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江南好,建業舊長安。紫蓋忽臨雙鹢渡,翠花爭擁六龍看。雄麗卻高寒。
盛夏,晚風習習。
蘇蘭走在古城的小巷里,踩著古老的青石板路,四周是古雅的民居,若不是路燈的星星點點的光,大概像是穿越回了古代。
古意盎然。
蘇蘭笑,她就喜歡這樣的氣氛,時光倒退,這時要是有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就更好了,像納蘭,溫潤雅致。
這次借著給好友小曼當伴娘的機會,跑到這座江南小城,權作度假。
蘇蘭這個年假,好容易跟所長一番軟磨硬泡,沒辦法,內勤是個重要的崗位啊。
明天就是小曼的大喜日子了,蘇蘭忍不住感嘆時光如梭,回想高中時代,大家都是那么青澀,卻仿若昨日一般,如今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小曼大學畢業后留在了這座小城,算是為了愛情,背井離鄉。
記得高中那會兒,她倆最好。蘇蘭喜歡古典文學,小曼是滿腦子的唐詩宋詞的旖旎,倆人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地湊到了一起,一直到高三畢業都坐同桌。蘇蘭還記得,她倆最愛做的事就是在共同討厭的數學課上捧著納蘭詞,小聲地花癡個沒完。小曼曾說過,將來她一定要找一個像納蘭一樣的有著江南氣的書生嫁了。結果,事實證明,事物確實有兩面性,她們兩個,高考的數學分數齊頭并進倒數第一。蘇蘭留在了東北,上了一所專科警校,小曼稍稍好一點兒,去了江南的一所三本院校,從某種意義上講,也算是如了愿。之后兩姐妹勞燕分飛,依依不舍地離別、假期再聚首、再離別。蘇蘭莫名有些傷感,她與小曼真的要分開了,上班了時間就不由自己了,不可能經常來看小曼,小曼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不過,好友幸福就好了。
進了四合院門,小曼租住的屋子就在左首,蘇蘭大喊:“曼曼親愛的,我回來了!”
“知道了,知道了,鬼叫什么?小心吵醒別人!”小曼開門,沖蘇蘭翻了個白眼。
“你還在看納蘭詞?”蘇蘭一撇嘴,“這本書都被你翻爛了,一點兒都不珍惜?!?/p>
“才不是呢,是前一陣下雨濕的。這書,我寶貝著呢?!?/p>
蘇蘭不置可否地搖搖頭,這糊涂蟲,準是吃東西或者喝東西的時候看書了。
“哎呀,馬上就要嫁給納蘭一樣的優質男子了呢。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小曼一臉幸福卻故作憂郁地念著。
蘇蘭馬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得了吧你,這首詞可不適合你現在的心情!”
“切,不和你一般見識!怎么樣?這小地方不錯吧?”小曼得意洋洋地問逛了一圈的蘇蘭。
“不錯不錯,王孫自可留!”蘇蘭伸出指尖狀似惡霸地挑起小曼的下巴頦。
小曼突然臉色一變,接著,用手捂住嘴,干嘔。
蘇蘭馬上扶住她急問:“怎么了?”
小曼擺手,緩了緩,說:“沒事。”
蘇蘭有些擔心:“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小曼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吃撐了算嗎?”
蘇蘭瞥見桌上的果盤,她拿了塊西瓜邊吃邊說:“怎么?你的房東媽媽安阿姨又在你讀書的時候給你送溫暖了?”
“是啊,安阿姨非讓我吃,她說要把我養得水靈靈的?!?/p>
“有這么個房東真好?!毙÷吞K蘭說過這個把她當成親女兒看待的房東,無兒無女,守著這個宅子,寡居多年。見她這樣,蘇蘭放下心,戲謔道,“你莫不是有了?看不出來啊……”
小曼笑罵:“少貧了,來來來,上床睡覺,明兒還得早起化妝呢。”
小曼和蘇蘭鉆進被窩,可一時半會兒,誰也睡不著。
黑暗中,蘇蘭說:“小曼,你真想好了?嫁到這里,一個人都不認識,那個文白,我總感覺靠不住。”
小曼靜了一會兒,說:“自從四年前,我父母各自有了家庭后,我就更感到了孤單。其實在之前我們家就沒什么家的味道了,高中那會兒你也知道,他們那時候就僅限于當我的提款機了,只是還顧著奶奶,結果奶奶一走,他們什么顧慮都沒了,現在又都有了孩子,我是被他們遺忘了。就連我結婚,連句祝賀都沒說,就往我卡上打了兩筆錢,和之前打生活費沒什么區別?!毙÷脑捓锿钢帕扰c自嘲。
蘇蘭靜默,良久,問:“那你還相信愛情嗎?”
