羈留朝鮮十三天

2012年5月21日6時35分左右，被朝鮮查扣的3艘中國漁船抵達大連的漁港，船上的漁民也結束了13天的被扣經歷。一顆顆懸著的心最終放下后，他們那鮮為人知的13天經歷，被中國媒體一點一滴拼接和呈現。

拳打腳踢 索要贖金

下船的漁民只有28人，比此前媒體報道的29人少1人。那是一名新招收的漁民，由于暈船不適應海上作業，出事前已在山東石島下船。

5月9日8時40分，遼丹漁23536號船船主張德昌接到船長韓剛打來的衛星電話，得知漁船和漁民被朝方扣留，必須在兩天內交付“越界捕撈”的“罰款”40萬元，否則漁船將被處理掉。

大約在20小時前，該船正在東經123度36分、北緯38度18分的中國黃海59區海域進行捕撈作業，一條朝鮮快艇飛奔而來，著軍裝的朝方人員上船后，將8名漁民全部打倒，收繳了手機、對講機、錢包，還將船上北斗衛星的數據全部刪除，并把漁民拖入船頭一個4平方米左右的雜物間。

當天夜里，漁船被這些全副武裝的人開到朝方海域一個海島碼頭。與該船同遭厄運的，還有同村的遼丹漁23979號漁船和遼丹漁23528號漁船。這兩艘船上各有10個漁民。

第二天，朝方準備好一份印有朝文和中文的文件，讓船長韓剛在上面簽字。韓剛看清楚上面印有“中國漁船在朝方海域非法捕魚、罰款40萬元人民幣”等字樣，于是申辯漁船上的GPS衛星定位系統顯示漁船當時是在中國海域，這讓他立即遭到一頓拳腳，“輕的給一個嘴巴子，重的就用木棍敲后背”。韓剛不得不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簽字后，穿著軍裝的朝方人員就讓韓剛給船主張德昌打電話要“贖金”。接到電話后，張德昌等3家船主決定，不能就這樣被訛詐，并將此事報告給遼寧省政府。

但外界知道此事，是在5月16日，“朝鮮扣留中國漁船索要贖金”的消息，最先在微博上傳出。當天下午，中國外交部新聞發言人的發言，證實這一消息并非謠言。

“忘恩負義！”“白眼狼！”等類似的評論，一時間在中國的網絡里頻頻發出。《環球時報》則在報道中說：“要求匿名的中國學者16日說，中朝海洋執法的沖突比中韓更甚，中韓媒體都較為透明，兩國政府迫于國內壓力處理得比較快，但中朝關系則比較特殊。朝鮮此前甚至打死過中國漁民，類似事件的發生頻率和沖突性質比中韓還要嚴重。”

洗劫一空

事件至此已發生8天，但這些漁民的情況如何，外界仍不得而知。5天后，歸航的韓剛等人才為人們還原了當時發生的一切——

在給船主打完電話后，那些朝鮮人安排中方漁民從漁船上卸載物資，“卸貨時，誰稍稍慢了點，就會挨打。”包括網具、工具、箱包、柴油等，甚至連洗衣粉、洗滌劑和漁民們的換洗衣服，都被洗劫一空，只留下少量大米和食用油。

此后，每隔兩天，朝鮮人都會安排中方船長與船主通話一次，贖金從最初每條船40萬元減為30萬元，一共打了3次電話。通話內容是翻譯事先交待好的，只許談贖金，不許通報被扣押人數和具體處境，多說一句就會招致一頓拳腳。

除了吃飯和朝方安排一些零活外，其他時間里，被扣押的漁民被關在各自船上的雜物間里。大小便需要敲門請示，穿著軍裝的看守高興時，就陪他們去解手；不高興時，就安排他們在雜物間門口解決；有時干脆不予理睬。實在憋不住時，漁民們只好用飲料瓶解決小便之急。

5月18日，朝鮮人告訴韓剛：“你們的老板太不友好了，不出錢。”韓剛在做飯時，謊稱到船上取點兒藥，進了操作間，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快速通過GPS衛星定位系統向船主發了短信，告訴船主：“船上東西都沒了。”因為怕朝鮮人突然走過來，情急之下，他忘了消除短信記錄。

第二天，朝鮮人發現短信記錄后，3個軍官模樣的朝鮮人將韓剛帶到他們的艇上詢問，韓剛承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其中一人直接向韓剛胸部打了一拳，說他太不老實了。另一人的臉色則十分難看，氣急敗壞地揮舞著雙拳，但他咆哮了一會兒，把揮舞的拳頭砸向了一張桌子。

