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企鵝出版社的《當代英國詩歌》收錄了北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的作品。詩集主編頗具慧眼,13年后希尼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不過當時希尼非但沒有滿懷感激,反而給這位主編寫了一首198詩行的《公開信》,抗議該詩集稱其為“英國詩人”。他在信中說:“請考慮我的護照是綠色的。我們的酒杯未向女王舉起。”此時很多人仍習慣于稱他為北愛詩人。所以,這封公開信中的綠色護照表白,顯示出比英國主編更偏激的姿態。他在這里所說的綠色也不單指護照的顏色。
至少從17世紀起,綠色就成為愛爾蘭天主教徒的象征,帶豎琴的綠旗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的旗幟。但在1916年愛爾蘭歷史上著名的復活節起義期間,起義者將自己的旗幟插上了愛爾蘭郵政大樓,上面卻印著綠白橙三種顏色。與綠旗的斗爭含義不同,三色旗中加入了象征新教徒的橙色,并用白色呼喚愛爾蘭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間實現和平。從這個角度看,希尼強調其護照是綠色的,無疑包含挑釁式的民族主義姿態。
早在莎士比亞筆下,愛爾蘭人麥克默里斯船長就問過“什么是我的民族”,這個困惑至今未變。可以說對民族身份的思考構成了當代愛爾蘭作家創作的重要部分。在當代愛爾蘭作家中,希尼的作品尤其被歐美讀者視為表達著對愛爾蘭身份的深刻思慮。
后來,希尼曾寫下“我把個人的愛爾蘭情感當作元音,把英語滋養的文學意識當作輔音”。英國媒體固然會欣賞其文化融合的態度,希尼周圍的天主教社會卻可能視之為背叛。其實,早在1975年,希尼就已注意到群體身份與個人意識之間的矛盾,并在詩中反思自己那“負有義務的憂傷”。這憂傷“是為了耳朵,為了民眾,還是為了那些背后的言詞?”
1972年,英軍槍殺13名天主教示威者,北愛形勢急劇惡化。幾個月后,希尼移居愛爾蘭共和國威克勞郡的格蘭莫爾。有人認為,這一改換護照顏色的選擇,公開表明了他的愛爾蘭立場,但也有不少北愛天主教徒認為他背叛了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北愛同胞。事實上,“改換護照”確實包含著介入和逃避雙重含義,而這種模棱兩可的含混態度在希尼的很多作品中也都存在,可見希尼創作過程中面臨著深刻矛盾。
英國馬克思主義文化批評家伊格爾頓說,民族主義“在一定程度上屬于我們所謂的道德問題”。民族主義早已不僅是政治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已演變成了一種道德。
每個民族的文學中都有對那些以群體利益為重的英雄的謳歌,歷史的傳唱把集體利益至上演變為一種自覺的責任。海明威的小說《喪鐘為誰而鳴》也表達了相同的意思。小說引用約翰·鄧恩的布道詞:“沒有人是自成一體、與世隔絕的孤島,每一個人都是廣袤大陸的一部分。如果海浪沖掉了一塊巖石,歐洲就減少。”所以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因為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我自己的損傷。
希尼畢竟是一個詩人,他的歷史意識經常超出其民族主義道德吁求,讓他對自己的身份有更細致的辨查,而不是簡單選擇。希尼移居愛爾蘭共和國之后的作品表明,他逐漸離開民族立場,轉向了個人。
他開始意識到,北愛的沖突并不全是個體民眾的選擇,背后實際存在著政治力量的操控,這促成他最終放棄了1982年的立場,開始強調個人意識的重要性。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他呼吁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個體之間應更多表現出相互同情和保護。
當民族主義成為群體的道德目光,堅持不同的個人判斷并不容易。
對于已經登上世界文壇頂峰的希尼來說,像他筆下退伍的“愛爾蘭佬喬伊斯”一樣把戰爭留在身后,在個人生活中找到天堂是可能的,但對生活在北愛的人來說,個人身份與民族身份的沖突并未結束。不過,對于個人和民族,就像耶爾·塔米爾在《自由主義的民族主義》中探索的那樣,未必就不能找到一個完滿的結合點,畢竟沒有抽象的民族,只有“我的”民族。而希尼的啟示則在于,對民族的看法同樣包含著歷史的想象,重要的是我們將選擇什么樣的目光。
在群體的目光下,更需記住自己的目光。
作者為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