這回小曼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信,咋不信呢?都能讓我遇到老白這樣理想的人,而且他恰好還喜歡我,這不是愛情嗎?”說到未婚夫,小曼熱度就上來了,“嗨,你還真別說,江南的男生就是有那股勁兒,書生氣特濃,而且還不呆板,長得還秀氣,瞅瞅我家老白,劍眉星目的一美男子!”
蘇蘭無語了,打了她一下:“你個花癡,快睡吧!”
雕花窗外,夏蟬叫個不停,微風過處,送來陣陣桂花香氣,屋內,好夢正酣。
二
誰道飄零不可憐,舊游時節好花天。斷腸人去自經年。一片暈紅才著雨,幾絲柔綠乍如煙。倩魂銷盡夕陽前。
第二天天不亮,化妝師就過來打扮新娘了。
天亮后,小曼在這里的同事,也是其他的三個伴娘,趙晴、王雪、李心也過來了。小曼介紹蘇蘭和她們認識,出于習慣,蘇蘭挨個兒觀察了一下這三位典型的江南女孩兒:趙晴高挑,粉裙襯著清秀的面龐,給人一種靜雅的感覺;王雪個子稍矮,但是五官生得極好,杏眼桃腮,自有一股艷麗,典型的江南美女;李心中等個子,美甲短裙,眉目間書卷氣極濃。蘇蘭暗嘆,果然是地靈人杰。
小曼那邊打扮著,這邊蘇蘭、趙晴、王雪把買來的蜜餞、糕點、水果一一擺上桌,邊干邊聊。
“想不到半年不到,咱們公司的‘司草’就被人摘走了!”趙晴有些遺憾。
“是啊是啊,要不是小曼下手比咱們都早,小曼,我跟你說,說不定我們還是情敵呢,呵呵?!蓖跹┌胝姘爰俚亟械馈?/p>
“得了吧,你們兩個花癡,小曼可是跟著文白過來的,人家是北方大城市的,嫁到這兒,人家還沒說委屈呢?!崩钚囊姷叫÷樕⒆?,便打起了圓場。
蘇蘭暗暗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嘆:文白高大英俊,能力也是有目共睹,想當初,小曼可是跟她說過倒追他的過程,這樣的男子,身邊怎么沒有仰慕的女子?只是,情之一字,最難捉摸,小曼認了死理,只能祝福她了。何況職場上的友情,本身就脆弱得可以,電話里,小曼可是跟蘇蘭說過她怎么和趙晴、王雪變成朋友的。當初她們主動向文白示好,見文白有了女友,便要從小曼這兒下手,眼見兩人分不開這才罷休。這兩個,看來多少還是有些遺憾的吧。
“姑娘們,還在這兒磨蹭吶,新郎官都走到巷口了!”隔壁房東安阿姨進來,臉上喜氣洋洋。
小曼這個中國風跟風迷竟真把婚禮辦成了傳統古式,蘇蘭無奈地搖搖頭,看表,七點半。她回頭,看見小曼已經打扮好,鳳冠霞帔,花容月貌。小曼沖她拋了個媚眼:“親愛的,我美嗎?”
蘇蘭黑線:“你白內障啊?快點兒,快蓋上蓋頭,坐床上去!”她一面扶著小曼上床,一面藏鞋。
一會兒,就聽外面鞭炮齊鳴,新郎文白撞門,一瞬間蘇蘭竟仿佛真像是看到了一個古代的貴公子。蘇蘭撇撇嘴,小曼還真是外貌協會的。之后找鞋,自然被好生為難。新郎新娘互相夾喜餅吃的時候,小曼還孩子氣地纏著文白多給她喂兩顆蜜餞,文白不禁無奈地搖搖頭:“小半盤都給你吃了,再吃待會兒有好吃的你可吃不下了?!?/p>
小曼沖他做個鬼臉:“你懂的,這可是好彩頭,甜食多吃,甜甜蜜蜜?!?/p>
小曼笑得嬌憨,雪梅的白霜沾得滿嘴都是,文白寵溺地揉揉她的頭發,拿起紙巾替她細細擦拭,小曼則羞紅了臉,一旁的眾人紛紛起哄??傊?,場面是鬧鬧吵吵,不過最后文白總算是順利將小曼抱到了轎子中。蘇蘭和其他三個伴娘跟在轎子旁,典禮的酒店離小曼家不到百步,到了酒店門口,文白下馬,挑起轎簾,探進轎內。突然,他一僵,臉上霎時變得復雜,之后,他踉踉蹌蹌地后退了好幾步,坐到地上。
四周安靜下來,蘇蘭看情形不對,問道:“文白,怎么了?”
