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界眼中,如今已經72歲的楊樂“年輕得不可想象”.
他成名太早了,他在“科學的春天”躋身時代的學術明星譜,同時期出現的那串閃光的名字——華羅庚、陳景潤、錢學森、鄧稼先在當年人們的印象中已是一部翻閱已久的厚重大書.
他的一生似乎被傳奇與幸運之神所籠罩.
“中科”的秘密
翻開楊樂的個人成長史,貫穿始終的主旋律就是“數學”.
中學的時候,楊樂就讀于江蘇省南通中學,這所當地最好的中學被人稱作“省中”,簡潔中保持敬意. 他真正第一次感受到“數學的威力”,是在上初二時. 用英文字母進行運算的代數,可以簡潔巧妙地解決許多小學時代的難題,這讓他十分著迷;平面幾何的推理和論證,也讓他覺得非常新鮮. 因為看到數學課本中很多定理都是以外國人的名字命名,他暗自立下志向:要把中國人的名字,寫在未來的數學書上.
在他的記憶中,中學的教學進度很慢,只要上課認真聽,當堂便能掌握. 每次老師布置的幾道作業題,他常常課間十分鐘就完成了. 算得“不過癮”,他就在課外找到哥哥姐姐留下的數學參考書,癡迷地做各種習題. 網絡上盛傳著一個關于他的傳奇——中學時代做了上萬道數學題. 對此,楊樂說,自己沒有專門統計過,“但是,中學六年,共有約2000天,那時每天做一二十道題是常事,所以過萬是肯定有的”. 初三時,楊樂找來當年全國大學統考的數學試題,發現只有一道題不會做. 那時,他就朦朧地有了一個關于未來的愿望:上大學讀數學系,一輩子從事數學研究.
高一新學期,他給新的數學教科書包上漂亮的書皮,并在書皮空白處悄悄地寫下“中科”兩個字. 多年后回顧這段往事,楊樂笑言,之所以當時沒有直接寫上“中科院”,是怕同學們看到后笑話,其含意成了隱藏在那個14歲少年心中的秘密.
高中時代的楊樂,已是學校里小有名氣的數學高手. 高一時,就時常有高三的學長拿著難題來找他“請教”. 一次數學考試,楊樂只考了20分鐘就交卷了,監考老師起初還以為他交白卷,可仔細查看后驚訝地發現,所有考題竟然都回答得準確無誤.
1956年,不滿17歲的楊樂考入北京大學數學系. 北大六年,楊樂自己的解讀是,“離我的‘中科’之夢又更進了一步”. 他不曾見到過北京香山的紅葉、玉淵潭的櫻花和十三陵的地下宮殿,而是盡情地暢游在數學的世界里,每天學習常常十一二小時以上. 大三時,一堂數學課上,他突然對給他們上課的著名數學家莊圻泰教授說,關于他們正在學習的某個定理,可以給出比蘇聯數學家編的標準教科書上更簡單的證明,并當場一步步演算,最終讓莊教授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這個年輕人對經典著作提出了不算重要卻值得贊賞的見解.
數學究竟有什么魅力如此吸引著他?楊樂說,數學的魅力在于真和美. 他認為,數學的“真”是指它對真理的追求十分純粹,比如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至今仍是世界難題,即使可以用計算機驗證上億的數均符合,只要數學推理上沒有嚴格證明,就不能說它成立. 而數學的“美”也正是蘊涵在這種嚴密的邏輯推理之中. “很多時候,越是高質量、重要的創新,其表達方式也越簡潔、越美. ”
“楊―張不等式”
1962年,楊樂以優異的成績大學畢業,并如愿考入他向往的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成為數學大師熊慶來教授的關門弟子、華羅庚的同門師弟.
楊樂至今印象深刻的是,當時年近古稀的熊慶來先生對他們說:“我年事已高,雖不能給你們多少具體的幫助,但老馬識途. ”那時,他跟隨熊先生開始研究數學領域的前沿方向“函數值分布論”. 這個方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處于世界數學的中心位置,文獻和專著非常多. 那么,該從哪里著手,讀哪些書比較好呢?楊樂說,如果讓還是門外漢的他自己選,很可能會選六七百頁的精裝巨著,以為那最有分量. 但是,熊先生推薦了一本只有100多頁的專著,作者是現代函數值分布論的創始人,讀完之后,很快就可以接觸到該領域世界前沿的核心問題.
