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丹做人質的11個日夜

“我們被包圍了！”當朋友們看到孫世偉的這條微博時，一開始還以為是在開玩笑。2012年1月28日，150多名武裝悍匪突然闖入中國工程隊在蘇丹筑路的營地，搶走大批物資后，將29名中國工人劫持。為逃避政府軍的追捕，武裝匪徒帶著人質走進人跡罕至的深山叢林，人質們隨時都有遭槍殺的危險。孫世偉用流利的阿拉伯語與這伙土匪交流，反復向他們說明傷害人質的后果，使這些匪徒不敢貿然動手。他還巧妙地保護了兩名年輕女工免遭性侵害，甚至讓劫匪端來香噴噴的清燉羊肉招待大家。他為保護人質安全、爭取解救時間做了許多重要工作。不久，在中國政府多方斡旋下，全部人質被成功營救。2月9日，這位大智大勇的河北小伙子回到了國內，立即成了媒體關注的新聞人物。

遠赴蘇丹工作，營地突遭襲擊

孫世偉出生在石家莊市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在家是老三，上頭還有兩個姐姐。2002年考入市一中。據同學講，他當時是班里年紀最小的，但學習成績特別好，很聰明也很用功。有趣的是，活潑幽默的孫世偉總是語出驚人，常常逗得身邊的人捧腹大笑。雖然學習壓力很大，但和他在一起總讓人感到很輕松。2011年，孫世偉從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畢業，取得了阿拉伯語和會計學雙學位。為了讓年邁的父母早些過上好生活，他入職中國水電集團國際公司，10月25日被領導派到蘇丹首都喀土穆的分公司，從事與翻譯和財務相關的管理培訓工作。

蘇丹位于非洲東北部，與埃及、利比亞、南蘇丹等國為鄰，面積188萬平方公里，人口約3100萬。全國有19個種族，597個部落。蘇丹歷史悠久，早在4000年前就有原始部落居住，公元前750年，努比亞人在這里建立了庫施王國。公元13世紀，阿拉伯人征服蘇丹，伊斯蘭教在當地得以迅速傳播。

蘇丹經濟以農牧業為主，工業落后，但自然資源非常豐富。鐵礦石儲量高達3億噸；森林面積約6400萬公頃，占全國面積的23.3％。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孫世偉說：夏天的時候，喀土穆的氣溫經常在50攝氏度左右，在這里工作很辛苦。另外，蘇丹經濟非常落后，即便是首都喀土穆，基礎設施也比較簡陋，只有總統府門口的那條大街還有點都市的風范。這里雖然貧窮，但物價一點也不低。孫世偉曾經買過一個插座，要70蘇丹鎊，折合成人民幣約為160元，而在國內最多不超過20塊錢。其原因是蘇丹制造業不發達，嚴重依賴進口。這里的產品絕大多數都標有“made in China”（中國制造）。蔬菜品種少，也非常貴，1千克黃瓜優惠價也要人民幣20元。

在孫世偉印象中，喀土穆的治安一直不錯，“在蘇丹如果偷竊的話，有可能受到砍手的處罰。”他感覺蘇丹普通民眾很淳樸，而且對中國人也很友好。“上街買東西，當地人都對我們用中文說‘早上好’。”有時一些警察也會沖他們伸出大拇指說“思寧打馬姆”，意思就是說中國人是好樣的！

本來孫世偉一直在喀土穆分公司工作，沒有去下面的工地。這次襲擊事件發生時，他正好陪公司人員到地處蘇丹和南蘇丹邊境地區的筑路工地視察，才遭遇不幸。烏姆—阿布公路建設項目，合同額為6000多萬美元，只是一個小工程。中水電公司在當地還同時承建了洛維大壩等合同金額高達幾百億美元的大項目。

2012年1月27日，筑路工程隊營地接到蘇丹政府的預警，稱可能會遭遇反政府武裝的襲擊。為此，工人們都躲到了18公里以外的一個小鎮上。28日早晨，在接到通知說“警報”解除后，工人們又很快返回營地準備工作，誰知“還沒來得及吃早飯，槍就響了”。

當時孫世偉正在辦公室工作，聽到屋外的槍聲，他絲毫沒有擔心。因為工地所在的南科爾多凡州與南蘇丹接壤，是蘇丹最主要的石油產區，也是叛軍活動最猖獗的地區之一，政府軍經常對其進行打擊，在這里經常能聽到槍聲。

槍聲停止后，孫世偉看到有幾輛軍車開到附近停了下來，他仍然沒有慌張，以為趕過來的是在戰斗中已經獲得了勝利的政府軍。隨后，一群持有AK47沖鋒槍的士兵從外面闖了進來，他們沒收了孫世偉及同事的手機。開始還有人拒絕，立即有士兵用槍指著他的頭。這時孫世偉才意識到，眼前的不是政府軍，而是叛軍。無奈之下，大家只得交出手機。“那些士兵動作比較粗魯，還強令我們脫下外套。當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一點頭緒都沒有。”