文白像是傻了,驚恐地看著轎子里的小曼。疾走兩步來到轎前,蘇蘭看到小曼無力地倚在轎子壁上,雙目緊閉。蘇蘭腦海閃過一個念頭,她顫顫地將手放到小曼鼻下,猛地回頭瘋了似的大喊:“叫救護車,快……”
三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
蘇蘭記得那天從醫院出來,下著小雨,天灰蒙蒙的,仿佛是在哭泣。
小曼沒能搶救過來,她的時間停留在了出嫁的那天。
小曼是因為食用了三氧化二砷中毒身亡,無法確定自殺還是他殺,且他殺的可能性較大,他們所有人都被帶到了當地刑警隊。
詢問蘇蘭的是兩個年輕民警張巖和劉浩,當得知蘇蘭是同行后確實有些驚訝。蘇蘭此時平靜了很多,但是心里依然隱隱作痛,那樣花樣的女孩兒,小曼明艷的笑靨,似乎在腦海里不停地閃現。
問完情況后,張巖和劉浩對視了一眼,張巖說:“雖然知道你是同行還是死者的好友,但是你應該知道,你也有嫌疑。”
蘇蘭點頭:“這我懂,我們都接觸過小曼。但是希望你們能理解我的心情,在取證這段時間里,我想和你們一起調查,我站得遠遠的,不會耽誤你們查案,行嗎? 何況,取證過程當中證人也應該在場的,我們這些人都有嫌疑,可也是證人?!?/p>
劉浩出去請示了領導,警隊孟隊長答應帶他們去小曼的住處取證。
還是那間屋子,不過時隔幾個小時,物是人非。
四
腸斷斑騅去未還,繡屏深鎖鳳簫寒。一春幽夢有無間。逗雨疏花濃澹改,關心芳草淺深難。不成風月轉摧殘。
桌上的蜜餞和糕點都檢查出了微量的三氧化二砷。
三氧化二砷,俗稱砒霜。
孟隊皺了皺眉,來到蘇蘭他們面前問:“蜜餞和糕點是誰買的?”
“糕點是我買的,蜜餞是王雪買的。但是我沒下毒?!壁w晴有些緊張。
“我也沒有?!蓖跹┮布绷?。
“那是誰擺在桌子上的?”劉浩問。
蘇蘭說:“是我們一起擺的。可是新郎也吃過糕點,他沒有事啊?!?/p>
這時,王雪忽然轉向趙晴,說:“是你下的毒吧?你對文白沒死心?!?/p>
趙晴慌了,大聲叫:“我沒有,王雪你惡人先告狀,你昨天買蜜餞的時候還說要放把鹽咸死文白那個沒良心的呢!你居然還說我?!”
王雪也急了:“那也是你先說的,他居然放著江南的美女不娶偏偏娶一個東北的!”
此時文白已經接近崩潰,大喝了一聲:“都別說了!”
全場寂靜。
蘇蘭走到桌前拿了一個蜜餞,在眾人的驚訝中舔了一點兒?!斑@蜜餞確實咸了點兒?!?/p>
王雪慌了,撲到文白跟前,拉著他說:“我……我真的只放了一點兒鹽,就是開個玩笑,真的,我沒放其他東西。文白,文白,你相信我。”
文白此時已經情緒失控,他拽著王雪大叫:“為什么?你沖著我來就好了,為什么還要對小曼下手?!”
王雪愣住,良久,她慘笑:“你就這么肯定是我下毒想害她?好,是我做的,行了吧?你滿意了吧?”
