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對日索賠長征

在日本軍隊對中國重慶大轟炸74年后，2012年9月10日，15名大轟炸受害者及受害者家屬向重慶市高級法院提起民事訴訟。

15名原告無一例外地將訴訟請求第一項列為：要求日本國政府“向原告謝罪并且在世界主要媒體刊登謝罪書”。此外，根據受害程度的差別，原告訴請賠償的經濟損失從10萬元到2億元不等，所申請的經濟損失總計3.151億元。

此前，從2006年3月起，已先后有三批來自重慶市、成都市、樂山市、自貢市的大轟炸受害者及其家屬在日本東京地方裁判所對日本政府提起訴訟，案件目前未有結果。

對于此次重慶訴訟，按規定，法院應當在七日內通知當事人是否受理，但在9月17日下午，重慶高級法院通知部分原告，因訴訟材料不完備，希望繼續準備，并未明確是否立案。依慣例，針對此類案件，法院一般會報送最高法院批復。

除此，山西慰安婦案、劉連仁勞工案、七三一部隊細菌案、平頂山屠殺案、花岡礦山案、李秀英名譽侵權案、夏淑琴名譽侵權案……自1995年開始，因日本侵華戰爭直接或間接引發的系列索賠案件持續不斷，截至目前已有30余起。

在這些訴訟中，只有少數在日本法院的一審、二審階段（日本實行三審終審制）或中國法院有過勝訴，另有部分案件達成和解協議，其余各案則以失敗告終——尤其是在日本最高法院的庭前，所有對日政府和企業訴訟均被駁回。

不管勝訴或者和解，讓戰爭受害者不能接受的是：面對訴訟中的“謝罪”問題，日本政府和法院從未有過任何表示。在訴訟之外，日本天皇及日本政府只在少數場合使用了“遺憾”“痛惜”等詞匯。此外，面對韓國總統李明博要求日本天皇謝罪的要求，2012年8月23日，日本首相野田佳彥在出席眾議院預算委員會會議時，要求李明博就“要求日本天皇道歉”一事道歉。

在重慶大轟炸索賠案首席律師林剛看來，索賠的過程比索賠的結果更具意義。日本律師一瀨清一郎和南典男曾在日本的多次訴訟中作中國原告的代理，前者對《財經》記者稱：“日本政府還沒有徹底解決戰爭責任問題（包括謝罪），現在中國的國民（通過維權訴訟）已經把這些問題擺在我們面前。”南典男則認為，正因為有這些訴訟作前提和基礎，才能促使日本政府承擔政治責任和戰爭責任。

索賠肇因

80歲的鄧選福是案件原告之一，他向日本政府索賠150萬元。回憶起那場暗無天日的戰爭，他依舊會做噩夢。

1938年，日軍飛機即開始對重慶市區進行轟炸，“但那時飛機不多，被轟炸的面積也不大”。從1939年5月開始，侵華日軍對重慶市區發動了全面的、不分晝夜的大轟炸。

鄧選福說，1939年7月6日，他家位于木貨街57號的一處房產被夷為平地。此后，為了避禍，鄧家四處躲藏。次年8月13日，鄧家在神仙洞正街的房屋被炸毀，在家的大舅與大舅母當場被炸身亡。1941年6月3日，鄧家在石板坡的房屋亦被炸毀。

此外，張安順經營數十年的三家皮具廠房被日軍炸毀，其弟被炸身亡。張安順的兒媳王繼群在訴訟中提出的索賠額度最高——2億元。

原告方平的父親的成昶百貨商行在1939年5月4日被炸毀，兩名店員身亡。修復后的商行改名為“鼎盛”，又于1940年6月12日被日軍飛機空襲投下的燃燒彈燒毀，保姆董劉氏被燒死。

重慶大轟炸是指，從1938年2月至1944年12月，侵華日軍動用其海軍和陸軍的航空力量，對中國戰時陪都重慶及大后方的四川成都、樂山、自貢、松潘、合江等城市商業區、平民聚居區所實施的長達六年零十個月的轟炸。

原告搜集的證據顯示，從1938年2月18日到1944年12月19日，日本對重慶進行轟炸218次，出動9000多架次的飛機，投彈11500枚以上。轟炸造成32829人直接傷亡、6651人間接傷亡，財產損失當時約合100億法郎，折合人民幣225億元。平民居住區、學校、醫院、外國使領館等均遭到轟炸，房屋損毀11814棟、21295間，災民達172786人。

因日軍對重慶大轟炸引發的訴訟案件已于2006年3月30日在日本東京地方裁判所提起訴訟。來自重慶市、樂山市、自貢市的重慶大轟炸受害者共40人，成為了這場跨國訴訟的第一批原告。2008年7月4日，成都共22名重慶大轟炸受害者作為原告參與重慶大轟炸受害者訴日本政府案，追加提起訴訟。同年12月3日，來自樂山的大轟炸受害人45名作為原告第三次提起訴訟。

