據(jù)形成時間予以鑒定。

賈玉文仔細聽了王忠誠的介紹，略一沉思，對丹東市公安局提出的偵辦思路予以贊許。他說：“從案情來分析，這很可能是一起偽造證據(jù)案。案件的關(guān)鍵就是要對借款協(xié)議、收款收據(jù)予以鑒定，看它們到底是什么時間形成的。如果形成時間有問題，這些證據(jù)就是假造的，案子就可水落石出。”

賈玉文頓了一下，仔細翻看了一下王忠誠遞給他的卷宗說：“這起案子我們可以進行鑒定，但現(xiàn)在的問題是，你帶來的樣本材料還不夠充分，需要進一步收集樣本。”

賈玉文又進一步解釋說：“你們帶來的兩份《借款協(xié)議》、21張《專用收款收據(jù)》，從表面上看，是沒有問題的，你無法判定它們是假的。犯罪嫌疑人肯定是經(jīng)過了周密的謀劃，他們自己肯定是認為非常‘完美’的，無懈可擊。但再狡猾的狐貍有時也會露出自己的尾巴，從心理學角度講，越是追求‘完美’，則越容易產(chǎn)生‘瑕疵’，我們就是要尋求蛛絲馬跡，把他們的‘瑕疵’找出來。我們雖是在做鑒定，但同刑偵人員的思維方法是一致的，就是要找他們的漏洞，揪住他們的‘尾巴’。你們現(xiàn)在提供的樣本太少，憑我的經(jīng)驗來判斷，肯定還有一些該收集的樣本沒收集到。”

潘明大隊長接口說：“我們辦的這樣的案子比較少，樣本我們再收集一些。要不，我先打個電話問一下我們技術(shù)處的人。”

潘明借用賈玉文桌上的電話，給丹東市局技術(shù)處的人打電話。

經(jīng)過一番簡單交流，潘明大隊長對賈玉文說：“賈老師，我們技術(shù)處的人說，他們在這方面也缺少經(jīng)驗。由于這起案件涉及上億元資金，對我們丹東影響實在是太大，因此，他們想請賈老師到丹東去一趟，幫助我們進一步搜集證據(jù)，不知賈老師有沒有時間？”

賈玉文低頭考慮了一下，雖然手頭的工作挺多，但覺得這個案子案情實在巨大，自己有責任幫他們盡快破案，于是就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幾個小時后，賈玉文一行乘車來到丹東。但他們并沒有直接到市公安局，而是在一家賓館門前停了下來。永立集團公司債權(quán)債務專案組就設(shè)在該賓館的一個房間里。

在專案組現(xiàn)場，賈玉文顧不上休息，立即提出要閱讀與該案有關(guān)的材料。一名偵察員向他匯報說：他們查閱永立集團公司1994年12月18日給宋殿雷開具的一份《催款回復》時，發(fā)現(xiàn)了永立集團公司一個七位數(shù)的電話號碼，而經(jīng)查實，1994年丹東市的電話號碼是六位數(shù)，1995年1月15日才改為七位數(shù)。還有永立集團公司1996年12月6日給宋殿雷開具的另一份《催款回復》，底部電話號碼是“281”打頭的七位數(shù)，而經(jīng)查實，丹東市“281”打頭的七位數(shù)號碼是1997年1月1日由“294”改過來的，由此他們推定，宋殿雷和張一生在法庭上出具的證據(jù)都是偽造的，永立集團公司近億元的債務全部是假的，也就是說，經(jīng)過一場債權(quán)債務官司后，近億元的資產(chǎn)又回到了張氏集團手中，而丹東市商業(yè)銀行的貸款協(xié)議就成了一張廢紙！

賈玉文聽完后說：“好一個‘瞞天過海’之計！從法律的角度來說，張一立在1992年12月同宋殿雷簽訂的借款兩千一百萬元的協(xié)議書，已超出了法律訴訟時效，于是就炮制1994年和1996年兩份催款函及催款回復，但聰明反被聰明誤，真是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

偵察員接著說：“但現(xiàn)在的問題是，這兩份《催款回復》是復印在永立集團公司信紙上的，不好用來做鑒定。所以，我們只把兩份《借款協(xié)議》和21張《專用收款收據(jù)》拿到警院去做鑒定了。”

賈玉文說：“你們發(fā)現(xiàn)的這個問題很重要，為破案提供了線索。你們提供的檢材，我已經(jīng)簡單看過了，我們現(xiàn)在應在印文的形成時間方面下工夫，我需要更多的永立集團公司的印文。”