王雪被帶走了,但是孟隊走到其他人面前嚴肅地說:“目前你們仍然沒有解除嫌疑,所以請你們先回去,等著隨時傳喚。”
五
知己一人誰是?已矣。贏得誤他生。
刑警走了,可是屋子里的人都沒走。蘇蘭走到屋子中央,仔細回想之前的事。從早上起來,進到這個屋子或者和小曼有接觸的人很多,但是只有幾個人在這屋子里待得最長:化妝師、趙晴、王雪、李心,還有最后接觸小曼的文白。而化妝師在擺上果盤之前就拿著化妝用具提前去酒店等著了,那么就只剩下四個人。王雪帶著有毒的蜜餞來殺人不是不可以,但是這也太容易暴露自己了,而且,糕點上也有三氧化二砷,在裝盤的過程中下毒也能做到,但是這么一來,趙晴和李心都有嫌疑了。王雪有動機,照剛才說的趙晴也有動機,他們都喜歡過文白,情殺也有可能。她走向趙晴問:“你昨天和王雪買的糕點和蜜餞?”
趙晴點頭:“是啊,然后我們就玩笑了兩句,沒想到她居然當真了,唉!”
文白看了她們一眼,轉身向門口走去。
蘇蘭她們也跟出來。
屋外,安阿姨抹著眼淚:“唉!作孽啊……”
安阿姨見他們出來了,對文白說:“孩子,想開吧,你說小曼怎么……唉!”安阿姨擦了擦眼淚,對蘇蘭說,“孩子,你是不是沒地方???我東廂還有一間房子,你今晚就在那兒睡吧?!?/p>
蘇蘭送走了文白他們。
躺在東廂的床上,蘇蘭甚至覺得今天像過了一輩子一樣,不現實,她甚至覺得明早起來,小曼還會早早到公共廚房,給她做香香的皮蛋瘦肉粥。
她下意識地打開手機登錄校內網。同學還不知道小曼的事,小曼的主頁卻永遠也更新不了了。她檢索好友,不意外地發現了王雪、趙晴和李心。之后她隨意瀏覽,突然,蘇蘭發現,在四個月前,好多小曼分享的日志,都被文白分享,更古怪的是,大多數的日志王雪、趙晴和李心也分享過,而李心分享的次數竟然遠遠高于王雪和趙晴的次數,但是大約三個月前,李心就沒分享過任何東西。這意味著什么?李心喜歡過文白?李心有作案動機?
這么看來動機有了,那么證據呢?
李心穿的是短袖連衣裙,身上沒有兜,她的包也放在小曼后面的沙發上,她要想下毒的話只能繞過小曼,但是她一來就放下了包,直到小曼被文白抱出屋她才最后取包出來的,沒有時間啊。
蘇蘭決定再去小曼的屋子里看一看,她借口化妝品沒拿,找安阿姨要來鑰匙,但她沒馬上去,走回屋拿起了電話。
六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風吹斷馬嘶聲。深秋遠塞若為情。一抹晚煙荒成壘,半竿斜日舊關城。古今幽恨幾時平。
劉浩和張巖打著哈欠,偷偷摸摸地和蘇蘭潛入了小曼的房間。
“我說,大姐你打算轉行當刑警么?”張巖睡眼惺忪。
“我總覺得不對,我們再找找證據吧。”蘇蘭說。
劉浩相對來說清醒一些,點頭說:“我也覺得有疑點,王雪包里和身上都沒有什么可疑的東西被檢查出來,我們回去訊問她,什么也沒問出來?!?/p>
張巖接口:“那就說明兩點:一是她拒不承認?!?/p>
蘇蘭幫他補上:“或者真的不是她干的?!?/p>
三人在房間中翻找。
晚上的燈光更亮,卻不利于找東西。
蘇蘭眼角掠過一角,桌腿處一個背光的角落里似乎有個小小亮亮的東西,她找張巖要了放大鏡和鑷子,發現是一塊小鉆石。再細瞅,果然,她笑了。
“我要見孟隊,馬上?!?/p>
次日,大家又聚到房間里。
文白的情緒比昨天好些,可難掩憔悴,眼袋暗青。
“孟隊,有什么新發現嗎?”
孟隊點點頭,沖蘇蘭說:“小蘇,你就給大家講講吧。”
蘇蘭點點頭,從頭開始分析:“從昨天早上開始,能夠接觸小曼和糕點盤、蜜餞盤的總共有這么幾個人,我、化妝師、趙晴、王雪、李心,還有文白,沒錯吧?”她看向幾人。他們點頭。
蘇蘭繼續:“王雪是有可能下毒,而且她還背著包,其他人就沒有可能了嗎?”
“還有趙晴,她衣服上也有兜。”李心點點頭看向旁邊的趙晴。
趙晴瞪了她一眼:“要是我下毒,我還兩天穿同一件衣服?我白癡???你不要亂講!”
