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現在這日子太好過了。馮素云還真的想了好幾個詞來形容這幸福的日子哩。從糠桶跳進米桶里了。不,比這還要好。那就是上了天堂了。可天堂沒有人去過,不知道有什么好。那就是掉進蜜罐里了。這個比喻很是貼切,這日子真的比蜜還甜。馮素云常常為自己想到這樣的比喻高興。她就想,要是李樹根那個死鬼還在,他不知道會高興成什么樣子了。只是,李樹根去世快三十年了,他的模樣她都記不起來了,每次想他的時候,在她腦殼里面晃動的卻是另外一個男人,馮素云的臉倏地紅了,她想不去想他,可是,怎么都趕不走那個影子。她就去幫兒子兒媳做豆腐,她只能用做活兒來淡忘心里的那個影子了。
馮素云家住的雖然還是祖宗留下來的一棟二層樓的老房子,卻是整修一新,全家人住在樓上,樓下做豆腐坊,當街的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大大的牌子:李志仁豆腐坊。豆腐坊里熱火朝天,兒子兒媳都忙著呢,哪有馮素云的事情做,剛剛走進豆腐坊,兒子李志仁就叫了起來:“媽,你來這里做什么,擋手擋腳,沒事你就打牌去。錢在抽屜里,你自己拿?!眱鹤拥穆曇艉艽螅踔劣悬c兒像吼,馮素云聽來卻很是受用,心里像淌蜜一樣。
馮素云從豆腐坊退出來,她沒有去打牌——她不會打牌,而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
南方的小城小鎮都很有特色,一兩萬人口,依山傍水而居。山勢逶迤,連綿起伏,且四季常綠,特別到了春季,花開燦爛,有如雨后的落霞,那山就成了一個大大的花環,戴在小城小鎮的頭上。水自清澈,從山里流出來,像一條柔軟而輕盈的飄帶,輕輕地搭在小城小鎮的脖子上,小城小鎮就變得格外地生動,格外地鐘靈毓秀了。
塘坪鎮就是這樣一個小鎮,前面是一條河,河的名字叫怡河,后面有一座山,叫雞鳴山。塘坪鎮一萬多人口,加上來塘坪做小生意買賣的、開酒家餐館的、去怡河漂流的、去雞鳴山關公廟燒香許愿的,來來往往的流動人口,也不過兩萬吧。塘坪鎮有上坪和下坪之分。上坪在怡河的上游,下坪在怡河的下游。其實呢,也沒有人能夠把上坪和下坪明顯地區分開來。怡河從雞鳴山下蜿蜒而去,在這里做了一個大大的河灣,它的旁邊便有這個鎮子了。鎮子原來只有一條街,靠河的那一邊全是一色的吊腳木樓,靠山的這一邊則是一些木屋和小磚屋次第擺開去。
以前,最熱鬧的地方在上坪,商家酒店全都集中在上坪,人口也比下坪多。按上坪人的說法,在上坪待不下去了的人才會在下坪修一棟房子,把家搬到下坪去。這話有點兒損人的味道,上坪緊靠雞鳴山,想修房子都沒地方,不在下坪修房子難道把房子修到怡河上去不成?
對于這話,下坪人無言以對,的確,下坪沒有上坪熱鬧,人氣也沒有上坪旺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也料想不到,下坪人一下就神氣起來了,拍得起胸膛了。原因是那一年塘坪鎮鎮政府搬到下坪去了。原來塘坪鎮政府在上坪,土地改革的時候,把一棟地主的房子沒收之后,經過改造,把一塊鎮政府的牌子掛在大門口,就成了鎮政府所在地了。十多年之后,塘坪鎮的領導從縣里弄了些錢來,在下坪修了一棟三層磚房,就把鎮政府搬出了上坪。鎮政府遷往下坪之后,商店供銷社之類的部門也都往下坪搬,一些農村人也湊熱鬧把房子修到下坪來了,下坪的人口也就慢慢地多起來。上坪的那條街就不斷地往下面延伸,下坪也就有了一條長街,而且比上坪的街還寬,還平整。
上坪也好,下坪也好,連在一起就成了塘坪鎮了,塘坪鎮的日子總是那么安寧、和諧、平靜。走進塘坪鎮,街道是那么整潔,商家店鋪人氣是那么旺盛,撲面而來的是飯店酒家里飛出的菜香。
當然,塘坪鎮幾千戶人家中,有兩戶人家算得是塘坪鎮最有名的了。一戶是上坪的李志仁,一戶是下坪的鄧如田。李志仁開的是豆腐作坊,鄧如田開的是鄉菜館。塘坪鎮做豆腐的有幾十家,就數李志仁家做的豆腐好,他做的豆腐白嫩、細膩、勁道,落口消融。來塘坪玩耍的外地人除了去鄉菜館吃李志仁做的豆腐,必定還要帶幾塊李志仁做的豆腐回去讓家里人嘗一嘗的。多少同行想探究李家做豆腐的絕技,卻是無從知曉。李志仁說,他做豆腐是祖傳下來的功夫,一時半刻別想學到手。
鄧如田的鄉菜館開得紅紅火火的原因也有幾個,一是他的鄉菜館里的一道招牌菜就是豆腐煮鮮魚,鮮魚是從怡河打上來的活魚,這個別的餐館也能辦到,怡河上捕魚的小漁船多的是,早早地守候在水碼頭,要買什么樣的魚都不難。難的是李志仁做的豆腐。李志仁做的豆腐除了賣給過往的客人和左鄰右舍,就只賣給鄧如田的鄉菜館,別的餐館不賣。這是李志仁的母親馮素云立下的規矩。馮素云當時又是在鄧如田母親劉大妹臨終時當著她的面承諾的,當年的患難姐妹,要反悔這個話她還真下不了決心。
當然,鄧如田鄉菜館紅火還有別的原因,鎮領導都喜歡到他的鄉菜館吃飯,鎮領導來鄉菜館吃飯還不像別人說的那種吃了抹嘴就走,一年到頭打白條。鎮領導來鄉菜館吃飯喝酒,全都是現金,價錢比別的餐館還要高。鄧如田想不發財都難。由此,外面人就有了說頭,到底是李志仁靠著鄧如田呢,還是鄧如田靠著李志仁呢。因為這話,鄧如田還跟李志仁較上了勁,從此不再買李志仁的豆腐了,但他的鄉菜館同樣紅紅火火,李志仁豆腐坊的生意卻是差了許多。
李志仁卻是不在乎豆腐坊的生意好與差,也不想毀了母親曾經的承諾,他說一天能賺三兩百塊錢就足夠了,人么,要會想,要知足。
李志仁家跟鄧如田家的交往是從他們的父輩開始的。那時塘坪鎮不像現在這樣繁華和富裕,塘坪人就靠著怡河討吃,說是討吃,就是塘坪的男人靠著漲水的時候在怡河打撈木頭柴草和放木排掙錢養家糊口。李志仁的父親李樹根和鄧如田的父親鄧湘子都是怡河上的放排高手。雪峰山盛產木材,杉、松、楠、梓這些名貴木材伐下來之后,都要經怡河這條水路,過洞庭,入長江,運到漢口,再送往全國各地。塘坪在怡河的中游,河邊設有一個森工站,從雪峰山下來的木排在這里驗收打碼,然后扎成長長的木排,入沅水,過洞庭。當然,這個艱辛而危險的任務自然就落在了塘坪的男人們身上了。塘坪的男人們還在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跟著他們的父輩在木排上摸爬滾打,沅水流域的三垴九洞十八灘他們都經過無數次了,到他們長大成人的時候,也早就成為放排高手了。只是,再好的放排高手也有失手的時候。那一年,李樹根和鄧湘子一同在青龍灘出事,兩人都沒有再從青龍灘那兇險湍急的旋渦中露出頭來,他們年輕漂亮的女人就這樣成了寡婦。兩家人一下陷入了滅頂之災。馮素云靠著做鞋墊賣錢過日子,鄧湘子的女人劉大妹則是靠著剪窗花謀生,她剪的窗花跟馮素云納的鞋墊一樣,天上的云朵、地上的花草,甚至男男女女、牛馬豬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當然,買的人也就多。
馮素云和劉大妹那樣地年輕,那樣地漂亮,卻像是一對泥塑,不招風,也不惹事??伤齻儾徽腥莿e人,別人卻要招惹她們,有人說不管是剪窗花也好,納鞋墊也好,都是不能容忍的。劉大妹剪的窗花是修正主義,馮素云納的鞋墊也是修正主義。不剪窗花不納鞋墊,她們家的孩子就得餓死。劉大妹后來就給別人做小工掙錢養家糊口,馮素云卻是被網開了一面,說是把修正主義的花花草草踩在了腳下,鞋墊仍然是可以納的。
兩個漂亮女人伴隨著日月星辰,就那樣把青春賦予了艱難的日子,拉扯著男人留下的孩子,贍養著男人的父母。直到改革開放之后,政策松動了,馮素云在她自己家里開了一間豆腐作坊做豆腐賣,日子才慢慢地好起來。兒女長大成人,光光鮮鮮地娶了兒媳婦回家,又體體面面地嫁走了女兒。
劉大妹也不再給人做小工,她在家里開了一個小面館,兩張桌子,一個灶臺,一天賣幾十碗米面出去,日子比過去是要松動許多。后來,兒子鄧如田把小面館改成鄉菜館,賺的錢就像摘樹葉子,幾年光景,就成了塘坪鎮最有錢的人家了。只是,劉大妹沒有享福的命,得了個治不好的病,早早就找她那水澇鬼去了。
“老嫂子,你出來走走呀,進屋坐,喝杯茶吧?!?/p>
馮素云抬起頭來,她已經來到下坪鄧如田鄉菜館旁邊錢桂花的家門口了。
人和人是不能打比的??纯催@兩家吧,一邊是鄧如田的鄉菜館,一邊是錢桂花的家。鄉菜館是新修的三層磚房,里面酒菜飄香,賓客滿座。錢桂花這邊卻是一棟破舊的木屋,被那高大氣派的新磚房一比,就顯得更加地寒磣了。錢桂花在自家門口擺著一個小方桌子,小方桌子上擺著幾包檳榔,她就是靠著一天賣幾十包檳榔賺點兒錢,供兒子鄒成興讀完大學,如今,她還是靠著賣檳榔養活自己。
馮素云說:“你家成興參加工作了,你還要賣檳榔?”