在丹東市局偵查和技術(shù)人員的通力配合下，賈玉文收集了永立集團公司大量的印文，第二天即返回沈陽。

以假亂真的協(xié)議書

賈玉文回到刑警學院后，立即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

丹東市局送檢的兩份協(xié)議書都是用圓珠筆復寫在永立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永立集團公司前身）的信紙上。

在顯微鏡下，賈玉文仔細地研究著協(xié)議書上的一個個漢字。在他的眼里，這些美麗的方塊字，像是一個個邪惡的精靈在跟他捉著迷藏。兩份協(xié)議書的字數(shù)雖不多。但這牽涉到近億元的國有資產(chǎn)啊！賈玉文的心里沉甸甸的。

最后，賈玉文的視線停留在“丹東市永立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的印章上。他拿起紅筆，開始在協(xié)議書的復印件上一個個做著標記。

兩份協(xié)議書的“漏洞”開始一個個呈現(xiàn)出來：

既然稱為“協(xié)議”，就發(fā)生在甲方、乙方或者多方之間，而兩份協(xié)議書落款單位只有“丹東市永立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永立集團有限公司）一家，印章也只有“丹東市永立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永立集團有限公司）一家，對于涉及幾千萬元的協(xié)議書，這既不符合協(xié)議的一般格式，也不符合常理。

在顯微鏡下發(fā)現(xiàn)，1992年的協(xié)議書是在事先蓋有“丹東市永立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印章的該公司的空白信紙上寫成，是先有印后有文，對于這種重要的協(xié)議是違反行文規(guī)則的。

1992年、1996年兩份協(xié)議書，經(jīng)薄層掃描測定圓珠筆油墨的相對提取率，均與1998年樣本相當。

1996年的協(xié)議書，書寫人雖變換了一種字體，但從筆畫特征、筆順特征、筆力分布等方面分析，與1992年的協(xié)議書是同一人的書寫筆跡。

根據(jù)印章印跡變化的規(guī)律，經(jīng)與永立集團有限公司印章比對，1996年協(xié)議所蓋印章與1996年永立集團有限公司樣本印章有別，而與1998年4月及其以后的印章樣本有不同程度的符合。

……

隨著這些證據(jù)一個個顯露出來，賈玉文判定，1992年和1996年兩份協(xié)議書均不是1992年或1996年書寫，而是1998年形成的。

二十一枚印章的玄機

丹東市局送檢的21張《專用收款收據(jù)》，交款人為宋殿雷的兩張，交款人為張一生的19張，蓋有“丹東永立（集團）有限公司綜合服務樓籌備處”的印章，時間分別相隔一個月、二個月或三個月不等。

賈玉文將21張《專用收款收據(jù)》全部復印了，將上面的21枚印章剪切下來，按其原先的傾斜角度、印文的方位貼在一張白紙上。

賈玉文在顯微鏡下仔細看著這些印章，不由得輕聲笑了出來。他在紙上寫道：

二十一張《專用收款收據(jù)》編號從0407205～0407225。時間跨度從1995年7月30日至1998年6月30日，近三年時間，如此連續(xù)編號是不合常理的，難道該公司在三年時間里沒有其他類似的業(yè)務往來？

二十一張《專用收款收據(jù)》用同種藍色復寫紙復寫而成。在顯微鏡下，有印泥覆蓋復寫紙染料、印文在復寫筆畫處不實或間斷等特點，說明是先復寫成文字后蓋印的。

將二十一張收據(jù)綜合觀察，可見蓋印時印章的偏斜角度前后一致，表明是右手持印章在不改變印章方位的情況下連續(xù)蓋印的。

二十一張收據(jù)上的印文，凡編號相鄰的兩張或三張呈深淺、濃淡的次第變化，印文的可變性印跡也呈現(xiàn)依次變化。這就是說，蓋印人每沾一次印泥，總是連續(xù)蓋二次或三次，表明其蓋印時間與標稱的相隔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三個月的情形明顯不符。

從出納的簽名來看，0407205～0407209（五張）收據(jù)為“鞏”開具，0407210～407225為“于”開具。“鞏”、“于”二人的字形和書寫速度前后一致，表明開票人是在各自的同一心理狀態(tài)和外界環(huán)境下書寫的。

綜合上述情況，可以肯定送檢的二十一張收據(jù)，不是它所標稱的自1995年7月30日至1998年6月30日陸續(xù)開出，而是在短時間內(nèi)一次性連續(xù)形成的。

如何演的“雙簧”