蘇蘭打斷她們:“你們先聽我說,我說的是都有可能,兇手也可能利用這點撇開關系。蜜餞上面有一層不均勻的三氧化二砷,糕點只是旁邊的細渣里有些,沒露在外面的沒有,說明下毒的人是灑上去的,而且明顯將蜜餞作為重點。糕點上沒有,說明下毒的人并不想讓人吃到有毒的糕點,可能是為了某種掩飾,這樣可以將王雪和趙晴同時扯上嫌疑。如果王雪在家下毒帶過來的可能性排除,那就剩下趙晴和李心?!?/p>
趙晴急道:“你怎么不說你自己?”
蘇蘭不以為意,擺擺手:“少安毋躁,聽我把話說完。你我都有機會接觸蜜餞,負責擺,李心因為美甲不方便所以只幫忙擺其他東西,是不是?”
“是,我沒有接觸到盤子里的東西?!崩钚恼f。
蘇蘭點頭:“這就對了,誰說沒接觸就不能下毒?”
“這……你別血口噴人,仗著和他們是同行就想把自己擇干凈?”李心登時憤怒了。
“可是,昨天我們發現了這個?!碧K蘭從物證袋取出那枚裝鉆石的小袋子。
李心的臉一下白了。
“上面殘留著三氧化二砷,李心,昨天只有你一個人有美甲吧?”
李心不死心:“那有可能是小曼禮服上的呀?!?/p>
“那你左手的創可貼呢?”
李心一下來了信心,攤開手掌,包著兩枚創可貼。
蘇蘭說:“我可以打開看一下傷口嗎?”
李心扒開創可貼,確實有兩道劃傷。
蘇蘭狀似思索:“這傷口還真新啊,像是剛劃傷的,這點我相信法醫姐姐可以解決的?!?/p>
李心臉上血色全無。
蘇蘭繼續說:“而且,我昨天看了小曼的校內網主頁,還有……李心你的,我發現了很有意思的東西,我……”
“夠了!”李心突然說,“我承認是我做的,我把砒霜藏在創可貼里,利用假指甲撣在糕點和蜜餞上?!?/p>
文白大驚:“是你?為什么?你不是和小曼關系最好嗎?”
“因為你,行了吧?”李心凄然道,“我不甘心你被人搶走。是我第一個發現你的,在你實習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可你只當我是小曼的好朋友。我費盡心機討你喜歡,小曼喜歡古典文學,我也買來看,小曼和你用納蘭詞對詩,我就在晚上一個人默默地讀。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我也會背,可,你為什么就不看我呢?”
“你怎么想到要嫁禍給趙晴和王雪呢?”蘇蘭問。
“我和趙晴王雪一起去買東西,聽了她倆的話才臨時起意的。我們幾個當中只有小曼喜歡吃張記的蜜餞,我就建議王雪去買,說是讓她高興一下。不過我只是不想這個婚結成,讓小曼出點兒狀況就行了?!崩钚哪樕蠜]了書卷氣,慢慢變得哀怨,繼而變得惡毒,“我就是要把婚禮搞砸??墒?,我沒想讓她死,我知道量的!”
七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案件告破,蘇蘭似乎沒有了待下去的理由,只是她始終想停留一會兒,總覺得小曼還會回來。她仍然住在東廂,打算待到年假結束。文白日日都來,在小曼的屋子里靜靜地坐著。
蘇蘭走到他身邊,坐下,輕聲問:“能跟我說一下你們的故事嗎?”
文白點點頭:“我和小曼是在學校的圖書館相識的,我們都喜歡古典文學。說起來當時我有女友,我正和她鬧分手,我和之前的女友愛好不同,她喜歡時尚的東西,但是她特別愛我。我們分手后,我就和小曼在一起了,一起讀宋詞、一起讀飲水詞?!蔽陌仔π?,“她說我是她心中的容若,是她找了很久的寶。她愛看書,也愛買書,畢業后,她找到這里租下,你看看她滿柜子的書,平時出門可以不鎖抽屜,但是書柜必須鎖上。傻瓜,她以為現在還有雅賊偷書不成?我們不是沒有爭吵,唯一一次就是因為我的前女友,她自殺了。小曼覺得我太刻薄了,我們大吵了一架。后來和好之后就沒紅過臉?!?/p>
蘇蘭心中一動,問:“你的前女友自殺?”
“是,大二的時候。我和小曼在一起,她不甘心,回來找我復合,我不同意。沒想到,她竟喝藥自殺了。當時在學校鬧得很大,學校怕影響聲譽,悄悄拿了錢給她家長,就將事情掩蓋了?!?/p>
蘇蘭訝然,這……可真是個男禍水。
“那女孩兒的家長沒找你?”