在熊先生的指導下,讀研的頭3個月,楊樂就完成了論文. 1964年,他和張廣厚開始合作研究全純與亞純函數族,并獲得了很好的成果,用法語寫成的學術論文于次年發表在《中國科學》期刊上. 然而,他們多年以后才知道的一個事實是:當時他們的研究成果,恰好解決了英國著名數學家海曼于1964年一次國際數學會議中提出的《函數論研究中的若干難題》中的一個問題,引起國際同行的重視.
楊樂說,正如從弓箭、手槍、大炮到導彈的變化一樣,近百年來,數學學科和所有學科一樣也經歷了加速發展的過程. 在他看來,掌握了中小學的初等數學、大學的高等數學,再到研究生期間初步接觸數學某一領域的前沿研究,只能看做是剛剛進了數學研究之門. 一般來說,在國際上,博士畢業后的幾年,因為正處于創新最強,精力最旺盛的時期,同時又不必忙于各種事務,所以,往往是研究人才最出成果的階段.
然而,正當楊樂蓄勢待發,準備大顯身手時,“文革”爆發,中科院數學所的研究工作完全中斷,楊樂已完成博士論文,卻未能正常畢業. 在此后長達四五年的時間里,楊樂沒有機會再碰數學書本,只能在腦海里“走走神”,抽象地思考一些數學問題.
直至1971年,周恩來總理親自過問中科院的工作,并肯定基礎理論研究的重要性,楊樂才逐漸恢復研究工作,并可以到圖書館查閱文獻. 在此后的若干年里,楊樂埋頭工作,陸續發表高質量的學術論文數十篇. 其中,他再次與張廣厚合作,首次發現函數值分布論中的兩個主要概念“虧值”和“奇異方向”之間的具體聯系,為國際數學界所矚目,后來他們的這一研究成果被命名為 “楊—張不等式”,楊樂少年時代“要把中國人的名字寫在數學書上”的夢想終于成為現實.
數學的應用已無處不在
1978年3月,“全國科學大會”勝利召開,楊樂不僅與華羅庚、陳景潤、張廣厚等中科院數學研究所的同事一起參加了此次盛會,還獲得“全國科學大會獎”. 楊樂終于和中國的科學家們一起迎來“科學的春天”.
同年4月,楊樂和張廣厚赴瑞士參加蘇黎士國際函數論會議,成為十年浩劫后首次走出國門進行個人學術交流的中國學者. 楊樂還記得,剛到會場時,一些外國學者都把他們倆當成是日本人. 在大會上,楊樂用英語作了《整函數與亞純函數的一些新成果》的學術報告. 報告非常成功,改變了許多國家學者對中國數學家的看法. 年近八旬的著名數學家、近代函數值分布論的創始人奈望利納對楊樂說:“剛才你說,你們是來向歐洲數學家學習的,現在我認為,歐洲數學家們應該向你們學習. ”
改革開放后,楊樂又陸續發表了多篇具有影響力的學術專著和論文,先后到普林斯頓大學、哈佛大學、瑞典皇家科學院等世界多所著名大學和研究機構作訪問教授,多次應邀到許多國家的多所大學和研究機構作學術演講和交流.
至今,73歲的楊樂仍然每個工作日的上午都到中科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上班. 雖然已經不再做一線的學術研究,但是,他的大部分工作依然都和數學有關.
盡管對數學有著濃厚的興趣,但楊樂仍然坦言,從事學術研究工作,是一項非常艱苦的工作. 每一次在學術攻關的緊要處,他真正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有時演算到半夜一兩點才睡下,凌晨四五點又起來繼續工作,因為“根本睡不著”;去食堂吃飯時,平時喜歡的飯菜吃到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因為腦子里想的全是當前的難題. 這種狀態一般會持續幾個星期,直到學術難關被攻克.
楊樂說,數學是一種認識和描繪世界的有力工具,并且在現代社會越來越重要. 半個多世紀前,數學主要應用在物理、天文等方面,而今,不僅是工程類的高新技術,包括生命科學、經濟、金融、管理等各個方面,越來越多的學科都需要倚賴數學進行定量化、精密化的研究. 他舉例說,目前世界高端的生物學研究中應用了許多數學工具;華爾街的許多金融家是學數學出身;還有預測全國糧食產量、國防安全中反導彈系統的研制等等……“數學的應用已無處不在,而這些還只是普通人比較容易理解的數學應用實例的冰山一角. ”
“成功沒有固定的模式,總體來說,勤奮比天分重要得多. ”楊樂如是說到.
他的一生似乎被傳奇與幸運之神所籠罩.他曾躋身時代的學術明星譜,正如他說的“學習成才要像跑一場馬拉松”,他一生都在為此而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