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啊——”,讓我們叫您一聲娘。
踏上山西左權這塊紅色土地,我們來尋訪“太行奶娘”。
又見花開牽舊夢,鶯啼似母喚兒歸。穿行在云霧繚繞的太行山腹地,面立的座座奇峰都仿佛幻化成了“望兒山”。
當年,抗日烽火燃燒在太行山上。八路軍總部、中共中央北方局、一二九師等150多個黨政軍機關在遼縣(今左權縣)浴血奮戰5年之久,全縣的大小村莊幾乎都駐扎著八路軍。
伴隨著槍炮聲,一個個八路軍后代相繼誕生。但他們在戰亂中危險重重,有的失蹤、有的餓死、有的被悶死或被炸死。孩子啊,哪里才是你們的安身之地?
是許許多多“太行奶娘”伸出了雙手,敞開了溫暖的懷抱……
1 從縣城驅車往南約5公里,就到了龍泉鄉東寨村。沿著撒滿羊糞球的小路往高坡上走不遠,“汪汪”的狗叫聲將我們迎進一座農家小院。
這就是劉伯承元帥之子劉太行奶娘韓春花的家。
院中的小東屋已進行了翻蓋,昔日的模樣只能從它身后尚存的老屋中辨出幾分,但那段暖融融的記憶還在,那段無法忘卻的情感還在。
1939年3月18日,劉太行就出生在小東屋。那時,正值抗戰進入極其艱苦的歲月,劉伯承的夫人汪榮華即將分娩,卻沒有一個固定場所。危急中,當地干部找到韓春花,她膝下已有一兒一女,女兒還在吃奶。但她沒有推辭,立即騰出小東屋,生著煤火,打掃干凈。傍晚時分,汪榮華躺在擔架上被抬進來,韓春花為她接生了孩子。孩子的名字與這里的山山水水緊密相連。
在嚴酷的戰爭環境中,韓春花冒著生命危險,毅然給女兒斷了奶,用自己的全部乳汁哺育劉太行成長。吃下的苦,搬走的難,足以壘成一座山。
兩年后,部隊緊急轉移,劉太行被送上騾車惜別奶娘。再一次拉一拉你的小手,再一次親一親你的額頭。再見了,孩兒;再見了奶娘,我的親娘……
“家里的媽生了你,太行山的媽養了你,你一定去看看那里的老媽媽。”帶著父親的臨終囑托,1998年4月11日,劉太行冒雨回鄉尋母。不計歸程萬里,不顧兩鬢泛霜,他一山一山地轉,一村一村地找,終于找到了生養他的故地。可是,他沒能見到奶娘,韓春花30多歲就去世了……
“十里一聲娘八里一聲娘,那年孩兒訪故鄉。千呼萬喚見不到娘,奶娘埋在了高山上。”尋著這凄婉的歌聲,我們撥開沒膝的蒿草,來到村東的山坡,在韓春花沒有墓碑的墳前三鞠躬,獻上一束采自鄉野的小黃花。
一只歇息在墳頭的蝴蝶默然飛走了,它要把奶娘的故事帶向大山外的遠方。
2 翻過道道嶺,我們來到“山猶百里畫廊,水似江南秀色”的麻田鎮上麻田村。在“八路一條街”上,一些房屋還留有被焚燒的殘跡,戰爭的炮火毀壞了它美麗的容顏。
幾番打問,我們才找到了羅瑞卿大將之女羅峪田奶娘王巧魚的家。
她為哺育八路軍的孩子,再沒有生養過自己的孩子,因此,她和老伴去世后,這個院子住上了另戶人家。她原來住的房子全部重建了,她栽的那棵蘋果樹早就死了,她埋在哪兒也沒人說得清。
站在這個院子里,我們茫然地再也尋不到她的任何蹤跡,但羅峪田如泣如訴地回憶一直在耳邊縈繞——
1942年1月,我出生不到15天,日軍便開始了滅絕人寰的二月掃蕩。深夜,部隊開始行動,媽媽慌忙把我包好放進一只籮筐,細心的爸爸又在上面蓋上了一塊油布,一位農民大伯背著籮筐中的我跟隨部隊夜行軍。
天剛亮,日軍的飛機發現了我們的隊伍,便狂轟濫炸起來,大伯背著我迅速藏進一個土洞里。一顆炸彈落在土洞附近,洞被震塌了。戰士們紛紛上前奮力挖土,把我和大伯救了出來。
天上飛機轟炸,后面日軍追趕,部隊開始急行軍。整整一天媽媽沒敢停下來給我喂奶,甚至沒能看我一眼。深夜,當部隊進入一個小村莊后,產后不久、身體虛弱的媽媽躺在一位老大娘家里的土炕上,又凍又累已不能動彈。大娘把我從筐里抱出來,我已凍得硬邦邦,既不會哭也不會吃奶……
父母商量再三,與其把孩子帶在身邊受顛簸驚嚇之苦,還不如送給好心的太行山老鄉養育。
就這樣,一天深夜,羅峪田被秘密送到女兒剛剛夭折的王巧魚家。她對淚流滿面不忍離去的母親郝治平說:“放心吧,有俺在,孩兒就在!”