“工作不要了,他說他要考公務員,在家里看書復習呢。進屋坐吧,你不常出門的啊。”
“考公務員好,端的金飯碗啊。”馮素云邊走邊說,“你忙你的。我就走走,一會兒就回去給志仁他們辦中午飯。”說著又往前面走去。
不過幾十米處,街口一棟三層的樓房有些與眾不同,這棟三層樓房的四周圍著一道高高的圍墻。這是塘坪鎮政府。塘坪鎮政府在上坪的時候,離馮素云家比較近,但馮素云從來不會去鎮政府的門前站一站的,甚至連看一眼也不會。有時,她還真想偷偷地看上一眼,剛剛這樣想,她的臉就紅了,心就發跳,甚至還有點兒無地自容?,F在不一樣了,鎮政府搬到下坪來了,離自家遠了,況且,鎮政府早就沒有那個身影了。
其實,馮素云心里擱著事情的,來鎮政府是想打聽打聽雞鳴山搞開發關公廟不會被拆掉吧。只是,來到鎮政府門前,她又沒有膽量進去了,怎么好開口問這事呢,關公廟拆不拆掉與自己有什么相干呢?再說了,站在大門口胸口就跳得慌,還不知道開口問這話的時候是怎樣的失態呢。馮素云沒有在鎮政府門前停留,就又往回走了。快中午了,她得回家給兒子兒媳辦中午飯。這份事情也是她自己爭取來的,按兒子的說法,“媽你現在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好好休息吧?!?/p>
其實,馮素云才六十剛出頭。不管日子怎么好過,心情怎么地舒暢,她的身子就是不像別的女人那樣不經意間就堆起了許多贅肉來。她很會打扮,但不像當下一些老女人那樣大紅大綠地穿——淡雅,寧靜,大方,讓塘坪的女人們都不得不毫不吝嗇地把羨慕的目光投給她。
二
馮素云聽到那個話,是在五月怡河漲水的季節。那天天黑的時候,南方的天邊時有閃電劃過,夜里,靠南的天邊又響了大半夜的雷聲,馮素云就知道怡河要漲水了。塘坪本地下雨,對怡河的漲落并無多大的影響。怡河從雪峰山來,只有雪峰山那邊下雨,怡河才會漲水的。
第二天馮素云起了個大早,從自家房子的后門出去,走下三十級石階,就是怡河河灘。果然,怡河漲水了,水還漲得不小,平時裸露在外的河灘被淹了大半。河灘上有人撈柴草。一些人看見洪水中有柴草漂來,就伸出長長的鉤子把柴草鉤住,然后跟著柴草往下跑去。怡河漲了水就特別湍急,想強行把柴草扯上岸是不行的,弄不好柴草沒有扯上來,自己卻被扯到洪水里去了。只有跟著柴草跑,慢慢地把柴草往岸邊拖,到了怡河下面河灘上的時候,柴草才能被拖到岸邊來??粗麄?,馮素云就想起當年自己站在洪水里撈柴草的情景。
“老嫂子,你來做什么,你如今又不要撈柴草做飯?!闭驹诤樗袚撇癫莸腻X桂花一身盡濕,樣子還有些疲倦,看見馮素云便大聲地對她喊道。
錢桂花是個苦命的女人,結過兩次婚,第一次跟了一個挑貨郎擔的男人,跟他一塊兒生活了三年,生了一個女兒,沒成想,那個男人有一天挑著貨郎擔走了,再也沒回來。錢桂花拉扯著女兒過日子,那個難啊。女兒五歲那年的一天,錢桂花去怡河洗衣服,回來就再也找不到女兒了,有的說她女兒被人拐賣了,有的說她洗衣服的時候女兒也跟著她下河去玩耍,被河水沖走了。錢桂花想女兒想出了問題,瘋瘋癲癲幾年,后來,就跟了鄒成興他爸,快四十歲才生下鄒成興。鄒成興三歲的時候,他爸得了一種怪病,在縣里也沒有檢查出什么病來就丟下他們母子倆走了。錢桂花吃的苦比馮素云和劉大妹還要多。那時馮素云和劉大妹的孩子沒讀什么書就回來了,跟著母親苦也好,難也好,把日子一天一天往下熬。錢桂花中年得子,兒子鄒成興卻是塊讀書的料,從小學到大學,成績都是最優秀的,錢桂花想不送都忍不下那個心,吃的苦真的沒法說了。如今,兒子大學畢業了,在深圳那邊工作了兩年,據說工資還不低。按說錢桂花該享福了吧,鄒成興卻把工作辭掉回來了,說是要考公務員,關著門在家里讀書看資料,還要靠老娘養。錢桂花除了賣檳榔,還要給兒子洗衣服做飯,那個忙啊。
錢桂花手里拿著一個長長的鉤子,站在湍急的河灘上,時不時就把長長的鉤子揚起來。
馮素云說:“桂花你要注意啊,被洪水沖走你就白苦了這幾十年了?!?/p>
錢桂花沒有答話,就上岸來了,看樣子她有什么話要對她說。
果然,錢桂花開口說話了,還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榜T嫂,你知道鄧如田鄉菜館沒用你家做的豆腐,生意為什么還那么好嗎?”
“不知道。”馮素云看著錢桂花,猜想她往下還會說什么呢。
錢桂花說:“靠的是那幾個漂亮的小姐?!?/p>
馮素云知道鄉菜館有幾個漂亮的服務員,有一個漂亮的服務員什么事都不做,整天站在鄉菜館的大門口,見了人就會堆出一臉的笑,還伸手把人往鄉菜館引。
“你說的是那幾個服務員?”
“服務員是服務員,小姐是小姐?!?/p>
馮素云就有些不明就里了,這兩個叫法莫非還有什么講究?錢桂花說:“那幾個小姐是陪睡的,去鄉菜館吃飯喝酒,只要愿意花錢,就可以從中挑選自己喜歡的小姐去睡覺?!卞X桂花過后說,“鄧如田家如今有錢了,腰桿粗了,誰都看不起了,那陣想你家做的豆腐給他的鄉菜館撐門面,讓他快要掉氣的老娘跟你認姐妹呢。”
原來錢桂花是在為自己抱不平啊。馮素云卻不想跟她說這個話題,問道:“你聽誰說的?”
“我天天在鄉菜館旁邊賣檳榔,還沒人說?”
“派出所就不管一管?這應該是他們管的事啊。”
“派出所管得了么,那次幾個派出所的人剛剛走進鄉菜館,就有領導打電話來了,說是不能影響塘坪經濟發展的大局。”
馮素云就不出聲了,心想自家的豆腐不賣給鄉菜館也好,不然賺的那錢都有些不干不凈了。
回到家之后,馮素云還想著錢桂花說的話。怎么能這樣呢,賺錢都沒有規矩了。那天吃飯的時候,馮素云對兒子說起鄧如田鄉菜館用小姐招攬客人的事情。
“鄧如田那東西,想賺錢想瘋了。”
李志仁聽到母親這么說,不由一笑,說:“我還以為什么事情呢,這事早就聽說了。”
“這還是小事?你小子去過鄉菜館了?”