經(jīng)過幾天的奮戰(zhàn)，賈玉文將兩份鑒定初步意見整理出來。他又同王世全、暴仁等專家進行了探討，幾位專家的鑒定結(jié)論是一致的。于是，他們在1月20日出具了中國刑警學院（99）文檢字第14號鑒定書。

當天，王忠誠即趨車來到中國刑警學院，將鑒定書取了回去。

永立集團債權(quán)債務糾紛案是一起比較典型的文件鑒定案件，賈玉文經(jīng)常予以關(guān)注：

1999年2月13日，張一立、張一生、宋殿雷三人被依法逮捕。

1999年5月16日，遼寧省高院撤銷了錯誤的《民事調(diào)解書》。

1999年7月5日，遼寧省檢察院對張一立、張一生、宋殿雷三人以涉嫌妨害作證罪和幫助偽造證據(jù)罪予以被公訴提出異議，認為張一立等人不構(gòu)成上述罪名。

2000年1月，丹東市檢察院對張等人做出《不起訴決定書》，認為張等人“違法不犯罪”，不符合相關(guān)法律規(guī)定，張一立等人被“無罪開釋”。此事在丹東乃至全國的新聞界和法學界引起巨大震動，丹東市十一位市人大代表聯(lián)名上書省人大，要求關(guān)注此案。

2000年7月20日，遼寧省檢察院通知丹東市檢察院，撤銷丹東市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書》，認為張一立構(gòu)成妨害作證罪，張一生、宋殿雷構(gòu)成幫助偽造證據(jù)罪，依法追究其刑事責任。

2000年9月20日，張一立等三人受審，丹東市中級人民法院當庭宣判。三人罪名成立，張一立判有期徒刑五年，張一生、宋殿雷各判有期徒刑兩年。

賈玉文看著案情塵埃落定，心里終于松了口氣。其實，這起案件案情并不復雜，證據(jù)也很確鑿，但審判過程卻如此曲折，實在讓人想不到。

后來，王忠誠又打電話向賈玉文匯報了案情的原委，并代表他們領(lǐng)導向賈玉文表示感謝。

原來，張一立由于盲目擴張，使永立集團公司陷入經(jīng)濟危機。銀行不但拒絕了他新增貸款的要求，還責令他如期歸還原先貸款。眼見大勢已去，他便與張一生、宋殿雷密謀，策劃了這起聳人聽聞的虛假訴訟案，三人合演了讓人驚詫莫名的弟告兄、婿告翁的“雙簧戲”。

首先，根據(jù)張一立授意，永立集團勞資人事部門炮制了1992年、1996年兩份協(xié)議書。由于1992年的協(xié)議書時間“過早”，張一立又指示手下分別炮制了兩份催款函及催款回復。

按著，張一立指示永立集團財務人員，用了兩個月時間把公司的賬目重新“做”了一遍，在賬目中體現(xiàn)了張一生、宋殿雷將四千多萬的私人款項，以現(xiàn)金形式分21次“借給”永立集團公司，本息合計為九千一百萬。

接著，張一立便讓兩個“債主”——張一生和宋殿雷來告自己。這樣，假原告、假被告、假證據(jù)便堂而皇之地走上了法庭。而且，“被告”張一立還在省城沈陽為“原告”們請了律師，而他則心甘情愿輸?shù)暨@場官司。

接著，在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原告、被告同意調(diào)解，法院做出并送達了《民事調(diào)解書》。

接著，張一生、宋殿雷以永立集團公司“到期拒不執(zhí)行法院調(diào)解，不還欠款”為由，“理直氣壯”地申請法院強制執(zhí)行。

接著，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來丹東強制執(zhí)行，將永立集團公司的十一層四星級永立大酒店九千一百萬元的資產(chǎn)執(zhí)行給宋殿雷和張一生。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賈玉文心中很有感慨。試想一下，當張一立手中只有一百元錢的時候，當他拿著桿秤謹小慎微地賣著青菜的時候，當他為著小買賣四處奔走的時候，他心里肯定連當個“萬元戶”都不敢奢望；當他開一家公司的時候，當他的企業(yè)規(guī)模不斷擴大的時候，當他手中有了幾十萬甚至幾百萬的時候，他心里肯定開始盤算如何掙得幾千萬甚至上億元的資產(chǎn)。人的欲望總沒有止境，人的野心總是不斷膨脹，到頭來只會把自己推向不歸之路。

〔本刊責任編輯 柳婷婷〕

〔原載華文出版社《文檢泰斗賈玉文破案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