“我那時躲到家里了,直到事情結束后我才回到學校,小曼就是因為這樣才和我吵架的。她那時說過一句話,我至今還記得。”
“什么話?”
“我愛你,很深,可我已經沒辦法喜歡你了?!?/p>
蘇蘭愣住了,這些,小曼從來都沒和她說過。假期回東北,見面也是嘻嘻哈哈的,她就是這樣,面上快樂,將一切都藏在心底。
如今,人都不在了,追究這些又有什么意義?
蘇蘭靜默一會兒后問文白:“那你怎么看那個女孩兒?內疚嗎?”
文白沒再說話,只是長久地凝視著房間的一角。
文白走后,安阿姨要過來鎖門,蘇蘭說:“我想再待一會兒?!卑舶⒁逃杂种?,卻沒說出來,只是點點頭,離開。
蘇蘭總覺得還有什么地方沒想明白,仿佛大家都忘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她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轉著看。
看著空空如也的桌子,她猛地想到了:李心說她計算好量的,不能致死。是的,就算她下毒,小曼把蜜餞都吃了,說不定會中毒,她只是在新郎新娘互相夾給對方的禮儀上吃了幾枚。創可貼里又放不了多少粉末,而且貼紙本身還有黏性,李心趁人不注意匆忙之中撣上去的,也會有沒沾上的。小曼運氣也太差了,偏偏吃到的那幾枚都是有毒的,這太不合常理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連李心也排除了。文白?文白沒有時間作案,他進來的時候都擺好了。
砒霜中毒,多因誤服或藥用過量中毒。吸入其粉末、煙霧或污染皮膚中毒也常見。三氧化二砷口服六十至一百毫克即可致死。
那么,小曼體內怎么會有那么多的毒素呢?
兇手若真是另有其人,又是誰呢?
問題如果不是出在蜜餞上,那又是在什么上呢?
文白?
一個畫面閃過,小曼吃喜餅時文白溫柔地替她擦拭唇角。
蘇蘭疾走出屋,安阿姨迎上來。
“蘇蘭啊,小曼走得突然,你是她的朋友,她留下這一屋子東西……”
“安阿姨,你放心,交給我,已經聯系她父母了,他們很快就來了。”
“那好吧,就這么辦?!?/p>
“對了,安阿姨,文白經常過來嗎?”
安阿姨貌似有些驚訝,繼而像想到什么似的對蘇蘭說:“可不能這么講的,小曼是個正經的女孩子啦,每次文白過來待一會兒就回去了,不會過夜的。”
蘇蘭看安阿姨誤會了,卻也沒有點破,接著問:“每天都來嗎?”
“差不多吧,他和小曼一起下班,然后把她送回來就回去了?!?/p>
“感情很好吧?唉,文白可真可憐。”
安阿姨忽然想到了什么,湊過來說:“我不該講的,前些天他們回來了,本來小曼靠在大門上和文白說說笑笑的,中途文白不知道說了什么,小曼突然就不笑了,然后他們就告別了,但是第二天兩個人回來的時候就蠻好的了。”
那么是文白?
動機是什么呢?
眼前閃過文白被問及前女友時的表情。他不是不內疚的吧?那又和小曼有什么關系呢?她是無辜的??扇说男膽B有時候就是這樣,所以自古就有一詞叫“遷怒”。在自我厭棄之后連帶著怨恨起了相關的人。
這么說就合理了。而且碰巧是他們結婚的日子。
蘇蘭找到刑警隊物證儲藏的地方,找到了那張紙巾,果然發現了大量的砒霜。
到此,蘇蘭竟不知是高興還是憤怒,高興是終于抓到了真兇,憤怒,自然是替小曼。
找到文白,是在郊區的公墓,文白正蹲在一塊碑前自言自語,墓碑的照片上是一個笑靨如花的女孩兒,宋曉然。蘇蘭他們趕到時,只來得及聽到最后幾句:“現在她也去陪你了,你們,不要吵架,來世,不要遇到我了。”此時,夕陽照在文白的側臉上,蒼白,英俊,睫毛一顫一顫地投在鼻翼的陰影中,蘇蘭恍若見到了三百年前的容若。
他似有所覺地站起,轉向眾人,釋然一笑:“把我帶走吧,是我做的?!?/p>
蘇蘭上去就扇了他一巴掌:“你不配小曼喜歡?!?/p>
文白被打得轉臉過去,垂著頭,小聲說:“是啊,她說過了,她愛我,可是她不喜歡我了,可我現在連這個愛字也不配了?!?/p>
夜深。
蘇蘭仍睡不著,她甚至一閉眼睛就會想到小曼。
小曼,蘇蘭真的不想她知道這么個結果。
此時已是后半夜,外面突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蘇蘭起身,沒點燈,走到窗前,輕輕拉開一角窗簾。借著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安阿姨穿著睡衣,潛進小曼的屋子。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又出來。
蘇蘭不解,安阿姨在找什么?
