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科布登認為和平和繁榮是相互促進的。他寫于1842年的一篇文章的標題就是“自由貿易是保障人類永恒和平的最佳手段”。諾曼·安吉爾的《大空想》是堅持這一理念的典范。以安吉爾的說法,戰爭從經濟上說不劃算:軍備開支導致財政負擔加重,卻很難從戰敗國那里得到補償。
托馬斯·弗里德曼的《凌志車和橄欖樹》中有一節稱:“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保持和平可帶來更多的利益,制造戰爭只會導致更多損失?!睘榱酥С诌@一觀點,他提出了“預防沖突的金色雙拱理論”,即只要兩個國家都有麥當勞,這兩國就不會打仗。此書于1999年5月17日出版,之后僅僅不到兩個月,美國就與南聯盟爆發戰爭。弗里德曼顯然沒有注意,貝爾格萊德街頭的麥當勞廣告已經鋪天蓋地。弗里德曼顯然和安吉爾持相同觀點,認為經濟理性將降低戰爭的可能性。但這個信念被證實為不折不扣的大幻想。
20世紀的許多國家,無視自由主義者倡導的經濟理性,一次次走向戰爭,吃敗仗的代價慘重,戰勝的代價同樣高昂。這種明顯的短視行為,或許可以用“有限理性”來解釋,即總是低估戰爭的成本、高估戰爭的好處。還有一種更合理的解釋:只要通過發動戰爭獲得的直接好處都歸統治階級,而戰爭的代價由沒有發言權的民眾承擔,那么一個不民主的政權通常不會考慮戰爭的綜合成本和遠期成本。
從獨裁政權的角度看,發動戰爭能得到的看得見的回報,就是從戰敗國那里獲得戰利品、賠款或領土,當然還有榮譽。有時獲勝的回報高于獲勝的成本。
據說在蘇萊曼一世統治時期,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戰爭“盈利”占國家收入的近三分之一,主要來自對戰敗國的盤剝。大革命后,法國一度以剝削被占領地區作為主要收入來源。從1795年到1804年,荷蘭共支付給法國2.29億荷蘭盾,比荷蘭一年的國民收入還高。
在20世紀的戰爭中,戰勝國所獲賠款已經遠不及發動戰爭的費用。根據1918年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約》,俄國需向德國繳付14億美元的賠款。數目不小,但相對于德國200億美元的戰爭總費用來說只是杯水車薪。在草擬于1921年的“倫敦最后通牒”中,獲勝的協約國要求德國賠款310億美元。這筆賠款壓得德國喘不過氣來,但其實戰勝國至少付出了580億美元的戰爭費用。這兩個歷史上的戰勝方誰也沒能得到足額的賠款。從1919年開始支付賠款到1932年停止償付為止,德國總共支付了不到45億美元。這筆賠款遠遠不夠協約國用來還清它們借美國的錢,這反映出德國善于裝窮,而協約國又心太軟。
“一戰”的經歷并未讓德日意打消發動戰爭的念頭,它們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又開始發動新一輪戰爭,以掠奪土地和金錢。先是日本占領中國東三省,后是德國占領歐洲大陸大部分地區。它們對占領區掠奪的程度稱得上史無前例。從占領區盤剝來的收入占德國國民生產總值的比例不斷攀升,從戰爭初期的3%上升到1946年的16%。這仍無法滿足德國的戰爭經費需求。
協約國因為太過寬容未能在1918年以后要回德國的戰爭賠款,而德國在“二戰”中則壓榨更甚,所到之處各地經濟日漸萎靡;另一方面,納粹頭目通過對國內外敵人的掠奪,積攢下巨額私人財富。這些獨裁統治階級只想著及時行樂,對最后的戰敗也無動于衷,因此獨裁政權的氣數總比憲政國家的短。
西方大國在1945年只要求戰敗的軸心國賠償70億美元。而美國在這次戰爭中的費用總計達到2750億美元,英國的戰爭費用是910億美元。美國認為援助西歐(包括德國)和日本進行戰后經濟重建才是長遠考慮。馬歇爾計劃就是一個“倒貼賠款”的例子。
對于民主國家來說,歷史的教訓再清楚不過,那就是戰爭沒有好處。戰后獲得的賠款比不上戰爭的經費開支。如果戰后的目標是安撫,或者是使戰敗國走上民主化道路,最可取的方式是予以資助,而不是施以懲罰。獨裁者卻不會這樣想,比如薩達姆分明知道吞并科威特代價高昂,他還是會做出嘗試。和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獨裁者一樣,薩達姆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冒險失敗的損失轉嫁到人民頭上,而他和他的親信們的物質生活卻不會受影響。
獨裁政權似乎比民主國家在戰爭中更占優勢,比如它能夠在平民和軍事人員上做出更大的犧牲。德國由于資源缺口過大,加上戰略缺陷過多,在兩次大戰中均敗北。但我們不能否認其不人道的動員方式能夠彌補經濟上的劣勢,并且也有取勝的可能。
《金錢關系》,(英)尼爾·弗格森著,唐穎華譯,中信出版社2012年4月。本文選自該書第14章,有刪節,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