兒子連連說:“我哪兒敢?!边^后說,“媽,鄧如田的鄉菜館不要我們家的豆腐了,我們每天的生意要少一大半。杰生明年要考大學,我和紅卉還在想,是不是對鄧如田說一說,還是用我們家的豆腐?!?/p>
馮素云說:“不要去說,不賺那錢——臟。”
李志仁說:“媽,有個事還沒對您老人家說呢,你沒看見我們家杰生跟如田家的金香不成了形影不離的一對么,怎么說兩家以后就是親家了。”
馮素云驚詫地說:“才多大,就說那樣的事情了?”要是沒有聽說那個話,馮素云說不定還高興呢,怎么說自己那陣跟劉大妹是認了姐妹的啊,這不親上加親了。可是,如今她看不上鄧家了,什么德性,能教出好人來。她說,“我們家杰生比金香小,不行的?!?/p>
“女大三,抱金磚,杰生比金香才小一歲,算什么小?!?/p>
馮素云板著臉說:“我說你們不是看上人家金香,是看上鄧家的錢了?!?/p>
李志仁不想跟媽討論這個話題,說:“媽,你沒事就納你的鞋墊吧,或是找幾個老人一塊兒打打牌也行。別的事情你就少過問了,現在還是你們那個年代呀。老黃歷,不要翻了?!?/p>
馮素云原本想數落數落鄧如田,教育教育兒子,反倒被兒子繞進去了。心里擱著事,做什么事都沒心思了。手里的鞋墊也納得顛三倒四,花草不鮮艷了,蟲鳥也不鮮活了。
那天,李杰生放暑假回來,一副高興的樣子。李杰生今年十八歲,長得比他爸還要高出一個頭。街坊鄰居都說,杰生的爺爺不高,爸爸也不高,杰生怎么就像棵春竹一般,直往上長啊。
馮素云說:“那時什么日子?還指望長個兒。現在日子多好啊,要不是讀書費心費神,只怕還要往上長呢。”心里卻在想,這個杰生,真的要長那個人那么高呀。
“杰生,奶奶問你個話?!?/p>
李杰生剛剛放下書包,奶奶就把飯菜端上了桌子。李杰生一邊吃飯一邊說:“急什么啊,放暑假了,有的是時間讓奶奶問我的話。”
馮素云說:“就一句話,奶奶問你,你跟那個金香談朋友了?”
李杰生一口飯含在嘴里,做出驚訝的樣子說:“奶奶,你是老人,怎么問年輕人這樣的問題呀?”
“我說是不是早了點兒。”
李杰生說:“還早啊。”
“沒看見人家金香家掙錢像摘樹葉子么,木屋變成了磚房,銀行的存款也多,我們家掙的是辛苦錢,人家父母不一定同意?!?/p>
李杰生顯然是不想跟奶奶討論這個問題,匆匆吃了飯,站起身就出門去了。馮素云跟出門,發現下坪的街口站著一個姑娘,正對著這邊招手呢。馮素云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里感慨,如今這世道真的不一樣了。
三
鎮政府在雞鳴山搞開發,是近一年的事情。鎮上新調來一個黨委書記,叫劉宏明,才四十歲,以前在縣里一個局做局長,是他自己要求到基層來的??h委書記說塘坪是個好地方,你到那里去吧,讓塘坪再上一個臺階,就光光彩彩回來。劉宏明來到塘坪鎮之后,就著手開發雞鳴山了。當然,塘坪鎮的人們對開發雞鳴山也是持擁護態度的,把雞鳴山開發出來,對塘坪的確有好處的。
李志仁就曾對母親說:“雞鳴山周圍三千畝山林土地全都被鎮政府賣給一個名叫鐘達的老板了。那個鐘老板不但要在雞鳴山修亭榭樓臺,開發景點,還要重修關公廟,給關公重塑金身,這樣一來,來雞鳴山旅游的人就多,去關公廟燒香許愿的就多,我家的豆腐就會有更多的人買了?!?/p>
從那以后,馮素云心里就有了個糾結,兒子說那個鐘老板要重修關公廟,是不是要把原來的關公廟拆了呢?
那天,馮素云正在二樓納鞋墊,孫子李杰生帶著一個姑娘上樓來,馮素云還沒看清那姑娘什么模樣,姑娘卻開口叫了一聲“奶奶”。馮素云看著這姑娘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她是誰。李杰生說:“金香哩,奶奶你不認識了啊?!?/p>
馮素云這才記起來,鄧如田的女兒——劉大妹的孫女,嘆道:“轉眼間都成大姑娘了,你奶奶要在世,該有多高興啊。”心里卻想,鄧如田這東西,這么大的姑娘住在家里,也好意思用小姐招攬客人呀。
鄧金香說:“看見奶奶,我就想起我自己的奶奶來了?!?/p>
李杰生在旁邊使了個眼色,鄧金香就又說:“聽杰生說,奶奶常常念叨我呢,我真高興?!?/p>
馮素云說:“金香你平時也不來看望奶奶,今天在奶奶家吃飯,我們一塊兒說說白話。”
李杰生說:“沒時間吃飯了,我跟金香要到雞鳴山去?!?/p>
馮素云心里一動,說:“去雞鳴山做什么,天熱,山又高?!?/p>
李杰生說:“聽鎮政府的領導說,他們在雞鳴山立了一塊狀元碑,塘坪鎮的學生高考時只要在全縣考第一名,名字都會被刻在那塊碑上的。金香是我們塘坪高考考生中第一個文科狀元,看看他們把她的名字刻上去了沒有?!?/p>
鄧金香在一旁笑說:“明年你的名字也一樣要刻在石碑上的。”
馮素云看著兩個年輕人相邀著走了,心就有些活動起來,也不知道關公廟被弄成什么樣子了啊。
匆匆忙忙把兒子兒媳的中午飯辦好,馮素云就出門去了,沿著上坪街口一條通往雞鳴山的水泥路往山上爬去。
其實,鐘老板投巨資開發雞鳴山,并不是雞鳴山風景有多么優美,雞鳴山的出名,還在山上的那座關公廟。也不知道三國時期的那個紅臉關公跟山有什么關聯和瓜葛,前人居然在這窮鄉僻壤給關公修了一座廟,多少年了,香火一直十分旺盛。馮素云小時候是見過關公的雕像的,立在廟堂之上,身高一丈有二,紅臉美髯,一只手還握著那把青龍偃月刀哩。
馮素云從小就曾經聽過許多關于關公廟關公顯靈的故事。方圓百里的百姓要有解不開的為難事,或是受了冤枉委屈,或是求子求福,都會來關公廟燒香許愿,請求菩薩幫忙解決問題。只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期,一些胳膊上戴著紅套套的年輕人把關公的雕像用繩子拖出廟堂給燒掉了。只因廟堂是用上好的青石條修成,就連廟堂上的橫梁也很少用木料,推不倒,砸不爛,也燒不毀,不然也會被那些年輕人給毀掉。
即便沒有了關公神像,廟堂也破爛不堪,這些年來,還是有人去廟堂燒香。燒香的人空對一個石頭做的祭臺,把一腔的情愿和心思默默地向著石頭祭臺訴說。
馮素云記得她最后一次去關公廟是二十一歲那年,農歷五月初五的下午,這個日子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轉眼四十年沒有去關公廟了,可關公廟卻是那樣清晰地留存在她的心里,有時還在她的夢里出現。當然她是很想走進那座已經破爛不堪的廟堂的,也有好幾次來到廟堂的門前,但她沒有勇氣跨進門去,她的心狂跳不已,她擔心自己受不了舊日情景再現的刺激。
今天,她卻是下決心要走進這座廟堂了,她想打聽打聽他們怎么重修關公廟,她很希望那座用石頭壘起的廟堂就那樣原樣擺在那里,希望廟堂里的那條長長的石凳也能原樣擺在那里。
關公廟在半山腰,遠遠看去,濃密的林子里露出一點檐角,說明那座舊的廟堂并沒有拆除。上得幾個石階,廟堂就在眼前。廟堂的旁邊還搭了一個棚子,棚子里面有咚咚敲打的聲音。馮素云就站住了,她真的擔心廟堂里要有人的話會看出她臉上的羞紅和不安,即便是孫子和金香看見了也不好啊,他們要是問一聲,奶奶你到關公廟來做什么自己該怎么回答他們呢?
不過,馮素云還是跨進了廟堂的大門。廟堂里面靜悄悄的,沒有看見有人做活兒,也沒有看見孫子和那個名叫金香的女孩兒。也許他們去山頂了吧。聽說那個狀元碑是修在山頂的。
廟堂里面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那個供奉關公神像的神座已經做好,卻沒有看見關公的神像擺在上面,也許關公神像還在旁邊的棚子里沒有做好吧。
馮素云在堂前站了站,就扭過頭去,她發現那條長長的石凳還擺在那里,她想走過去,可是沒有勇氣,她渾身不自覺地有些發軟。她真的想不透鄉菜館的那些年輕姑娘怎么就那么容易脫掉衣裳做那樣的事情。那天要是自己稍稍迎合一下,也就成全了那事。怎么說做了那事對她來說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吧。可是她沒有。就因為沒有,現在回想起來還總覺得有一種韻味,有一種甜蜜,當然,還是有一點點的遺憾。
從雞鳴山回來,已經是做晚飯的時候了,馮素云一路還在想,自己去關公廟做什么呢,不就是看看那條石凳還在不在那里么,不就是回味四十年前在關公廟發生的那件事么。
兒子兒媳做的豆腐早就賣完了,可兒子和兒媳還在忙碌,他們要準備明天做豆腐的黃豆呢。
“媽,你到哪里去了?看見杰生他們沒有,剛才金香她媽打電話來,說金香再不回家就要打斷她的腿?!眱合眿D說。
馮素云不想告訴她自己剛才到關公廟去了,只是說:“上午杰生跟金香在家里坐了一會兒,說是要到雞鳴山看狀元碑,去大半天了,還沒有回來呀。他們不是帶著手機的么?!鳖D了頓,又道,“金香她媽說話太不中聽,她那是不讓她女兒跟我孫子在一塊兒哩。”
李志仁說:“金香自己要往我們家跑,要管也得他們自己管,打斷胳膊打斷腿都與我們不相干。這兩個人也是,玩瘋了,手機通著,就是不接?!?/p>
馮素云把飯菜辦好,天已經慢慢黑了下來,可孫子還是沒有回來,馮素云站在門前對那邊街口張望,心想,這孩子,有個女孩子在身邊,飯都不知道回來吃了。人家已經跨進大學門檻了啊,你明年要是考不上大學,你就看人家甩你吧。
就在這時,那邊街口急匆匆跑來一個人,勾著頭,他的背上還背著一個人。馮素云覺得奇怪,這個人是誰呀,背著一個人跑什么。近了,馮素云不由大吃一驚,奔跑的這個人是自己的孫子,他背上背的是鄧金香。
“杰生,金香怎么了?”
