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皖南石臺縣某中學有兩個學生,男生叫林明義,女生叫蘇潔靜。倆人年歲相仿,住在同一個村里,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學,可謂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
多少個日子里,他們踏著光滑清亮的山路,穿行在清爽的山林中,上學、下學,看日升日落,聽溪水叮咚。
不知從什么時候始,這對兩小無猜的少男少女變得敏感和微妙起來,對方的一顰一笑都會左右自己的一悲一喜。埋頭學業(yè)為理想拼搏的蘇潔靜不敢深究這微妙的情感到底是何物,但林明義相信,這是愛情!
不過林明義也明白,這份愛是水中月,是鏡里花——蘇潔靜漂亮、聰明、成績又好,她是山窩里的金鳳凰,遲早要展翅高飛。而自己呢,相貌平平,學業(yè)又差,高考及第注定無望。
高三來臨,最后的沖刺到了,林明義做了一個痛苦的決定——退學!他擔心自己在蘇潔靜身邊會情不自禁,以至于影響她的學業(yè)。有時候,放手也是一種愛!
林明義的家鄉(xiāng)地處皖南山區(qū),介于黃山與九華山之間,盛產(chǎn)茶葉,品質(zhì)上乘。林明義的父親是位老茶農(nóng),炒制的茶葉小有名氣,林明義輟學后,跟父親學炒茶。
高考過后,蘇潔靜順利地考上安徽大學,前往省城大學報到的那天,蘇潔靜的家人鄉(xiāng)鄰和親戚朋友一同前往縣汽車站為她送行。蘇潔靜登上了客車,目光在人群里搜索著,她期望看到林明義,但又害怕看到他。終于,在攢動的人頭中,蘇潔靜看見了林明義。他默默地看著她,淚光盈盈。蘇潔靜的心一軟,張口想喊林明義,但很快,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壓了下去,決絕地扭過頭,走到座位上,任憑淚水模糊了雙眼——她不知道該向林明義說些什么。
客車出發(fā)了,蘇潔靜一路流著眼淚,她知道林明義愛她,自己似乎也愛林明義。但是,她更清楚,自己不能愛林明義。年輕的她對自己的白馬王子已經(jīng)有了輪廓:他白凈挺拔,溫文爾雅;他一身筆挺的西裝,或駕著轎車,或夾著公文夾,在都市的高樓大廈里穿梭往來。而林明義做不到這點。
蘇潔靜讀大二的時候,林明義的家族式制茶小作坊已經(jīng)小有規(guī)模。彼時,“天方茶業(yè)”橫空出世,它整合了當?shù)刂谱骱弯N售茶葉的資源,并形成了有規(guī)模效應(yīng)和品牌效應(yīng)的產(chǎn)業(yè)鏈,能干的林明義也加盟到天方茶業(yè)的團隊里。本來,公司準備派林明義到上海開拓市場,但林明義請求到合肥做經(jīng)銷商,因為蘇潔靜就在合肥讀書。
林明義來到了合肥,在三孝口的黃金地段開了一家“天方茶業(yè)”專營店,生意很紅火。很快,他就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大款”。
事業(yè)上的成功,讓林明義有了追求蘇潔靜的底氣。這天,林明義來到安大,找到了蘇潔靜。彼時,蘇潔靜已經(jīng)有了白馬王子,他叫孔令山,是蘇潔靜的同班同學。孔令山高大帥氣,渾身洋溢著陽光般的氣息。
“明義你好,這是我的男朋友孔令山。”蘇潔靜指著旁邊的白馬王子對林明義說,她故意用一種生疏的語氣和林明義說話,她想快刀斬亂麻,了斷林明義的情絲。
林明義打量著孔令山,好半天才說:“孔先生,祝福你。我有個請求,好好愛潔靜,別傷害她。”
孔令山一愣,不明白林明義為何口出此言,剛想責問,蘇潔靜狠下心來,說道:“謝謝老同學的關(guān)心,我相信,令山會一輩子只愛我,我也會一輩子只愛他。”說罷,拉著孔令山走了。
林明義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目送著蘇潔靜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時光如流水,一晃幾年過去了。林明義的事業(yè)越做越大,專營店變成了連鎖店。蘇潔靜和孔令山也大學畢業(yè),蘇潔靜到中學執(zhí)教,孔令山則被分配到政府機關(guān)。不久,他們結(jié)婚了。
婚禮那天,高朋滿座,蘇潔靜和孔令山神采奕奕地應(yīng)酬著客人,突然,林明義來了,他提著兩盒茶葉,從門口那輛“大奔”里鉆出來,徑直向蘇潔靜走來。
幾年不見,林明義變了許多,蒼老了,消瘦了,但臉上也有了那種老板不怒自威的表情。
林明義走到蘇潔靜和孔令山的面前,遞過兩盒茶葉說:“新婚快樂!大喜的日子,我不知道送什么禮物好,就送我們家鄉(xiāng)產(chǎn)的茶葉吧。這兩盒‘霧里青’,是我回老家親手采摘和炒制的,但愿能給你們甜蜜的生活增加點微量元素。你們知道的,‘霧里青’的硒含量最豐富了。”
孔令山已經(jīng)知道林明義暗戀蘇潔靜的事情,他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tài)看著林明義,又浮起笑意連聲道謝。蘇潔靜接過茶葉,要林明義入座,林明義說:“公司里還有點事情,我就不打攪了,告辭。再次祝你們甜甜蜜蜜,幸福安康。”說完,扭頭走了。