5月20日上午11點，穿著軍裝的朝鮮人給韓剛等每人遞上一支煙，并給他們錄像。然后說，你們可以回去了。當晚，他們讓韓剛在一張寫著朝文的紙上簽字，并釋放了他們。

韓剛清楚地記得，當他再走進駕駛室時，GPS顯示：東經125度02分、北緯38度39分，在這個坐標點上的一個不知道名字的朝鮮海島上，他們熬過了艱難的13天。

這13天，他們每天都吃土豆，這是船上唯一的菜，吃得都會吐。大家擁擠在雜物間內，白天艙內酷熱，晚上又很冷，呼出的水汽從艙頂掉下來，濕漉漉的。13天里，他們幾乎很難入睡，也根本睡不著。韓剛勸大家不要反抗，少挨打，能平安回家就是最好的結果。在封閉的船艙內，船員的情緒很難穩定。他們都想早點回家，有些船員甚至抱怨為什么船長還不繳納贖金，將大家贖回去。不過，被關在船艙里13天后，每艘船突然領到半袋大米，朝方人員對他們說：“你們走。”

韓剛幾乎是全速開船回來的，開了15個小時，生怕再有閃失，直到看到了中國的邊防武警和漁政船，心才落了地。如今，并排停泊在碼頭里的3艘漁船，都打出了橫幅，上書“感謝政府感謝各界媒體”的字樣。有漁民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講述這些天的遭遇，忍不住淚流，還有船員表示，“以后再不敢去那一帶捕魚了。”

人雖歸來事仍成謎

在被突如其來的朝鮮持槍者強行帶至朝鮮13天之后，28名中國漁民在5月21日平安回國。但關于此事的疑云，并未散去。

“如釋重負，可預計此后朝鮮會消停一陣子了，如何定性和公開此事將成為棘手難題。”新華社國際部駐平壤記者杜筱白在確定漁船獲釋后，發了一條這樣的微博。

至今，人們還是不清楚，究竟劫持者是什么身份，他們是獨立行動，還是聽從平壤方面的命令。朝方一直沒有就此事發表任何聲明。而獲釋歸來的漁民形容，朝方的那些人“穿的海軍軍服，全拿著槍”，其中有些人還會說中文。

就像鳳凰衛視的評論員阮次山所說，這個事情令人覺得“蹊蹺”：“就算不是政府內部，哪怕是黑社會，一般人哪來的槍呢？”他相信，“這個事情對朝鮮來講，如果他們要查，2個鐘頭的時間就可以查得出來。”

這或許才是整件事最令人費解的地方。若不是漁民最終平安歸來，光看中朝雙方的通氣，很難想象雙方講述的是同一件事。

人們通過中國媒體報道得知的事件是，3艘中國漁船5月8日在中國海域捕魚時，被朝鮮不明身份的人員控制，中方29名船員被扣，對方提出共計120萬元的贖金要求——這個價碼一度減低到90萬，后來據說又增至270萬。

5月17日，新華社駐平壤記者則報道稱，中方和朝方掌握的情況多有出入，朝方稱中國漁船越界進行非法捕撈，且只扣留一艘漁船。

同一天，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洪磊表示，中方正通過有關渠道與朝方保持密切溝通，爭取有關問題盡早得到妥善解決。美國《華爾街日報》通過分析新華社報道中的用詞，稱中國相信朝鮮當局與此事有關。

但更多的則是迷惘。不論是《華爾街日報》在紐約采訪駐聯合國的朝鮮外交官，還是中國媒體在北京采訪的朝鮮駐華大使館官員，對這起事件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在外交部的表述中，這是一起“漁業事件”，而東方衛視的新聞中，則引述當地漁民的說法稱，類似事件早已不是第一次發生，只是以往漁民都選擇交錢私下解決，而這一回，漁船船主身負不少貸款，著實拿不出錢。

5月18日，中國駐朝鮮大使館領事參贊姜亞先告訴新華社記者，朝方通報稱，目前中國船員安全無恙，飲食、健康都有保障，部分被扣船只已經返航。但人們等了又等，直到兩天后，才真正傳出確切的漁船返航的消息。而在那幾天，一個在網絡上甚囂塵上的傳言是，此事與丹東當地的黑勢力有關。

20日晚間，據朝鮮外務省通報，被扣漁船及船員已全部獲釋返回。第二天中午，船員抵達中國。之后人們才得知，先前的媒體報道不準確，實際是28名船員被扣。

船員歸來之后，媒體也在報道中更正說，對于那些扣留了漁船的朝方人員而言，他們索要的并不是贖金，而是這3艘被扣漁船在作業的時候“越界捕撈”的“罰款”，每艘船30萬元，共計90萬元。但朝鮮人的船沒有懸掛朝鮮國旗，也沒有見到朝鮮國徽等標識。

在外媒看來，這件事發生的時機，對中朝雙方政府而言都頗為微妙：正在準備迎接十八大的中國，之前剛好一再遭遇類似的漁業事件；而朝鮮則在努力鞏固其領導人金正恩的威信，同時還要應對上個月那次失敗的火箭發射帶來的國際社會的孤立。

無論如何，中國對朝鮮的“交涉”和“密切聯系”看起來是起了作用，曾被威脅稱不交“罰款”就會被“處理”的28名船員與3艘漁船，最終都平安回到了中國。

在篇幅不同的中文新聞中，有一點始終不忘被提及的是，最后，中方沒有繳納任何贖金。只是那些歸來的船員，連外套都被朝方人員扒走了。

〔責任編輯 袁小玲〕

〔推薦人 阿 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