李杰生沒有回答奶奶的問話,在自家的門口也沒有停下來,徑直往下坪跑去了。馮素云急忙喊兒子:“志仁,快去看看,杰生背著金香過去了,金香是不是病了啊?!?/p>
李志仁和女人劉紅卉連忙從豆腐作坊跑出來,看見兒子已經跑出老遠了,連忙趕了去。馮素云也匆匆地在后面跟著跑。
李杰生背著鄧金香沒有在鄉菜館停留,一直往前面跑去了,馮素云知道孫子肯定是背著鄧金香往鎮醫院去了,站在鄉菜館門前叫了一聲鄧如田:“如田,你女兒出事了,我家杰生把她背到醫院去了。”
鄧如田就從鄉菜館跑出來,他肯定是在跟誰喝酒,臉面通紅,滿嘴油光。
馮素云說:“我家志仁和紅卉也到醫院去了。”
鄧如田便叫了一聲女人孫小敏,一塊兒往鎮醫院跑去。
幾個人來到鎮醫院的時候,鄧金香已經躺在病床上了。鄧金香的樣子十分難看,衣衫不整,身上有許多的灰塵,褲襠上還有一些濕跡。幾個醫生正在給她做檢查。孫小敏見狀,大聲哭喊:“兒呀,你怎么了?”
鄧金香不說話,只是哭。
李志仁問杰生:“你們從哪里來,金香怎么了?”
李杰生一臉的驚慌,說話的聲音都有些變了:“我們去雞鳴山看了狀元碑,準備下山,從關公廟前經過的時候,金香說進去許個愿,保佑明年我也考到她的那所大學去。我們就進去了,關公的像還沒有塑好,我們就對著那個祭臺作了個揖,然后又到里面觀音菩薩像前作了揖。后來,我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金香躺在我身邊,衣服褲子被扯爛了,我見她沒醒,就背著她下山來了。”
鄧金香卻是哭著說:“杰生,你為什么不把事情全都說出來啊。”
這時,醫生讓兩家人都避開一下,他們要給鄧金香做全面檢查。鄧如田著急地說:“救人要緊啊?!?/p>
醫生說:“沒關系的,她不是已經醒來了么。”
過了沒多久,鄧如田和孫小敏就被醫生叫進病房去了,李志仁一家卻沒有被叫進去。李杰生想進去聽醫生說金香怎么了,也被醫生攔住了。
一會兒,鄧如田板著一張臉從病房走出來,惡狠狠地對站在門口的李杰生瞪了一眼,就匆匆離開了。馮素云覺得有些不對頭,也不管醫生的阻攔,徑直進了病房,李志仁和劉紅卉也跟著進了病房。這時,孫小敏哭著說:“我女兒被杰生那畜牲給糟蹋了,我女兒就這樣給毀了啊。”
馮素云著急地問:“我家杰生怎么金香了?。俊?/p>
孫小敏不回答馮素云的話,指著杰生罵道:“你真的比豬狗都不如啊,光天化日之下,你也敢做這樣的骯臟事。”
幾個人說話的當兒,鎮派出所所長維平安和副所長吳會生、朱小平幾個人都來了,他們的后面跟著鄧如田。
維平安看了一眼還在哭泣的鄧金香,就讓醫生說說他們檢查的情況,醫生說:“根據檢查,鄧金香的處女膜已經破裂,陰道內還留有男人的精液,說明不久前她跟人發生了性關系。”
鄧金香聲淚俱下地說:“他親我吻我我都沒有拒絕,他要做那個事,我是不同意的啊?!?/p>
維平安讓一位女民警將醫生和鄧金香說的話做了筆錄?!翱礃幼余嚱鹣銜簳r還不能起床,你在這里陪陪她,詳細地問問在關公廟里發生的事情?!本S平安過后對李杰生說,“走,跟我們到派出所去一趟?!?/p>
四
鄧金香躺在病床上,情緒低落,淚水不停地流淌,說:“媽,我的下身好疼啊?!?/p>
孫小敏哭著說:“兒呀,你被他毀了,日后你怎么做人啊?!?/p>
女民警對鄧金香說:“你把你們在關公廟的經過詳細地說說吧?!?/p>
鄧金香又哭了起來,說:“我平時只讓他牽牽手,最多也就讓他吻吻我,可是,這次他卻……”后面的話鄧金香不愿說了,只是哭。
女民警便對坐在病房里的人說:“你們先回去吧,你們待在這里,有些事情她不好說的。”
馮素云說:“我孫子還沒有回來,我們能回去嗎?”
“那你們坐到外面去,等會兒維所長還要來的。”
半夜的時候,維平安果然來了,板著一張臉,走進病房的第一句話就是問那個女民警:“有什么新情況沒有?”
女民警說:“事情基本清楚了,李杰生在鄧金香不同意的情況下,采用強暴的手段致使鄧金香失身?!?/p>
馮素云一旁著急地問維平安:“我孫子呢,他是怎么說的啊。”
維平安沒有回答馮素云的話,說:“你們別站在這里,我要再問問鄧金香,一些情況必須要認真查證落實,半點兒都馬虎不得的?!?/p>
馮素云沒有像兒子兒媳那樣坐在病房的外面,等著維平安問話的結果,而是匆匆趕回去了。她要看看孫子是不是回家去了,問問孫子是不是像鄧金香說的那樣,真要那樣,可就要出大事了。
只是,孫子并沒有回家。馮素云心急如焚,這下孫子真的要完蛋了。
馮素云回到鎮醫院的時候,維平安的問話已經結束。鄧金香的父母也被叫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兒子兒媳和一個護士。鄧金香還在輕輕地哭泣,劉紅卉坐在病床前,不停地安慰她。
馮素云說:“杰生還沒回家哩?!?/p>
李志仁說:“我就知道他沒有回家,他要是從派出所出來,肯定要到這里來的。”
“你是說,他還在派出所?”
“這還用說。”
馮素云就對鄧金香說:“金香,不是說你跟我家杰生在相好么,這個時候你說不得假話的啊,你說了假話,我家杰生就完蛋了。”
鄧金香哭著說:“我說的句句是實話,我們在里面的小廟堂給觀音菩薩作揖的時候,杰生就把我抱住了,說要跟我那個,我不同意,我說我們才十幾歲,不行的。你要想跟我那個,明年你也考上我考的那所大學了,我們一塊兒讀書,到那時我就不會拒絕你的。他不干,仍然要,他好像失去了理智。我十分害怕,廟堂里沒有人,靜悄悄的,杰生的膽子更大了。再后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编嚱鹣氵@樣說著,就又哭了起來,她哭得十分傷心,“其實,我們遲早都要那個的……不管我的父母怎么不同意,我是喜歡他的,可是,他卻那樣……”
劉紅卉急得直哭:“我家杰生不會這樣啊,平時他很老實的啊?!?/p>
馮素云抱怨說:“我早就說了,十七八歲,懂什么啊,不要和女孩子一塊兒,你們就是不聽,這一下我們杰生真的完蛋了。”
一會兒,鄧如田和孫小敏兩個人又回來了,鄧如田冷冷地對李志仁夫婦說:“你們都回去吧,不要坐在這里,這里有我們照顧。”
李志仁對劉紅卉說:“我們去派出所問問杰生的情況,天大的事情啊,總得認真調查落實才是吧。”
三個人來到派出所,維平安幾個人都還沒有睡,看樣子是在研究問題。李志仁和劉紅卉他們進去的時候,他們便都不說話了。維平安招呼他們三個人坐下,說:“你們來得正好,你們不來,我們還準備到你們家去的。”
馮素云急急地問:“我孫子在哪里,我要見我的孫子。”
維平安說:“案子沒有弄清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見李杰生的。”
劉紅卉說:“他們正在談戀愛啊?!?/p>
“違背女人的意志,采取強暴的手段,就是強奸。你們是李杰生的親人,我要跟你們說的,李杰生這次犯罪了?!瘪T素云一聽急得抹起眼淚來。李志仁邊安慰母親,邊說:“不可能啊,所長給想想辦法啊。”過了一陣,維平安又說道,“你們家是塘坪的老住戶了,一直表現都不錯的,我就把實話告訴你們,要想你們家李杰生出來,只有鄧家不告李杰生,如果鄧家堅持說李杰生強奸了鄧金香,那你們就只有請個好的律師,爭取判刑的時候輕一點兒?!?/p>
李志仁說:“他們家說是我家杰生強奸他們家金香了?”