多年過去，上述案件目前仍在審理中。

日本司法邏輯

針對重慶大轟炸索賠案，原告和律師搜集了大量證據。不過，之前很多具有充分證據的案件都倒在了日本的司法邏輯面前。

梳理系列對日索賠案件可見，民間對日索賠的訴訟以戰爭期間被日奴役的勞工案為主。1995年6月，11名“花岡事件”幸存者及死難者家屬在東京地方法院對日本企業鹿島建設公司提起訴訟，狀告其在日本侵華戰爭期間虐待中國勞工。

這是中國大陸第一起民間對日索賠的訴訟案。1997年底，該案在日本的一審結果以原告敗訴告終。但2000年11月29日，出于多種原因，在東京高等法院的“撮合”下，該案原告與被告之間達成“和解協議”。

根據“和解條款”，被告鹿島建設公司同意拿出5億日元設立“花岡和平友好基金”，但這筆錢的性質卻被定義為“祭奠費”。鹿島建設稱這筆錢“不含有補償、賠償的性質”。

此外，被告還否認了其在該案中的歷史事實和法律責任，并拒絕對原告謝罪。這都違背了原告和解時的初衷，部分原告以拒絕在和解條款上簽字、拒絕領取鹿島捐出的發放金等方式，表達自己的抗議和憤怒。

“花岡和解”后又分別迎來西松廣島案的“安野和解”、京都勞工案的“大江山和解”以及新瀉港灣案的“信濃川和解”。這三次和解基本沒有跳出“花岡和解”的框架，即被告日本企業并未承認其罪行。

除了和解的案件，目前對日索賠訴訟中還有四起一審或二審勝訴的案件，分別是2001年7月一審判決的劉連仁案、2002年4月一審判決的三井礦山福岡案、2004年3月一審判決的新瀉勞工案、2004年7月二審宣判的西松廣島案。雖然這些案件的勝果最終都被日本最高法院推翻，但還是在法理上取得了部分重要的突破，為之后案件的論辯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劉連仁案作為中國民間對日索賠訴訟的第一次獲勝，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首先，判決承認了日本在侵華戰爭中強抓中國勞工赴日從事苦力的歷史事實，也確認了劉連仁本人的遭遇。此外，法院駁回了日本政府以訴訟時效已過為由限制劉連仁索賠權，打破了對日索賠的“訴訟時效”壁壘。但判決仍未對日本政府在戰爭期間綁架和奴役中國勞工的暴行定罪。

在三井礦山福岡案中，日本福岡地方法院作出一審判決，以“國家無責答”為由駁回了原告有關公開謝罪和對日本政府索賠的要求，但認定日本三井礦山公司當時確與日本政府共同實施了強擄中國勞工的計劃，令三井礦山支付原告每人1100萬日元的賠償。

福岡地方法院強調，之前一直被日本法院使用的所謂“除斥期間”如被運用到該案，結果將是有違正義和公平的理念，而對于被告根據日本民法724條提出的喪失時效主張，法庭則認為其是違反信義并且失當的。

該法院同時認為，不能根據《中日聯合聲明》來認定原告的賠償請求權已被直接放棄。這是日本法院首次作出如此推理。

1972年簽署的《中日聯合聲明》曾提到，中國政府為了兩國人民的友好，放棄日本的戰爭賠償。東京地方法院之前曾以此為由，認定中國已經放棄所有（包括國家和個人）對日的戰爭索賠權，并駁回了三起侵華戰爭受害者索賠的訴訟請求。之后的二審，福岡高等法院雖再次以超過訴訟時效為由推翻了一審的判決，但在這一點上卻維持了原判。

在新瀉港灣案中，日本法院首次明確認定日本政府在戰爭期間對于綁架和奴役中國勞工負有責任。相比之前福岡地方法院以“國家無責答”為政府開罪的判決，新瀉地方法院則認為，所謂的“國家無責答”是“二戰”前的陳舊理論，將其用在奴役勞工這樣非人道的事實上是不妥當的，且“嚴重違反了正義和公平”的原則。

法院判定，日本政府和企業共同策劃并實施了不法行為，違反了對勞工的“安全保障義務”。最后，法院還認為《中日聯合聲明》難以解釋為中國國民放棄了民間索賠的權利，即認定了中國受害者的索賠權利，進一步鞏固了福岡案的勝果。

然而，西松廣島案的三審結果，使得之前所有的判決回到了原點。

2007年4月27日，日本最高法院對“西松建設強制勞工”一案作出三審判決，宣布廣島高等法院判定中國勞工勝訴的結果無效，駁回被上訴方的所有訴訟請求。法庭引用《舊金山和約》以及《中日聯合聲明》中的條款（法庭將《中日聯合聲明》置于《舊金山和約》的框架之下），認為“中國人的個人索賠權業已被放棄，于法律層面上，原告不再有提出訴訟請求的理由”。