眼見天越來越亮,王巧魚迅即把包裹羅峪田的軍被在后院燒掉,換上自家的粗布被,羅峪田就成了她的女兒了。“羅峪田”這個名字也是她給起的。這個名字羅家再也沒有更換過,這是對“太行奶娘”最好的紀念!
部隊開走不久,日軍的五月掃蕩就開始了。一天鬼子突然進村,奶娘抱著我四處奔逃,一雙小腳跑不動,不得不把我藏進柴堆里。這樣實在太危險了,奶娘就抱著我乘黑夜躲進山林。夜色濃重,山高路險,奶娘不得不用牙咬著我的包布,手腳并用往山上爬……
一年后,形勢好轉些,媽媽來接我,我硬是抓住奶娘不肯松手。是她用奶水把我喂養,用體溫把我暖和過來。她是我的太行山媽媽呀!
離別時寸斷肝腸。孩兒幾回回夢中哭醒喊奶娘,奶娘常常垂淚獨自在村口遠望……
3 石階,石墻,石屋;石碾,石圈,石巷。芹泉鎮王家莊是用石頭壘砌的村莊。
路邊的一塊大石頭是一樁往事的見證者——
1942年,太行根據地除了鬼子大掃蕩,實行殺光、搶光、燒光外,還遭遇大旱災,種在地里的莊稼大部分出不了苗;緊接著又趕上大蝗災,鋪天蓋地的蝗蟲飛來,幾十畝、上百畝莊稼霎時間就被啃食得一干二凈。
就在這個大災荒年,晉冀豫邊區區委書記李雪峰之女李曉林,生下7天就被送到村里交給了玉江娘。
這是生命相托啊!
玉江娘的乳汁給了曉琳生命源泉,而一把榆錢錢,一籃苦苦菜,一簸箕黃谷糠,卻是她的全部食糧。
一天,鬼子又來大掃蕩。玉江娘抱著曉林往后山逃難。剛走出沒半里地,突然發現鬼子就站在對面山頂上。她摟緊曉林趕緊躺在莊稼地里,不一會兒,鬼子就“哇啦哇啦”地走近了,用明晃晃的刺刀把一棵核桃樹給劈成兩半兒。那會兒,曉林萬一哭出聲,娘倆就全都沒命了……
這樣的險境玉江娘不知遇到過多少回,她是豁出命來保護八路軍的孩子啊,她原本瘦弱的身板硬是挺成了山的脊梁!
1945年抗戰勝利,3歲的曉林被隊伍上的人接走了,玉江娘就癱坐在路邊的這塊大石頭上,呼天喊地哭開了。
1989年夏天,玉江娘處在彌留之際,曉林趕到她的身旁,她是緊握著曉林的手閉上眼睛的。
生死相依情難舍。孩兒,下輩子俺還做你的奶娘。
4 山環水,水環山,山山水水懷抱著一個白云依依的小山村——麻田鎮的云頭底。
我們走進村里,拜見左權縣唯一健在的鄧樸方的奶娘郭金梅。老人家正在午休,得知我們到來,立即起身坐在床上。她已97歲高齡,雖耳聾不能說話,但精神很好,深深的皺紋里堆滿慈愛。
1944年4月16日,鄧樸方誕生在麻田。母親卓琳沒有奶水,他被送到河對岸的云頭底村由郭金梅來乳育。鄧小平給他起了乳名“奶云”,讓他不要忘記自己是奶在云頭底村的孩子。1945年春天,鄧樸方即被接回麻田。
盡管郭金梅只奶了鄧樸方一年,但她把奶云奶得又白又胖,用乳汁,用生命的精華。
盡管郭金梅只奶了鄧樸方一年,父母卻給他講了50年,奶娘在他心里也裝了50年。
羊羔羔吃奶跪對著娘,奶娘的乳育之恩怎能忘?
1994年4月13日,50歲的鄧樸方回來看望他的奶娘。又驚又喜地相見,上上下下地打量……
只見鄧樸方雙手捧給奶娘一個精致的白瓷花瓶。上邊恭恭敬敬地寫著:
“金梅奶娘:乳育之恩,銘心不忘。鄧樸方”
乳育之恩是老百姓對八路軍英勇抗戰的反哺,是黨和人民永遠無法割舍的血脈親情。
村口的千年大柳樹舞動著枝葉在向我們道別,在祝福著老人家像它一樣長壽健壯!
5 一個生命的誕生,以至一個種族的興亡,無不依賴乳汁的滋養。
太行深處有娘親。因為要隱姓埋名,我們不知道有多少奶娘還塵封在歲月里。她們把自己最珍貴的乳汁獻給了中國革命和未來,她們是對共和國有著特殊貢獻的鮮為人知的英雄群體。
1932年冬,身處獄中的詩人艾青,看見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不禁聯想到自己保姆落滿白雪的墳頭,揮筆寫下了著名的詩篇《大堰河——我的保姆》。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兒是在獄里,
寫著一首呈給你的贊美詩,
呈給你黃土下紫色的靈魂,
呈給你擁抱過我的直伸著的手,
呈給你吻過我的唇,
呈給你泥黑的溫柔的臉顏,
呈給你養育了我的乳房,
……
在此,我們懷著深深的敬意,把這首詩獻給您,獻給人間最偉大的母親——“太行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