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心靈成長講習班上,我和學員們聊到了照相這件事。現在手機已高度普及,大多數手機有照相功能,所以照相是司空見慣的小事,但是人們在鏡頭前的不同表現所暴露的心理問題常常被人忽略。有人照相喜歡笑,有人則表情嚴肅;有人喜歡擺姿勢,有人則非常拘謹;有人喜歡欣賞自己的照片,有人則馬上鎖進抽屜……這些表現,并非“習慣”那么簡單,都是心理狀態所決定的。
學員們討論得很熱鬧,只有馮女士凝神沉思。我知道,她是攝影家協會的會員,整天相機不離身,而且不止一部相機,都是價值萬元以上的高檔貨。想必,照相對她來說不僅是生活小事吧。果然,下課以后,她找到我,要與我做深入的探討。
我長得不好看
“如果有人拒絕照相,說明什么呢?”馮女士開門見山地問。
“或許人家當時心情不好吧,很正常呀。”我回答。
“如果有人從來不喜歡照相,拒絕的態度非常堅決,像是跟照相有仇似的,又說明什么呢?一直心情不好?”
“或許這人不滿意自己的長相,或許認為自己不上鏡,或許照相給他留下過心理陰影。”我說,“可能的原因有很多,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總之是心理有問題,對吧?”她死死盯住我。
我感覺到她的問題對她很重要。于是問:“這個不愛照相的人,是你還是你的親人?”
“是我女兒。”
馮女士的女兒叫竹瑤,17歲,是一名漂亮的高二女生。馮女士從錢夾里抽出竹瑤的照片給我看,果然很漂亮,只是照得不好,焦距沒有對準。馮女士解釋說,這是偷拍的,女兒一向不喜歡照相,站在鏡頭前像是站在槍口前,除了幾次非照不可的身份照和全家福,其余的一律拒絕,母女倆為此爭執了好多次。馮女士不解,女兒長得又不丑,為什么那么害怕照相呢?“這丫頭該不是有什么心理問題吧?”馮女士問。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問。
“10歲左右吧。”馮女士說,“10歲以前她很聽話,怎么照都行,照多少都行,我給她照了很多很多,家里有十來個大影集,全是她的照片。可是后來她忽然不配合了,像是著了什么魔。”她說,她對攝影藝術很癡迷,她認為攝影對她來說是藝術創作,可以記錄生活,留住記憶影像,喚起對生命的熱愛,不是隨便拍拍玩玩。她主要從事人物攝影,習慣通過鏡頭捕捉人物表情,今天我在課堂上對照相心理的分析啟發了她,促使她探究女兒隱秘的心理。
“竹瑤討厭照相,自己是怎么解釋的?”我問。
“她說自己長得不好看。”馮女士苦笑,不屑地甩了一下頭。
“那么,她喜歡看自己的照片嗎?”
“她最討厭看自己的照片,一看就要找剪子,要全部剪碎。”
我話題一轉,問:“說說你自己吧。你是攝影家,每天給別人照相,給景物照相,是否喜歡自拍,或讓別人拍你?”
馮女士想了一下,說:“喜歡,但不是特別熱衷于拍自己。”
“你喜歡欣賞自己的照片嗎?”
馮女士笑道:“也就是看一看,不會沒完沒了地欣賞。或許是職業病吧,我看照片更多是看技術效果。”
“在你的職業生涯中,遇到過拒絕照相的人嗎?”我問。
“這樣的人其實挺多的,我經常遇到。”
“他們拒絕你的理由是什么?”
“和竹瑤的理由一樣,認為自己長得不好看。中年女性拒絕的最多。她們很挑剔,總說我把她們拍老了,還有的說我丑化了她們。”馮女士苦笑,“其實,我拍出了她們的個性,構圖、光線都很好,可她們就是不喜歡。”
“你認為原因是什么?”我問。
“不謙虛地說,我認為是曲高和寡。有時候客戶不懂藝術,只要求外表的端莊。有的客戶甚至要求PS,修掉不滿意的地方。”
“我認為,這些人心中都有一個完美的標準,自己達不到這個標準,于是拒絕照相。拒絕照相等于拒絕與心中完美的標準比對,其實是認輸。這種心理很容易造成自卑。”
“可是竹瑤很漂亮呀!”馮女士急了,“如果她自卑,真不知道還有沒有自信的人!”
“長得再漂亮,也抵不過想象出的漂亮。”我說,“你是攝影家,能拍出天堂的樣子嗎?”
馮女士無言以對,默默點頭。
藏起媽媽的包
照相雖然是小事,不喜歡照相也無妨,但深入分析起來很有趣。
“作為攝影家,你認為拍出的照片是給誰看的呢?”我問了一個看似簡單卻很難回答的問題。
馮女士愣了片刻,一字一頓地回答:“給別人看。”
“你的回答太棒了!”我由衷地贊嘆,“不愧是搞藝術的,一語道破了照相的本質。”
“可是……”
我解釋道:“從心理學角度來說,不管照片拍出來給自己看,還是給別人看,即使在看自己的照片時,我們也是通過心中的‘他人’的目光在看。心理健康的人,比如你,既不會過分地逃避照相,也不會過分迷戀照相。一般來說,特別迷戀照相是自戀的表現,而逃避照相的心理障礙是不接納自己,兩個看似相反的行為,都說明這人需要借他人贊許的目光來確認自己的存在感。”
“你能不能說得通俗一些?”