出于職業敏感,蘇蘭決定明天去調查一下這個房東。
八
白日驚飆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鴉亂。冰合大河流,茫茫一片愁。燒痕空極望,鼓角高城上。明日近長安,客心愁未闌。
蘇蘭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刑警隊,正好看到張巖。
經此一事,算是互相認識了。
“警花姐姐,還沒走呢?”
蘇蘭拽著他就往里面走。
“公安網借我用一下,查點兒事?!?/p>
張巖馬上嚴肅起來:“你是不是又發現什么了?”
蘇蘭不答反問:“你們審文白,審得怎么樣了?”
一提這個,張巖的臉立馬垮了。
“檢察院說證據不足,重新偵查?!?/p>
蘇蘭一臉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點點頭。
她在白城人口聯網里查詢,當地并沒有查到這個安阿姨。這讓她的疑惑更大了。
“張巖,求你件事,我想查一下小曼的房東,那個安阿姨。”
張巖很驚訝,說:“你是說你懷疑那個安阿姨?但是沒有動機,也沒有時間,也有不在場證明,怎么可能?”
蘇蘭說:“我只是初步懷疑,你先別和別人說,我就想知道她是哪里人,什么時候搬過來的?!?/p>
蘇蘭從刑警隊出來,沿著小街走,街邊小店繁多,賣的東西都很精致,老店面透著滄桑感,新店面裝飾仿古,與周遭融為一體。她走進一家小書吧,名字很有特色,叫《書式生活》。叫了杯奶茶,坐在臨窗的沙發上翻看雜志。
《水滸傳》又要開拍了,真是無聊,經典就是經典,不斷被翻拍,從未被超越,唯一的作用就是捧一捧小明星混個臉熟。就像老版本,李雪健的宋江演得入木三分,還有那些反面角色,李明啟演的王婆,更是讓人難忘。新版的西門慶居然讓長著一張正直面孔的杜淳演,蘇蘭太佩服那個導演選演員的能力了。虧了《金瓶梅》被禁了,要是讓他演里面的西門慶,蘇蘭估計他得演成倫理教育片。
等等,蘇蘭腦海中閃過一個場景:小曼前一天晚上就不舒服。
是那個果盤的水果?不對,自己也吃了,怎么沒事?
蘇蘭隱約感覺自己又向真相邁進了一步。
這時手機響了。張巖。
“蘇蘭,我查到她是四年前搬過來的,據說買那棟四合院似乎花了不少錢?!甭牭竭@兒,蘇蘭心下一驚。
“能不能再幫我查一下她是從哪兒搬來的,原來在哪兒住,最好連她原來是干什么的都查出來,對了,還有她昨天的通話記錄?!?/p>
四年前,這時間怎么這么熟悉,對了,文白也說過一個四年前,她和小曼吵過架,因為他前女友自殺。
蘇蘭繼而撥通了張巖的電話:“再幫我查一下她認識的人里面有沒有一個叫宋曉然的女孩兒。”
這次張巖遲遲未來電話。
兩個小時后,張巖打來電話:“查到了,安佩玉,原籍S市,退休教師,早年喪偶,有個女兒叫宋曉然,原來是S大的學生,四年前自殺身亡。”
蘇蘭沉默。
九
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凄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情知此后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
蘇蘭出了書吧,此時,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滴在身上,微冷。
顯而易見,犯罪動機有了。那么,證據呢?
一個念頭閃現,她剛才想什么?《水滸傳》、《金瓶梅》?
到支隊門口,走向張巖、劉浩。
還是午夜時分。外面下著雨。蘇蘭他們再次潛入小曼屋內。
“劉浩,叫你帶的開鎖工具帶了吧?”