維平安說:“鄧金香自己當著你們的面說,她不同意跟李杰生那個,李杰生強要的。”
李志仁說:“強要就要了?”
維平安說:“這個我們說的不算,醫院有證明材料,鄧金香原本是個處女,現在處女膜破裂,陰道里還留有精液,能說沒有那個嗎?”
馮素云哭著說:“誰知道是我家孫子找她,還是她找我家孫子,出事了,就把我孫子賴上了啊。”
這時,維平安又說話了,他說:“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p>
從派出所出來之后,李志仁要劉紅卉帶著媽回去。“天快亮了。快回去睡。我還要到醫院去一下,跟金香一家人說說好話,看看有沒有協商的余地。他們還沒當著我們的面說出強奸兩個字呢。畢竟是一條街坊的老鄰居了,兩家相處得一直都比較好,何況,金香跟杰生又是那樣一種關系。”
劉紅卉說:“回去也睡不著啊,還是一塊兒到醫院去。”
三個人來到醫院的時候,鄧金香還在哭泣,鄧如田和孫小敏則板著臉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看樣子他們是在說什么事情,卻達不成一致的意見。馮素云和李志仁夫婦走進病房的時候,他們既沒有跟他們打聲招呼,也沒有招呼他們坐。
劉紅卉來到病床前,輕輕地對鄧金香說:“金香,嬸嬸想問你一句話,不知道問得問不得。”
鄧金香不回答她的話,仍然哭泣不止。
鄧如田說:“事已如此,你還有什么話要問她的。”
“我想問問,金香對這件事情的態度是怎么樣的,事情已經出了,還是要認真考慮一下怎么處理才好啊。畢竟金香和杰生都還年輕,還不太懂事。”
鄧如田說:“正因為年輕,才要認真處理這件事情,明天,整個塘坪的人都會知道這件事情的,你們說我家金香還有臉面見人么。”
“你們說要怎么處理這件事情?”
“既然派出所已經出面了,就讓他們去處理吧。”
馮素云說:“你們想過沒有,讓他們處理這件事情,我孫子是要坐牢的啊?!?/p>
鄧如田說:“我剛才說了,不處理好這件事情,我家金香今后怎么走得出去?”
劉紅卉說:“他們正在談戀愛啊,兩人約定明年杰生也考金香考的那所大學呢?!?/p>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誰叫他那樣?!?/p>
馮素云對鄧金香說:“我們大人說的話都不算數,現在奶奶只想和你說一句,你要說杰生強奸你,那就沒說的了;你要說是你自己愿意的,杰生就沒事了。剛才維所長也說了,只要金香你說是自愿的,他們就把杰生放出來?!?/p>
鄧金香一直不回答馮素云的話,只是哭,悲悲切切,讓人心碎。
馮素云長長地嘆了口氣,說:“看來金香是不愿意把杰生弄出來了,我們回去吧?!?/p>
馮素云站起身走出病房,李志仁和劉紅卉也只得站起身跟在她后面走了。
李志仁說:“看來,現在只有請律師這一條路了?!?/p>
劉紅卉說:“我們一直沒有好好問問杰生,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就不相信我們家杰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李志仁說:“醫生檢查過了,還能有假。”
馮素云一旁說:“那陣我就叫你們對杰生說,不要跟鄧家往來,你們不聽,如今出大事了吧?!?/p>
“媽,現在說什么都遲了?!?/p>
五
馮素云和兒子兒媳這天夜里都沒有睡覺,她也不相信孫子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要做那樣的事情,也是他們家金香占的主動。那樣的家庭,能教出好人來嗎?”
第二天一清早,馮素云從柜子里把她這幾年做的鞋墊都找了出來,選了兩雙她認為最好看的,又從兒子豆腐坊里選了一些勁道豆腐干,背著包袱就匆匆出門去了。她在鎮政府門前坐上一輛去縣城的中巴車。
塘坪鎮離縣城并不遠,也就二十多公里,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馮素云以前很少去縣城,對縣城不太熟悉。她問了幾個人才找到縣政府機關所在地。馮素云來到縣政府機關大門口的時候,她的心突突地跳個不停,她還真沒有勇氣踏進這座四面圍著高墻的縣政府大院。
站在大門口的執勤人員看見她在大門口徘徊,問她道:“老人家,今天星期六,都沒有上班,要辦什么事情你后天再來。星期六星期天是法定休息日?!?/p>
馮素云見有人叫她,也就不好往回走了,說:“我要找的人早就退休了。”
“誰呀?”
“姓伍,名叫伍世才?!?/p>
“你找伍縣長啊,他的確退休了?!?/p>
“他住哪里你知道嗎?”
“你是他什么人啊?”
馮素云的臉刷地一下紅了,過了好一陣才說:“我們是親戚?!?/p>
“那你登記一下吧。”
“我不識字?!?/p>
“你說,我給你寫?!?/p>
“不登記行嗎?”
“這是規矩,不登記就不能進去的?!?/p>
馮素云說:“我說,你替我寫吧,塘坪鎮,一個姓馮的。”
“跟伍縣長什么關系?”
“表妹?!瘪T素云有些支支吾吾地說。
“你進去吧,三棟四單元二樓?!?/p>
馮素云就進去了??墒?,她不知道三棟在哪里,四單元是什么意思,當然,二樓她是知道的,自家的房子不也是兩層么。
馮素云攔住了一個在大院里玩耍的小孩兒,那個小孩兒說他就住在伍爺爺樓上。
馮素云問道:“伍爺爺在家嗎?”
“在家。剛才我看到他從菜市場買菜回來,還有一個年輕人跟在他后面,給他扛西瓜哩?!?/p>
小孩兒把馮素云帶到伍世才家門前,又下樓玩去了。
馮素云在伍世才的門口站了一陣,才揚起手敲了敲門。
一會兒,門就開了。開門的人正是伍世才,他老了,可他再老她也認得他的。
不知道怎么的,看見伍世才,馮素云的眼里就有淚花兒在晃動。伍世才也認出了她,一時卻叫不出她的名字,指著她道:“你是……”
馮素云沒有說話,一側身就從他的面前擠進屋去了??蛷d里還坐著一個人。那個人轉過頭來,馮素云和他都不由愣住了。那個人居然是塘坪鎮派出所所長維平安。
“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兩人幾乎同時問了這樣的話。維平安說:“我就住在這院里的,今天星期六啊。剛才看見我們老領導買了個大西瓜,手中又提著許多菜,我就順便幫他把西瓜送到家里來了。你是來……”
馮素云眼里的淚水終于沒有收住,噼噼啪啪掉下來,轉過身對伍世才說:“你要救救我孫子啊。”
伍世才站在一旁,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馮素云,半天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馮素云的肩頭,說:“別哭,別哭,有話慢慢說,你孫子不就是我孫子嗎?”
維平安坐在一旁卻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老縣長怎么說出這樣的話來。
馮素云似乎找到了救星一般,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便把孫子被維平安抓了的事情向伍世才訴說一遍。伍世才聽得很認真。馮素云說完就又哭泣起來:“我就這么一個孫子,還在讀高中二年級,明年就考大學了,你不救救他,他就完蛋了。”
伍世才并沒有說他怎么想辦法救她的孫子,扭過頭對維平安說:“你聽見我剛才說她孫子就是我孫子的話了嗎?”
維平安說:“我聽到了?!本S平安看著他,他知道他肯定有話要對他說。
果然,伍世才說開了:“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吧,是在五月的一天。”
馮素云插話說:“五月初五,是在下午。”
伍世才笑說:“看,你比我記得還清楚?!?/p>
馮素云不好意思地說:“這些事情你也好意思對別人說呀?!?/p>
伍世才笑說:“你不是要我救你孫子么,我不把這事說出來,人家怎么肯幫我?”