“好吧,”我耐心地解釋道,“嬰兒都是最先在媽媽的目光中發現自己,確認自己,然后將這種‘目光中的自己’內化為內心中的自己的形象。有些媽媽對孩子關注不夠,或者關注的焦點沒有集中在孩子身上,總是越過孩子看到其他,比如自己的孩子不如別的孩子漂亮,不如別的孩子強壯,等等,孩子內化的自我形象就有可能是不完整的,甚至是扭曲的。等到這些孩子成年之后,內心中的自己總是不夠確定,似乎別人對他稱贊,他就存在,別人對他挑剔,他就不存在。照相會激發這些人的焦慮。或者正相反,他們需要不斷地拍照,因為只有拍出完美的照片,內心中的自己才能確定下來。想想看,竹瑤小的時候,你是否足夠關注她?”
“我給她拍了那么多照片,就是關注她的證據。”馮女士用反駁的口氣說。
“我指的是陪伴和愛。”我笑著舉出反證,“照相館的師傅天天給人拍照,但他甚至不認識對方。”
“那倒是。”馮女士也笑了,“竹瑤小的時候,我三天兩頭出遠門旅行采風,陪伴她相對少一些。記得有一次,3歲的她居然把我的攝影包藏到玩具堆里,害得我臨出門時找不到。”
“你是怎么處理的?”
“我打了她一巴掌,然后憤然出門。”馮女士忽然聲音變小了,眼眶也濕潤了,“在樓下,我還能聽到她在五樓哭。我狠狠心,沒上樓哄她……”
我沉默。馮女士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失誤,現在她需要片刻的安靜,用來反省,也用來自我確認,這樣,正確的觀念才能植入她的內心。
認真面對自我
過了一會兒,馮女士問:“竹瑤討厭照相,真的是缺失母愛的后果嗎?其實,現在我們母女關系挺好的,她應該知道我愛她、關注她。”
“拒絕照相,也可能與竹瑤的個人價值觀有關。”我說,“中國人的傳統觀念注重內在美,忽視外在美,而且簡單地把內在美和外在美對立起來,許多家長有意教育女孩子淡化外在美,唯恐女兒成為無知的花瓶。”
“對呀對呀,我就是這樣教育竹瑤的!”馮女士急道,“這樣教育錯了嗎?”
“把美說成丑,甚至說成罪,難道不錯嗎?”我反問,“漂亮就是漂亮,為什么要刻意回避?含蓄是一種內斂的表現,無可厚非,但壓抑卻容易造成孩子價值觀扭曲,還可能讓孩子因為長得漂亮而自卑,這不是太荒謬了嗎?”
“相對來說,我更在意竹瑤的學習成績。”馮女士辯解道。
“剛才說過,嬰兒最初是通過媽媽的目光內化自我形象的,長大以后,他會通過長輩的評價進一步校正自我形象。大多數學生用學習成績衡量自我的價值,工作后用職場成就做自我定義,有些人則看重自己在人際關系中的角色和地位,而外表,對于很多人來說,都是不愿意認真面對的那一部分自我,因為父母沒有教會他們如何面對。具體表現就是要么拒絕照相,要么迷戀照相,兩者都是自卑。”
“不愿意認真面對自我,”馮女士自言自語地重復我的話,“看來,這是問題的癥結。那么,我該怎樣矯正竹瑤的不健康心理呢?”
“辦法只有一個:慢慢引導她認真面對自我。”我說,“首先,要把拒絕照相當成一件正常的事,不必強迫她,以免她對照相產生過敏反應。其次,引導她發現自己的外表美。可以從照鏡子開始,像做游戲那樣,引導她每天在鏡子面前停留一分鐘,任務是發現并肯定她身上比較漂亮的一部分,不去否定不那么漂亮的部分,以培養她積極、樂觀的心態。第三,不妨從拍攝別人開始適應照相。這方面對你來說極為方便。為什么不教竹瑤攝影技術呢?即使她以后不從事攝影工作,用鏡頭發現人物、景物的美也是陶冶性情的一種方式嘛。無論如何,手里拿著相機,總要比面對鏡頭輕松得多。等她適應了,就不會再討厭照相了。”
馮女士大喜,馬上開始教女兒照鏡子和攝影。
半年后的一天,馮女士來看我,帶來一本厚厚的影集,名字叫《三春暉》,取自孟郊《游子吟》中的詩句“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翻開看,一半是女兒拍攝的媽媽,一半是媽媽拍攝的女兒。
馮女士感慨地說:“現在我更熱愛攝影了,它替我打開了家庭教育的一扇門。”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