中國細菌戰受害者訴訟原告團團長王選認為，此案是日本最高法院做出的一個“了斷”，即通過司法途徑解決的大門已經合上。如其所料，西松建設案后，其他的一系列案件，如“慰安婦案”“細菌戰案”以及“毒氣彈案”等都紛紛倒在了日本最高法院的庭前。

針對日本法院內部司法邏輯的混亂，南典男律師認為，政治上的原因所占的比重最大，日本政府如果承認了自己在戰爭中的責任，可能導致執政立場甚至整個國家的組織形式都遭受挑戰。而這背后，是日本國內右翼勢力對輿論的左右和影響。“日本國內的右翼勢力不僅不愿意反省日本在戰爭中所犯下的罪行，甚至企圖加以粉飾和否定。”南典男說。

灰色地帶

在國內外少見的勝訴案例中，夏淑琴名譽侵權案、李秀英名譽侵權案比較特殊。2000年，時年71歲的夏淑琴因兩名日本作者在著作中誣其為南京大屠殺“假證人”“只是被政府特意培育成那樣”，在江蘇省南京市中級法院提起訴訟。2006年8月23日，接受指定審理該案的南京市玄武區法院判其勝訴。同樣，夏淑琴在日本法院的三級審理中都獲得勝訴。遺憾之處在于，對夏淑琴提出的希望對方通過媒體向自己公開道歉的要求，日本法院并未支持。

大多數對日索賠訴訟的難點主要集中在三點：國家無責答、時效壁壘和個人請求權。其中，“西松建設強制勞工”一案的難點正在于“個人請求權”。

日本部分地方法院及最高法院認為，根據《中日聯合聲明》，中國戰爭受害者個人的請求權已經被放棄。但包括林剛在內的歷次對日索賠案件的代理人認為，中國政府放棄的只是中國政府對日本的戰爭賠償請求權，絲毫沒有涉及中國公民對日本的索賠權問題。

中國政府對此問題的態度，以2007年4月27日外交部發言人的說法為代表：“我們對日本最高法院不顧中方多次嚴正交涉，對這一條款任意進行解釋表示強烈反對。日本最高法院就《中日聯合聲明》作出的解釋是非法的、無效的。我們已要求日本政府認真對待中方關切，妥善處理這一問題。日本在侵華戰爭期間強征和奴役中國人民，是日本軍國主義對中國人民犯下的嚴重罪行，也是迄今尚未得到妥善處理的現實的重大人權問題。中方已要求日方，以對歷史負責任的態度，妥善處理有關問題。”

南典男認為，中國國民的個人訴訟請求該如何解決，這一點處于灰色地帶。“在這個問題上，中國對日本不應僅僅停留在批判上，而應該從政治層面去多努力，促使日本政府承擔戰爭責任，并在此基礎上由兩國從各個方面共同努力，最終使得訴訟得以在日本的最高法院勝訴。”

全國律協“民間對日索賠指導小組”成員董一鳴認為，上述問題在日本的司法界已經很難突破了。如果只表示“非法的，無效的”，不能進一步界定“非法無效”的范圍，則顯得反制無力，“應當通過國內法（對上述問題）予以修立”。即通過國內立法或者司法解釋的形式，將《中日聯合聲明》“并未放棄受害者個人賠償請求權”的內容進行明確。

但在中國國內，對日索賠訴訟也屢次遭拒。王選介紹，2000年10月，幸存勞工對鹿島建設株式會社等五家企業向河北省高級法院遞交訴訟，未獲立案；2003年5月，細菌戰受害者在浙江省高級法院提起訴訟，狀告日本政府，法院答復是否立案要等待最高法院的批復，但沒有下文；2010年9月，山東勞工向山東省高級法院提起訴訟，狀告三菱商事（青島）有限公司和煙臺三菱水泥有限公司，隨后三菱以“合資”為名逃避了訴訟。

也就是說，民間對日索賠的進展在國內也步履蹣跚。王選認為，對日索賠案件要想取得較大進展，有賴于中國政府和司法機構進一步倡明態度。

這次重慶訴訟結果如何尚未可知。此外，因日本政府將釣魚島“國有化”，目前中日關系正處在敏感期。

“公民需要有公民社會才能結社結團，才能合法有序地去做事。公民要有自己的力量才能去有效地保護自己的權利。”王選認為，中國民間訴訟的未來還取決于中國公民社會的開放程度。一瀨清一郎則堅信：“2007年日本最高法院的判決有很多漏洞，從國際法上也講不通，遲早要被推翻。”

林剛認為，在包括重慶大轟炸受害者提起的對日索賠等系列訴訟中，“我們的法庭斗爭要與法庭外斗爭相結合，通過庭審、日本議員訪問、市民集會等方式，促成立法的改變，督促日本政府正視歷史、正面解決戰爭遺留問題”。

吳瓊靜女士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