維平安連連說:“老縣長有什么事,盡管吩咐就是?!?/p>
伍世才說:“那時我三十來歲,還是塘坪鎮的民政委員,專門負責全鎮貧困人家和遭受天災人禍的人家的救濟工作,經常到各村摸底了解情況,然后向縣里匯報,由縣里撥下錢糧給那些困難戶。塘坪的人們便給我取了個外號,說我是塘坪人的救星,塘坪的群眾都喜歡我。那天上午我到雞鳴山后面一個村子了解一戶困難人家的情況,去的時候還是艷陽天,下午回來,天卻變了,走到關公廟前的時候,下起了瓢潑大雨,我沒有帶雨傘,只得到關公廟去躲雨。那時的關公廟已經沒有了關公像,關公像被砸爛燒掉了,廟里面空空蕩蕩的,地上全是塵土和破碎的磚瓦片。我在角落里一條石凳上才坐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也跑進來躲雨。這個年輕女人就是馮素云,我認得她,幾年前她爸爸生病,我去過她家。后來,她嫁給塘坪的李樹根,李樹根家就在鎮政府旁邊,經常見面的。馮素云那時也認出了我,還叫了一聲伍民政。我邀她坐坐,等雨停了再走。她就真的挨著我坐了下來。”
伍世才指了指馮素云,接著對維平安說:“你看看你馮姨現在六十多歲了,還這么漂亮,就想象得出年輕的時候有多漂亮了。當時,大雨淋濕了她的全身,臉蛋卻因為奔跑變得更加紅潤了。都不是把漂亮女人比作花么,當時你馮姨那個樣子真的比花兒還漂亮,我沒辦法控制自己,扭過頭親了她一口。她不但沒有拒絕我,差點兒就倒在我懷里了。不過,后來,她還是跑出廟門去了。從那以后,我們雖是住在同一條街上,我卻從來沒有見過她,她是有意避我呢。多少年之后的一天,我下村回來,又在雞鳴山碰到了她,她可能是回娘家去,看到我她就想躲,卻因為只有一條小路,沒有辦法躲開。我說:‘馮素云你躲我做什么,我又不吃你?!驼咀×?,我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突然對我說:‘我家志仁是你的。’這可把我嚇了一跳。那時我已經做了塘坪鄉的副書記,我知道她的丈夫幾年前放木排下洞庭湖出事淹死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日子過得艱難。她是不是想訛詐我,弄點兒錢糧什么的。我正色道:‘你可別胡說?!f就是的,那時她家樹根放木排下洞庭湖,半個月才回來,她卻懷孕了,兒子不是我的是誰的。我說:‘你別開玩笑,我怎么讓你懷上我的兒子了?!f:‘那次在關公廟,你那個我了。’我真的有些哭笑不得了,說:‘這也能讓你懷孕???’你猜她怎么說,她說:‘這還不能讓女人懷孕啊,除了我家樹根,就你親過我?!?/p>
站在一旁的馮素云聽伍世才這么說,又淚流滿面了:“我怕你忘記了呢,你還記得呀。”
伍世才笑說:“別的事情都可以忘記,得吻一口塘坪鎮最漂亮的女人,終生不忘。”
就在這時,房里走出來一位年長女人,笑說:“我就知道那陣你在塘坪有問題,不然怎么一去就二十多年。別人不說,自己還說呢?!?/p>
伍世才笑說:“就親了一個嘴,她卻要我認她的兒子了。”
馮素云的臉早就紅到了耳根,從包袱里把一包豆腐干拿出來,又取出兩雙鞋墊,說:“嫂嫂,真的對不起你了,農村也沒有什么好東西,帶了點兒自家做的豆腐干,再就是給你和他各人納了一雙鞋墊,也不知道合不合腳。”
伍縣長夫人接過鞋墊,看了看,又看了看馮素云,說:“鞋墊納得漂亮,人也長得漂亮。怪不得我家老伍還記得跟你親嘴的事啊?!?/p>
馮素云說:“老媽子了,還說漂亮啊,羞死我了?!?/p>
伍世才馬上解釋道:“那陣割資本主義尾巴,那個劉大妹都不讓剪窗花了,卻沒有人不讓你納鞋墊,你以為是我保了你吧,其實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大家都有這個意思。開始的時候,想連劉大妹一塊兒保護的,說你和劉大妹的男人都不在了,孤兒寡母,日子過得有多難;后來看著保不了兩個人了,就說馮素云把資本主義、修正主義的花花草草納在鞋墊上,再踩在腳下,思想比誰都好?!?/p>
伍夫人見狀,笑著嗔怪道:“光顧著說話了,大妹子難得來家一趟,你買的什么菜,我馬上備飯去?!?/p>
馮素云忙攔住,不好意思地說:“好嫂子,我吃不下啊,我家孫子還被關著的,我著急呀,要是判他一兩年,他就完蛋了。”
伍世才說:“你來之前,我還在問平安,塘坪鎮的治安情況好不好。他問我,在塘坪工作二十多年,認不認得你。我說我怎么不認得你,當然,‘你的孫子就是我的孫子’這話我還沒來得及說呢。”伍世才轉過頭對維平安說,“你回去之后,要做鄧家的工作,兩個年輕人正在談戀愛,做了出格的事情,讓鄧家不要告了。當然,她孫子也是要教育的。人家姑娘不同意,就不能亂來,不然就犯法了。”
馮素云說:“我孫子說他沒有那個她?!?/p>
維平安說:“這個話說不過去的,醫院檢查過了,證據確鑿?!?/p>
伍世才一旁說:“會不會是另一種原因呢?不是說,兩人都說他們那時都不清楚發生什么了嗎?”
維平安說:“這也是有案例可尋的,在思想高度集中,過分激動的時候,發生昏厥也是有可能的。他們都年輕,又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頓了頓,維平安又說道,“要不就只有等DNA鑒定了?!?/p>
馮素云說:“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只要把我孫子放出來就成。”
維平安說:“馮姨放心。沒有老縣長交代,我也會認真對待這件事情的。這趟我就是專程來縣里找局領導匯報的,而且已經把物證送檢做DNA鑒定了。我這是趁機回家來看看,剛好在樓下碰到了老縣長。”
伍世才說:“素云,你要相信派出所。警察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縱一個壞人的?!?/p>
馮素云說:“老縣長,現在塘坪有些人家開飯店用小姐招攬客人?!?/p>
伍世才說:“這可不行。社會風氣不能壞。杰生和金香出的事情也許就跟社會風氣有關?!?/p>
維平安說:“我們也有難處,稍稍有一些動作,領導就出面了,說不能影響經濟發展的大局?!?/p>
馮素云從縣城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李志仁和劉紅卉都十分著急,不知道母親這一整天到哪里去了??匆娔赣H從街口走來,李志仁才松了一口氣,說:“杰生的事情還沒有著落,媽你又跑到哪里去了,讓人著急。”
馮素云沒好氣地說:“找杰生他爺爺去了。”
李志仁和劉紅卉都被老人這句話弄糊涂了,看著母親半天沒有說出話來。馮素云說:“到縣里找伍縣長去了?!?/p>
李志仁和劉紅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馮素云說:“就是那個在塘坪鎮做了好多年黨委書記的伍世才。你們忘記了?”
“伍書記怎么成杰生的爺爺了?”
“這你們就不要問了。我要讓維所長還我孫子一個清白?!苯又?,馮素云又把她在伍世才家遇到維平安的事對兒子兒媳說了一遍,李志仁和劉紅卉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六
維平安回到塘坪之后,把派出所幾個人叫到一塊兒,他說了在伍世才家撞見馮老太的事,這足以說明老縣長在塘坪工作二十多年,德高望重,至今都深得塘坪鎮群眾的信任。
維平安說:“李杰生這個事當然是要認真處理,不處理好,不僅對不起老領導,也對不起群眾。不過,我還在想一個問題。李杰生一直強調他沒有對鄧金香做那事,我覺得,這小子不像在說謊,會不會有什么意外發生呢?現在,我們得對案件做進一步取證。吳所,你催催省城的DNA鑒定。朱所,你帶一個人去關公廟,再仔細勘查一下現場,看有沒有疑點。我這就去找鄧如田談談?!?/p>
吳會生和朱小平走后,維平安獨自一人來到鄧如田的鄉菜館。鄉菜館的生意并沒有因為此事受影響,鄧如田跟過去一樣在館子里忙忙碌碌。一看見維平安進來,便招呼道:“平安兄,稀客駕到,來,點幾個菜,我陪你喝一杯?!?/p>
維平安說:“今天不喝,我找你有事呢?!?/p>
“有事更加要喝。”
維平安問道:“你家女人呢?”
“還在醫院。我家金香遭遇不測,心靈和身體的創傷有多重啊。”
維平安說:“我就是為你家金香來的?!?/p>
鄧如田道:“不把李杰生判個十年八載,難平我心頭這口氣?!?/p>
“我總覺得,還有疑點得認真核實一下才行?!?/p>
“怎么,你們想包庇他?”鄧如田的臉色就變了。
“不要把話說得那么難聽,這里面有一個細節還沒有理順,也是你家金香和李杰生共同說不清楚的。他們正親熱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地突然失去了知覺。也就是說,會不會有別的什么原因,不然怎么兩人對事后發生的什么都說不清楚了呢。”
“我家金香什么都不知道還不好解釋么,是李杰生給弄得失去知覺的啊。李杰生說他失去知覺,那肯定是謊話。這還理不順?”