“帶了。”
“把那個書柜打開?!?/p>
“什么?”陰暗的屋里,張巖、劉浩齊齊看向她。
“要找證據,應該就在這書柜里。幫我把所有那幾本皺皺巴巴的書拿出來,裝到物證袋里,然后拿去化驗吧?!?/p>
次日,結果很快出來了,那幾本書上都有三氧化二砷。
于是,大家又都聚在了小曼的屋前,這次小曼的父母也到了。
孟隊不等大家說話,直接對蘇蘭說:“小蘇,你說吧。”
“小曼的案子沒結,之前的分析沒有錯,但是真正的兇手卻另有其人。”蘇蘭看到一眾訝異的目光,她緊盯著那個人繼續說,“我先講一段野史。相傳《金瓶梅》的作者蘭陵笑笑生本名叫王世貞,因為父親得罪了當時的奸相嚴嵩被害死。王世貞長大后打算為父報仇,他尋求著各種辦法,終于有一天他打聽到嚴嵩的兒子嚴世蕃喜歡看各種香艷的小說,就汲取自己的全部才智寫了一本超乎尋常的香艷小說《金瓶梅》。他將書頁抹上劇毒并用糨糊粘在一起,嚴世蕃得到書后很高興,越看越入迷,不料書頁被粘住,只得拿唾液捻開,最后嚴世蕃看完書毒發身亡。我相信,兇手應該對這個故事很熟悉,所以,我們找到了這幾本被雨浸濕的書,上面每一頁無一例外都用膠水刷上了三氧化二砷,而這幾本書,都是小曼愛不釋手經常翻看的書,可見兇手非常了解她。有機會能做到這一點的,其中一人就是文白?!?/p>
文白聽到這里驟然憤怒,他剛要發作,蘇蘭沖他擺擺手?!安贿^這個人不是文白,文白的指印尚且不是每頁都有,但是除了小曼,有一個人,她留在書上的指紋幾乎和小曼一樣多?!闭f到這兒,蘇蘭看向人群,“安阿姨,你說這個人會是誰呢?”
“不用說了,我承認?!卑舶⒁套叱隽巳巳??!白詮乃哪昵靶∪蝗チ酥螅揖拖萑肓顺鸷拗?。命運為什么這么不公,厄運偏偏連連降臨,你不能明白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最讓我痛苦的是,那個惹小蘭傷心的人,竟然自始至終都沒露面,沒出來說一句話,我為小然不值。我雇了私家偵探,查到了文白的情況,又查到他的老家在這兒。我賣了S市的房子,搬到這里,等著他,尋機報仇。為什么小然死了,他們可以那么自私地幸福?果然一年前他們畢業了,也回到這里上班,我特意把價錢壓得很低,把招租信息發給他們公司旁邊的房屋中介,終于小曼到我那兒去租房了。小曼是個好孩子,但是我看到她和文白那小子恩恩愛愛,我就又想到了小然,他們竟然把小然忘了,他們要結婚。一個月前那些天總是下雨,房子滲雨,小曼的書柜濕了,我幫她晾書。那些書恰好是她總翻的,其中那本《飲水詞》我曾經在小然那兒看到過,小然當時說文白喜歡,所以她也要試著喜歡他喜歡的。我知道小曼每天晚上都會看書,那幾本書我在給小曼送水果的時候看她反復總看。我退休前教的是語文,自然知道那個典故,就在白天趁她不在,把砒霜涂在晾的書上。哪知恰好在婚禮上出事,我在他們叫救護車的時候偷偷溜回家,見到那張紙巾,我知道那是那小子給小曼擦嘴的,當時看著他們那樣甜蜜,我就想到我女兒,于是把紙巾上抹上了砒霜。結果是那兩個孩子被抓,文白沒有被發現。我怕我那件事早晚被知道,昨天我趁文白那小子精神恍惚,就打電話告訴了他我女兒的事,也告訴了他是我做的,我就是想讓他嘗一嘗痛苦的滋味。聽到他認罪的消息,我松了口氣,但是我始終心里不踏實,想把書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但是書柜鎖上了,我打算等大家注意力分散一點兒再把書柜撬開。唉!真的是報應??!”
案件終于真相大白,可蘇蘭心里卻沉甸甸的。小曼沒了,文白就此一蹶不振,趙晴、王雪、李心失了原先的開朗,安阿姨歸案。
愛情是很重要,但是,不是一個人的全部。
飛機在轟鳴聲中升空。
蘇蘭坐在飛機里,俯視大地。她想,她這輩子,估計不會再來這個地方了。手上有本書,她攤開,安靜地閱讀——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兒,比翼連枝當日愿。
責任編輯/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