原來，中國工人的營地位于反政府武裝盤踞的努巴山脈邊緣，旁邊有一條小河。叛軍占領四周山頭之后，居高臨下對營地發動了攻擊。這支反政府武裝有150多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擁有輕機槍、重機槍、火箭筒和皮卡車。在戰斗中，他們還俘虜了多名政府軍士兵。當時在工地外圍負責警衛的只有30多名政府軍，由于寡不敵眾，很快就敗下陣來。

被劫人質，在山中開始“生死之旅”

反政府武裝進入營地之后，進行了瘋狂的搶劫，他們把保險箱里的所有現金以及能夠搬走的電器都拿走了，對拿不動的東西則進行野蠻破壞。當天下午5點左右，一部分反政府武裝人員劫持了包括孫世偉在內的29名中國工人，離開了營地，還開走了營地所有車輛，帶走了一些飲水和食品。

這些反政府武裝分子的槍械子彈都是上了膛的，要求中國人都跟他們走，并做掃射狀進行威脅。孫世偉當時向大家傳達了劫匪的意思，請工人們都照辦。因為這些悍匪屬于一伙反政府武裝組織，其士兵非常粗野，一怒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孫世偉告訴大伙，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千萬不要做無謂的反抗。

最初，這些劫持人質的武裝分子為躲避政府軍的搜捕，帶領中國人質夜間行軍。大家被迫在荒山穿行，那里根本沒有路，遍布荊棘，碎石滿地。行進的第一天，孫世偉就摔倒了很多次，一名四川籍工人的腳踝還在奔跑中受了傷，小孫主動扶著他走。孫世偉說，在這次“生死之旅”中，中國人質隊伍中的29個人相互幫助、相互扶持，沒讓任何一人掉隊。

營地遭襲擊之前，工地上共有47名中國工人，另外的18個人到哪里去了，他們是否有生命危險？一路上，孫世偉都在為這些“失蹤”的工友們擔心。其實，他不知道，當這幫武裝劫匪與政府軍展開激戰時，一些工人見形勢不妙，就紛紛躲進了不遠處的芒果林。除一人被流彈擊中頭部遇難外，第二天中午，另外17名中國工人就被蘇丹政府派來的一支由30多人組成的突擊隊救走了，他們先被安置在一個兵營中，隨后乘飛機回到了喀土穆。

孫世偉他們遠沒有這些同胞幸運。剛被劫持時，反政府軍士兵押著他們一直不停地走，有時一天甚至要連續走20多個小時。此時，孫世偉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殺掉，也不知道這幫反政府軍要將他們帶往何方。面對死亡的威脅，小伙子內心很平靜。由于沒有絕對勝算的把握，他和同事們沒有動過搶奪悍匪的武器進行抵抗或逃跑的念頭，“因為這樣只會死得更快。”小孫告訴記者。在陌生的國度，他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這個季節，蘇丹正處于旱季，缺水又缺食物。反政府軍每天給他們吃的只有高粱做的糊糊，“為了維持體力，我們別無選擇，但大家吃得都很少。”小孫說。被劫持后，精通蘇丹官方語言阿拉伯語的孫世偉就主動當起了翻譯，雖然年輕，但他畢竟是喀土穆分公司派遣來視察工作的，多少有一定“權威性”。他負責和劫匪進行交涉，想利用語言優勢與對方周旋，爭取優待。但因為這幫反政府武裝在押送中國人質的過程中不斷換崗，給他的交涉工作增加了難度。比如，通過溝通他剛和對方首領搞好關系，劫匪也答應給予他們一些生活方面的特殊照顧，可負責押送人質的叛軍不久又換了新頭目，原本談好的事情也無果而終。孫世偉只得再進行新一輪的交流、談判。為了實現大家的一些訴求，比如讓受傷者及時得到治療、改善伙食等等，小伙子一路上都在不斷地跟劫匪們溝通、交涉，試圖為中國人質創造更好的條件。“面對槍口，我一直告訴他們，我們只是普通的平民，從事的都是修路、架橋等一些民生項目。他們也逐漸明白了我們的身份，放松了對我們的看管，并且提供了食物、飲水以及簡單的醫藥。”

第6天，整個隊伍不再狂奔，人質被安排住進山坳中十分隱蔽的幾間茅草棚里。在此期間，孫世偉還用他的機智，幫助隊伍中的兩名女性避開危險。她們一個25歲，叫黃燕；一個35歲，叫夏文瓊。一名劫匪頭目問孫世偉這兩個人結婚沒有，孫世偉知道當地部落男子15歲、女子10歲就可以結婚，就告訴劫匪夏文瓊已經40多歲了，生有兩個孩子；黃燕也快30歲了，早已結婚，并且生了一堆孩子。他還與對方大談《古蘭經》教義，并對他們說，你們即使是反政府軍，也應注意在公眾中保持自己正直的形象，起碼不能讓人感到像是土匪。聽了這些話，這幫家伙都感到很掃興，打消了侵犯這兩名女性的念頭。