維平安說:“我今天來主要有兩個意思。一是我們已經派人到省城去做DNA鑒定,是不是李杰生,還要靠事實說話。再一個,我們想,如果真是李杰生所為,你們家是不是能從李杰生的前途考慮,放他一馬。畢竟李杰生跟你家金香是一對戀人,他才十幾歲,真要把他弄進去了,他這輩子就毀了……”
維平安的話還沒說完,鄧如田就嚷嚷了起來:“如果不是李杰生強奸我家金香,就請派出所把真正的強奸犯查出來,繩之以法。如果真是李杰生所為,沒啥說的,交法院去判。他這輩子毀了,那我家金香呢?你們要敢包庇他,我連你們一起告?!?/p>
維平安看著鄧如田火氣直冒,也沒再搭話,好一陣才說:“這事還不能由你說了算?!?/p>
鄧如田說:“我說的不算誰說了算?”
維平安拍拍他的肩膀說:“證據?!?/p>
之后,維平安回派出所叫了一個女民警,和她一起到商店買了些糖果和鮮花,直奔醫院去了。路上,他對女民警說:“我們一塊兒到醫院去跟鄧金香談,一些話我們男人不好說,你們女人好說一些。”
女民警心領神會道:“所長放心,領導交代的事保證完成。”
于是,兩人一塊兒來到醫院,孫小敏母女倆正在病房里說話,好像是在爭執著什么,看見維平安和女民警捧著鮮花、提著糖果進來,本來氣鼓鼓的母女倆都不說話了。女民警上前搭訕道:“金香,我們看你來了?!?/p>
鄧金香沒有理她,只是看了一眼身邊的維平安。
女民警問道:“好些了嗎?”
鄧金香的母親說:“好什么好。還有二十多天就要上學了,真氣人呀?!?/p>
女民警說:“我們塘坪鎮這么多年來的第一個文科狀元就要上大學去了,你氣什么啊?!币娔概畟z沒搭腔,話鋒一轉,嘆息道,“只可惜明年我們塘坪鎮再不會有高考狀元了。”
維平安說:“我們準備把李杰生的案子往法院那邊轉,像這樣的案情,估計最少也得坐兩三年牢?!?/p>
鄧金香聽后,又哭了起來。維平安道:“鄧金香你哭什么,李杰生罪有應得?!?/p>
鄧金香說:“算了,我是自愿的。”
鄧金香的話沒說完,孫小敏就罵起她來了:“你聽聽塘坪的人是怎么說的,往后你還怎么做人?!?/p>
鄧金香低著頭,不看她的母親,好一陣才說:“我們相好幾年了,他提出來,我能不同意么?!?/p>
從醫院出來,維平安和女民警直接去了拘留所,見到李杰生,維平安沒好氣地說:“你小子,要不是鄧金香改口說是自愿的,少說也得判你兩年?!?/p>
李杰生說:“那事的確不是我做的,我請你們一定要把真正的犯罪分子查出來,繩之以法?!?/p>
維平安不耐煩地說:“不要說這些了,你把那天你們在雞鳴山的經過再認真地回憶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細節?!?/p>
李杰生說:“我和鄧金香是去雞鳴山看那塊狀元碑的。人們說搞開發的鐘老板要在雞鳴山頂立一塊狀元碑,要把塘坪鎮在全縣高考時獲得文理第一名的學生的名字都刻在狀元碑上,一是激勵學生努力讀書,二是作為一個景點,吸引游客。鄧金香是我們縣今年高考文科第一名,我們想看看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刻在那塊碑上了。我們爬上山頂之后,才發現石碑還沒有修好,還只是一塊大大的石頭擺在那里的,幾個石匠正在修石碑呢。我們玩了一會兒就下山了。我們從山腰關公廟門前經過的時候,鄧金香提出要去關公廟給我許個愿,明年也考全縣第一名,考到她就讀的那所學校去。我們就進廟去了。廟里沒有人,關公像也沒有雕好,我們站了一會兒,往廟堂里面走去。以前我們很少去關公廟,我們想看看廟堂里面是不是還有別的什么神像或是菩薩。廟堂里面是連著的一個小廟堂,小廟堂里果然供著兩尊菩薩,我們給兩尊菩薩都作了個揖,還真的許了愿。整個廟堂里沒有一個人,靜悄悄的。鄧金香可能是有點兒怕,兩手把我的胳膊攥得緊緊的,我就把她摟在懷里了?!崩罱苌f到這里,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開始的時候,我們還只是接吻,后來,我就有些控制不住了,我向她提出了那個要求,她開始并沒有反對,可是,后來她又不同意了。”
“你們以前有沒有過性行為?”
“沒有,我從來都不敢朝那上面想?!?/p>
“她不同意,你就強行跟她發生關系了?”
“沒有啊。”
“沒有她怎么會變成那樣了?”
“我不知道……后來,我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我們都躺在地上的,她躺在我的旁邊,我的一只胳膊還枕在她的脖子下。我發現她還沒有醒,她的身上全是灰塵,褲子也被扯開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十分著急,就把她背回來了?!?/p>
維平安說:“當時你們在廟堂里的時候,沒有發現什么異樣?比如說有什么響動沒有,聞到什么氣味沒有?”
“沒有聽到什么響動,也沒有聞到什么氣味?!?/p>
“這就怪了。”
維平安心里想,按李杰生說的那樣,這案子還真要認真查查才行,說:“你沒事了,回去吧。”
七
鄧如田還在氣鼓鼓地罵李杰生的時候,塘坪鎮派出所卻炸了鍋,DNA檢測結果出來了,與鄧金香發生性關系的人并不是李杰生,這就是說,鄧金香是被另一個男人強奸了。
吳會生說:“還是要把檢測的結果跟兩個當事人和他們的家人說清楚?!?/p>
維平安和吳會生、朱小平幾個人走進鄧金香病房的時候,鄧如田和他的女人正在給鄧金香收拾東西,準備讓鄧金香出院。鄧如田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就又勾下頭收拾東西去了。
維平安問:“鄧老板,這些日子生意好嗎?”
鄧如田說:“有什么好不好,多賺點兒錢,把金香送出國去。”
不等維平安說什么,他又說:“你們派出所上次吃的飯還沒有付錢的,要是那次我在家,那張白條我是不會收的。我的鄉菜館從來沒有打過白條的?!?/p>
維平安說:“這幾天你一定不在家吧,我當時就讓他們把錢付了。我告訴他們,往后到哪里吃飯都不能打白條,沒錢就不吃?!鳖D了頓,維平安說,“我是來跟你們說事情的?!闭f著,維平安從口袋掏出一張紙片,說,“DNA檢測報告出來了,與李杰生無關。”
鄧如田的眼睛立即就瞪圓了,說:“怎么可能,兩個人在一塊兒,不是他,難道還是別的人?”
維平安說:“是的,肯定是別的人。”
鄧如田說:“是別的人你們就抓啊?!?/p>
維平安說:“我們是要想辦法破這個案子的,今天是來向你們通報一聲?!?/p>
鄧如田說:“要你們通報個鬼。”這樣說著就氣沖沖地走了,仿佛他女兒遭人強奸與李杰生無關他十分的不服氣一樣。
鄧金香卻是抱著媽媽失聲痛哭起來。維平安想安慰他們幾句,想了想又沒有說出口,帶著吳會生和朱小平幾個人出門走了。
維平安他們沒有回派出所去,他們直接去了雞鳴山關公廟。
朱小平說:“那天我去關公廟看了,要說作案還是有條件的?!?/p>
維平安說:“現在不是說條件不條件的話,而是要把那個作案的人揪出來!我的地盤上,不容許出現這樣的惡性案件,不揪出罪犯,是我們的恥辱。”
關公廟仍然靜悄悄的,旁邊的棚子里卻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響。維平安帶著幾個人來到棚子里,地上擺著的那尊關公像已經快要成型了,想象得出關公威嚴的輪廓來。兩個雕匠師傅看見幾個公安人員走進棚子,不免有些緊張,放下手里的活兒,眼睛盯著他們。維平安問他們道:“你們在這里很久了吧?”
“快一年了?!?/p>
“你們吃住都在這里?”
“是的?!?/p>
“平時不到關公廟里去?”
“不去的。”
“關公廟里有什么響動也聽不見?”