婚禮結(jié)束后,蘇潔靜拿過林明義送來的茶葉,小心地打開包裝盒,看見里面裝的是上好的“霧里青”。嫩芽肥碩,茸毫披露。一條條色澤淺綠的葉片長短相仿,胖瘦相似,就像無數(shù)個雙胞胎。作為出身于茶葉勝地的人,蘇潔靜知道,采摘和炒制這些茶葉要花費林明義多少精力,這一條條茶葉融入了林明義多少細密的心思。回想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蘇潔靜的眼睛濕潤了。但是,愛情是排他的,也是沒道理可講的,林明義,對不起……
婚后,蘇潔靜的生活過得很幸福,她憑著自己的努力,很快成了教學骨干。孔令山的仕途也一路平坦,先科長,再副處長。他們買了房,買了車,存款的數(shù)字不停地往上躥。他們成了這個城市里被人恭維令人羨慕的人。
一個人的時候,蘇潔靜會想到林明義,想到那個對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她不斷地打聽他的消息,得知林明義的事業(yè)越做越大,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但當她打聽到林明義還是孑然一身時,心里又隱隱痛起來。
一天晚上,孔令山像往常一樣在外面應(yīng)酬,蘇潔靜一個人正在家看電視。忽然,她接到林明義的電話,林明義約她到小區(qū)外的咖啡廳見面。蘇潔靜沒有多想,前去赴約。不一會兒,倆人在小區(qū)外的半島咖啡廳相見了。蘇潔靜發(fā)現(xiàn),林明義的臉色很憔悴,人也瘦得變了形。蘇潔靜關(guān)切地問:“明義,你怎么了?”林明義虛弱地靠在椅背上,好大一會兒,才緩慢地說:“潔靜,我曾經(jīng)對自己發(fā)誓過,一定要看著你幸福地走完一生,可現(xiàn)在,我要食言了。”
“明義,你怎么了?你別嚇我!”蘇潔靜有了不祥的預(yù)感。
林明義苦笑了一下,說:“潔靜,我得了肝癌,是晚期,已經(jīng)確診了。”
“什么?”蘇潔靜如雷轟頂,瞪著大眼睛,驚恐地看著林明義。
林明義看著蘇潔靜,輕輕地搖搖頭說:“潔靜,別緊張,生老病死,誰也逃不了。你就當我到另外一個世界長途旅行去了。”林明義說著話,從皮包里取出一只古樸的青花瓷罐,說:“潔靜,我這輩子做的最成功的事情就是賣茶葉。我要走了,留什么給你當個念想呢?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罐茶葉,送給你,當個紀念吧。”說完,鄭重地將那罐茶葉交到蘇潔靜的手里,又說:“看它如見我。”
蘇潔靜剛想說什么,林明義決然地站起來,快步走出門去……
不久,林明義離開了人世,蘇潔靜參加了他的葬禮。望著躺在鮮花中的林明義,想著他至死也沒交女朋友,蘇潔靜心如刀絞。
又是幾年過去了,蘇潔靜已經(jīng)成了一名高級教師,孔令山也當上了處長。這個家庭又要更上一層樓了。可就在這時,孔令山被“雙規(guī)”了。隨后,他被查出有重大的經(jīng)濟問題和生活作風問題。貪污受賄,包養(yǎng)情婦。
蘇潔靜痛不欲生。她做夢也想不到,孔令山背著她干了那么多違法亂紀的事情,更讓她感到恥辱的是,自己用一切來愛著的人居然是個愛情騙子,孔令山從做科長時就開始感情出軌,時到今日,他還有個私生子。
孔令山被判了刑,蘇潔靜和這個家庭也脫不了干系。在繳清了贓款和罰款后,她一貧如洗。不久,學校也開除了她的公職。
蘇潔靜離開了這個讓她傷心的城市,來到深圳。她帶走的唯一的一件東西,是林明義送給她的那罐茶葉。那是一個深愛她的男人留給她的念想,她從來沒有動過品嘗一片茶葉的心思。
這天,一位男子輾轉(zhuǎn)千里找到蘇潔靜。男子對蘇潔靜說,他叫高文明,是林明義的好朋友。林明義生前告訴高文明,他死后,如果蘇潔靜有難,請高文明找到蘇潔靜,告訴她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蘇潔靜問。
高文明讓她拿過林明義留下的那罐茶葉,說了這樣一個故事:200多年前,瑞典的“哥德堡”號商船滿載了中國的絲綢、瓷器和茶葉,從廣州啟程回國。不幸的是,商船在離哥德堡港口幾百米的地方觸礁沉沒。200多年后,考古專家在深深的海底對這艘古船進行打撈,發(fā)現(xiàn)了一些青花小瓷罐,打開一看,里面裝的竟是茶葉。令人驚訝的是,被海水淹沒了200多年之后,這些用錫紙嚴密包裝、與空氣和海水隔絕的茶葉仍然能飲用,且香味撲鼻,營養(yǎng)豐富。通過考證,這些古茶就是產(chǎn)于中國安徽南部高山云霧之中的極品名茶“霧里青”。
后來,這些瓷罐和茶葉流傳到文物市場上,一個小罐和茶葉可以賣到300萬的天價……
“你手頭的這罐茶葉,就是200年前的那批‘霧里青’。”高文明說。
蘇潔靜呆了。
高文明又沉痛地說:“明義得知他大去之期不遠后,用所有的積蓄拍下這罐茶葉,送給了你,他相信,你一定不會輕易喝下這罐茶葉的……”
蘇潔靜的眼前一片模糊,她似乎看見,林明義正向她一步步走來……
〔責任編輯 柳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