在這種特殊環境里，孫世偉很快和四川女孩黃燕相熟。他了解到，黃燕2009年從成都理工大學畢業后，成為中水電七局五分局的一名職工。2010年2月，她隨中水電蘇丹南科爾多凡州公路項目來到這里。聽說她要到非洲工作，相戀6年的男友因擔心發生意外，曾百般勸阻。可小黃卻說，出國能拿1萬元的月薪，是留在家鄉的4倍呢！其實女孩只是想通過自己的辛勤勞動多賺一點錢，讓鄉下的父母早點過上好日子。沒想到，在異國竟然遭到武裝劫匪的綁架。為了不讓黃燕和夏文瓊害怕，孫世偉一遍遍地安慰她們：“中國公民在海外遇險，黨中央一定會管的，我們背后有13億人的支持，很快就有人來營救我們！”

受孫世偉樂觀情緒的感染，備受精神折磨的其他人質心情也慢慢好起來，大家相互鼓舞。有人說：“就算體驗了一把現實版的《勝利大逃亡》，多刺激呀，回國后我請大家吃新疆烤肉、喝茅臺慶賀。”還有人說：“出去后我們寫本書，詳細介紹被蘇丹反政府軍劫持后的經歷，說不定出版商還能給幾百萬呢！”眾人聽了一陣大笑。

孫世偉在與這幫武裝劫匪的交談中了解到，他們是“蘇丹人民解放運動”（北方局）的成員。在1983年至2005年蘇丹內戰期間，該組織曾經隸屬南部反政府武裝蘇丹人民解放運動。南蘇丹去年7月獨立之后，蘇丹人民解放運動成為南蘇丹執政黨，殘留在蘇丹境內的“蘇丹人民解放運動”（北方局）人員，拒絕響應蘇丹政府放下武器的要求，經常在南科爾多凡州和青尼羅河州一帶從事反政府活動。蘇丹政府軍于去年9月對其采取了打擊行動，希望強行解除他們的武裝，雙方多次發生激戰。由于“蘇丹人民解放運動”近來被政府軍打得節節敗退，這幫家伙在山間流竄時，就綁架了這批中國工人作為人質，企圖以此脅迫蘇丹政府停止對其進行軍事圍剿。孫世偉想把自己了解到的情況告訴公司，可當時大家的手機全被劫持者沒收，根本無法與外界聯系。他心急如焚！

多方努力，29名中國工人被成功營救

孫世偉他們此時還不知道，這個發生在蘇丹邊境的綁架事件，一夜之間已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事發后，中國外交部等相關部門立即行動起來，進行多方斡旋，積極開展營救行動。孫世偉說，在被劫持期間，雖然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一切，但從叛軍對待他們的態度逐漸改變，還是覺得可能是祖國方面正與劫匪積極溝通。“還有在生活待遇上，經過交流得到很好改善。我告訴他們，明天是正月十五元宵節，是中國人非常重要的一個節日，對方中午就準備了很多蔬菜，還給我們宰了一只羊。”果然，2月6日，孫世偉他們接到了中國外交部打來的電話，工友們都受到極大的鼓舞。元宵節之夜，29名人質終于等來了被釋放的好消息。孫世偉說：“7日凌晨兩點，劫匪把我們叫醒。我記得很清楚，前一天晚上是正月十五元宵節，大家都睡得很晚。剛睡了一小會兒，我們就被叫醒，劫匪把我們帶到皮卡車上，一輛汽車裝十幾個人，把我們拉到一個地方釋放了。”

隨后，根據有關協議，國際紅十字委員會（ICRC）派來的飛機把孫世偉等人運送到了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獲救之后受到的精心照顧讓這批中國工人很受感動。在被劫持的11天里，工友們沒有洗過一次澡。當順利入住內羅畢洲際酒店給家人打電話報平安后，孫世偉他們最想做的一件事便是洗澡。沒想到，細心的使館工作人員早已為他們每人準備好了一套嶄新的衣服和一雙鞋子。工友們洗浴之后，都不約而同地把人手一枚的五星紅旗徽章佩戴在了衣服左邊的胸口處！

即將離開內羅畢時，孫世偉用電腦發布了自1月28日以來的第一條個人微博，其中最后一句話是：“我愛你，中國。”而在那天工地遭到襲擊的時候，機警的孫世偉最早發布被劫持的信息，將人人網上的狀態更新為“我們被包圍了”。國內不知情的同學還以為他在開玩笑，直到看了電視報道才大吃一驚！因為這一舉動，孫世偉后來被網友稱為“淡定哥”，稱贊他臨危不懼，處在危險的境地還鎮定地發微博報警。

2月9日14時35分，孫世偉和其他被劫持的工友們終于安全飛抵北京首都國際機場。11天被劫持日子里的緊張和恐懼，連續7個多小時飛行的疲憊，似乎都在落地的那一刻消散了。“激動，感激，感恩，終于到家了。這是我的家鄉，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孫世偉走下了飛機，走向歡迎他們平安歸來的人群。

〔本刊責任編輯 柳婷婷〕

〔原載《龍門陣》總第26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