“聽不見。”
維平安就再沒有問他們的話了,問也白問。
幾個人走進關公廟,只在大堂站了站,就往后面一個小一點兒的廟堂去了。小廟堂里供奉的是兩尊菩薩,一尊送子娘娘,一尊觀音娘娘。也許,當時那個修雞鳴山廟堂的人就考慮到香火的問題了。關公忠義仁厚,觀音菩薩救苦救難,送子娘娘則是普通百姓最為愛戴的菩薩了。千百年來,雞鳴山廟堂香火旺盛,與供奉的這三位是很有關系的。
從觀音娘娘和送子娘娘的廳堂穿過,里面則是一間小小的耳房,由于長年失修,耳房更是破敗不堪。也許這間小房就是當年關公廟的住持住的地方吧。
維平安在耳房四周觀察了許久,就帶著吳會生和朱小平幾個人下山去了。
幾個人回到派出所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鄧金香的神志出問題了,又哭又鬧,把家里的電視機和冰箱都砸爛了,還瞪著眼睛問父母為什么不是李杰生啊。
維平安一言不發,眉頭擰著像兩把刀子。
過后,維平安就再沒有在塘坪鎮出現,派出所的人說維所長到市里學習去了,要過一些日子才回來。
八
八月末的一天中午,天氣仍然很熱,雞鳴山靜悄悄的,這時,從山間的小路走來一個年輕女人,年輕女人在關公廟門前站了站,就走進廟里去了。
年輕女人沒有在前面的廟堂停留,徑直來到送子娘娘的神像前,十分虔誠地跪倒在地,雙手合一,口中念念有詞??礃幼幽贻p女人是沖著送子娘娘來的。
這時,不知從什么地方飄來一縷輕煙,不一會兒,年輕女人就突然倒在地上,不再動彈了。
就在這時,從送子娘娘神像后面跳出一個蒙面人,將年輕女人抱起,復又隱入送子娘娘的神像后面去了。
眼看年輕女人就要遭遇不測,說時遲,那時快,從送子娘娘神像上面的閣樓上飛身跳下一個身著民警制服的人來,那個正要對年輕女子施暴的蒙面男人這一驚非同小可,拔腳就往后門逃跑。
從樓閣上跳下來的是維平安,他對著年輕女人只稍稍猶豫片刻,就沖出后門,尾隨那個蒙面人追趕過去。
雞鳴山像一只雄雞,仰首翹尾,俯視著塘坪鎮。從塘坪鎮上山來,也就一條剛剛修好的水泥路,雞鳴山的背面卻是懸崖峭壁。蒙面人不敢往大路逃跑,要是碰上了人,后面的民警一聲叫喊,自己還不束手就擒么?
維平安卻是竊喜在心,你個狗雜種,往后山逃跑,你就死路一條了。
蒙面人在林子里東竄西逃,終于被逼到了一道懸崖的旁邊。
維平安厲聲喝道:“把蒙在頭上的那塊布扯下來,讓我看看你是誰,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干這樣的事情。”
那個蒙面人卻是大聲道:“你要過來,我就跳下去了。”
維平安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他是誰。
就在這時,那個蒙面人卻在大聲叫喊救命。原來,情急中他踩在懸崖邊一塊松動的石頭上,身子不由得滑了下去,伸手抓住旁邊一棵小樹,那棵小樹承受不了他的體重,根須慢慢地露出薄薄的土層。維平安沒有多加思考,飛步跳了過去,一只手抓住那個蒙面人,往上重重地一提,另一只手順勢把他頭上的那塊布扯了下來。維平安不由大吃一驚:“原來是你呀,你竟干出這般的丑事出來……”
被扯下蒙面布的是一個年輕人,他得救了。維平安卻因用力過猛,摔下了懸崖。年輕男子看著躺在懸崖下面的維平安,稍稍地怔了怔,就攀著懸崖跳了下去。
維平安已經昏迷不醒,他的頭上和身上到處都是鮮血。年輕男人背著他就往塘坪鎮奔去。
年輕男人背著維平安來到鎮醫院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快救維所長。”自己也昏迷過去了。
年輕男人清醒過來的時候,維平安還沒有醒過來,幾個醫生正在對他進行搶救,派出所的幾個民警也趕來了,焦急地站在一旁。
年輕男人從床上爬起來,跪倒在吳會生和朱小平的面前,聲淚俱下地說:“你們要醫生全力搶救維所長,他是為了救我才被摔成這樣的啊。”
“快說,是怎么一回事?!?/p>
年輕男人說:“到派出所去說吧?!?/p>
這個年輕男子其實大家都認得,他叫鄒成興,是錢桂花的獨生兒子。
朱小平、吳會生他們帶著鄒成興來到派出所之后,鄒成興就又跪了下來。吳會生給他擺了一個小凳子,說:“不要跪,坐著說?!?/p>
鄒成興說:“不,我有罪,我要跪著說。”
朱小平說:“今天你又去作案了?”
鄒成興吃驚地問道:“你們都知道了?”
吳會生說:“維所長在那里等候你半個月了。”
“你們知道是我?”
“不知道。但知道那個罪犯是會再一次作案的。”
鄒成興說:“我有罪,我對不起維所長啊?!?/p>
朱小平說:“你是大學生,知識分子,你還準備考公務員哩,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鄒成興說:“這一年來,我作了三次案了。”
吳會生驚道:“怎么沒有人報案?”
“不知道?!?/p>
朱小平把桌子重重地一拍,怒道:“鄒成興,你該吃槍子兒?!?/p>
鄒成興說:“我也是沒有辦法,不想作案還不行啊。”這樣說的時候,鄒成興便站起身往外面走。
朱小平吼道:“鄒成興,你還想逃跑呀?”
鄒成興說:“你們要是擔心我逃跑,就給我上個銬子吧?!闭f著把手伸了過來。
吳會生拿了一副銬子把他銬上了,鄒成興還是往外面走。吳會生說:“你要到哪里去?”
鄒成興說:“你們跟我走,去聽聽吧。我說了,我不想作案還真不行啊?!?/p>
鄒成興帶著朱小平和吳會生幾個人來到他自己的家里。鄒成興的母親錢桂花正在家里洗衣服,看見兒子回來,數落道:“一天都看不到你的影子,吃晚飯的時候你就回來了,說要考公務員,不認真看書,能考得起?媽老了,你要自己討吃才是?!笨匆姾竺娓鴰讉€民警,不知道他們來家里做什么,說,“拿包煙給他們敬敬煙,人家朱所長、吳所長是不常來我們家的?!?/p>
鄒成興沒有做聲,帶著朱小平、吳會生來到一樓自己的房間,然后要吳會生把旁邊一張木梯子架上,自己先從木梯爬了上去。
鄒成興的房子是一棟老舊的木屋,兩層。母子倆住在一樓,二樓只是擺放一些舊家具什么的。
朱小平和吳會生跟著鄒成興爬上二樓,說:“帶我們到這里來做什么?”
鄒成興沒有做聲,只是把那雙戴著銬子的手擺了擺,示意他們別做聲。
幾個人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就不做聲了。一會兒,他們就聽到隔壁墻上窗子里傳過來一種咯吱咯吱的聲音,后來,除了這種聲音,還有女人叫喊的聲音,女人叫喊的聲音十分特別,十分刺耳,鄒成興說:“我受不了啊,我心里像有刀子在捅啊,我也想女人啊。”
朱小平和吳會生抬頭看了看隔壁墻上那扇半開著的窗戶,問:“隔壁是誰的家,怎么大白天還在跟女人睡覺?”
鄒成興說:“能是誰的家,是那個鄉菜館。白天黑夜都是這樣的叫聲。我是偶然間聽到這樣的聲音,就有些管不住自己了,經常在這里偷聽這種聲音,有時,就去雞鳴山關公廟里守著?!?/p>
朱小平沒有等鄒成興說完,匆匆下樓去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他的后面跟著鄧如田。鄧如田不知道朱小平把他帶到這里來做什么,嚷道:“我還要做生意呢?!?/p>
吳會生說:“別嚷,你自己聽聽吧。”
鄧如田聽了一陣,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們真有那份閑心,聽人家的隔腳呀。”
朱小平有些沒好氣地說:“你知道你家鄧金香是誰強奸的嗎?鄒成興。你鄧如田就是教唆犯,教唆別人干你自己的女兒。”
鄧如田還想說什么,朱小平手一揮,不耐煩地說:“不要說了,立即查封鄉菜館?!?/p>
九
維平安很快被轉到縣醫院,躺了三天才醒過來,在縣醫院又躺了許多日子才出院。只是,他再沒有回到塘坪鎮來,他摔成了嚴重的腦震蕩,落下了后遺癥,再也不能做一線民警了,縣公安局讓他在局機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鄒成興被判了刑,鄧如田夫婦也被依法拘捕了,鄧金香因為精神上的毛病休學一年,被暫時接到省城親戚家。只是,李杰生的父母再也不讓兒子跟鄧金香往來了。平時,馮素云除了去錢桂花那里坐坐,勸勸她,給她送點兒豆腐干之類的東西,還像過去一樣坐在家里納鞋墊。她把做好的鞋墊一雙一雙地擺那里,已經擺好高一撂了,她說,什么時候要到縣里去看看維所長,當然,她還要去看看那個人,不然做這么多的鞋墊做什么。
關公廟的關公像早就雕好了,關公廟的香火又興旺起來,去過關公廟的塘坪鎮人都說,那尊關公像怎么看都像以前在塘坪鎮派出所做所長的維平安。馮素云有些不相信,去了一趟雞鳴山,她發現那個站在廟堂中央的關公像的確像維平安,心里想,那個塑關公像的雕匠什么時候見過維平安的啊,怎么就把他的樣子雕得這樣惟妙惟肖呢?
第二年高考的時候,李杰生果然考了全縣第一名,跟鄧金香一樣,名字也被刻在雞鳴山的狀元碑上了。八月,李杰生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家里人才知道他考的居然跟鄧金香是同一所大學,而且是同一個系。
這讓李志仁夫婦十分光火。兒子怎么不聽話呢。
馮素云卻說:“算了,年輕人的事情,讓他自己決定吧?!?/p>
責任編輯/謝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