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俠衛國民

一

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衛國民是和我一起光屁股長大的玩伴，也是我從小學到初中的同學。衛國民只讀到初中，就去當打工仔了，而我卻一路奮勇，高中畢業后考取了警察學校，現在縣公安局政工股當干事，是我們家鄉出類拔萃的“官人”。衛國民原來的名字叫衛天亮，他是天剛亮的時候出生的。后來看了《神雕俠侶》，覺得郭大俠說出這番話時很豪邁，仰慕之情油然而生，于是衛天亮纏著他爹托人幫自己改了名：衛國民。

俠客，畢竟是特定社會環境中的產物，法制健全的國家不會再有俠客的市場。衛國民頗有自知之明，他不會鉆牛角尖到少林武當學武功，也不會冒傻氣皂衣蒙面懷揣利刃行俠仗義，那太不現實了。

衛國民最大的嗜好就是賭。小時候，我們幾個小朋友賭誰能把小便刺上天，結果誰的尿水都刺不上天，但顯然衛國民（那時叫衛天亮）尿得最高，有幾次他還把尿水澆到了自己頭上，輸得我們心服口服。衛天亮和我們賭某某人手心里有幾顆棗，賭樹上的麻雀窩里有幾顆蛋，往往都是他說得最準。有一次衛天亮和我們打賭說生產隊的老母牛生下的犢也是母的，我們都不相信，但還是叫他猜對了。還有一次，我們捅馬蜂窩，衛天亮說馬蜂最先蜇到瓦盆兒，結果瓦盆兒的頭真就先變成了豬頭。無論干什么，衛天亮都喜歡跟人家打賭，就連蹲在麥秸垛邊拉屎，他也和我們賭誰抽出來的麥秸稈長，并且幾乎通贏。這小子簡直神了。

小聰明的衛天亮成了大家眼里的“神童”，但誰也沒想到他會沿著“賭”這條道堅定不移地走下去。還沒上學，衛天亮就學會了玩紙牌，當然是初級的，什么對花、十點半、兩張死、小六張、斗地主，衛天亮一學就會，一點就通。等到上了學，識了字，衛天亮很快又學會了四十分、爭上游、詐金花，這狗日的腦瓜賊精，他往鄰家的臉上瞅瞅，就知道大鬼小鬼五紅星在誰手里，把人家的牌路看得一清二楚。這場牌怎么打心里已經有了譜，剩下的就看對家怎么配合了。我和衛天亮同班，一到三年級還是同桌，都是老師眼里的聰明蛋子。不同的是，我把聰明勁兒用在學習上，成績在全年級一直是前三。衛天亮整天琢磨的卻是如何提高牌技，因此每次考試分數只能在六十跟前打轉轉。老師很想挽救他，多次教導他向我靠攏，結果這小子就在形體上貼近我，每次上課都和我擠得緊緊的，害得后面的同學不好看黑板。其實，衛天亮只要稍微上一點兒心，我的成績是比不上他的。

衛天亮不走正道，跟他爹媽有很大的關系。衛天亮賭博掙了錢從不亂花，而是交給父母補貼家用，小小年紀就開始為家里掙油鹽錢，有時還打酒給他爹喝。衛大叔高興得把兒子扔天上五尺高（當然還得接住），衛大嬸為了表彰兒子，每次接過天亮的錢，就給他煎雞蛋炒黃豆吃。天亮和我處得好，經常將炒黃豆抓一把給我。和小伙伴們一起玩的時候，我們一邊香香地吃著黃豆，一邊嘭嘭地放響屁，煞是熱鬧。在物質利誘下，衛天亮又學會了骰子、麻將、牌九，可以說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論牌技，很多大人，包括老賭鬼都不是他的對手，十五六歲的衛天亮（這時已改名叫衛國民）成了村里村外的賭王。因為牌技過于精湛，已經很難再找到人跟他玩兒了。

沉迷于賭博，上不成學是必然的事。初中好歹上完后，衛國民輟學了，而我考上了縣城的重點高中。這是一所全省知名的重點高中，成立于1927年大革命時期。據說，能在這所高中就讀，就已經是個準大學生了。我是全村有史以來唯一考上這所高中的人，因此榮耀感特強。去學校報到前一天，我到衛國民家辭行。衛國民的眼睛里閃過從未有過的迷茫，在他家大門前的曬場上，他說：“長生（我的小名），你真是小貓拉屎——蓋了帽了。咱們這些同學，就看著你有出息了，可我以后怎么辦呢？”我拍了拍衛國民的肩膀，背書似的說：“兄弟，條條大道通羅馬，好男兒志在四方，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讀書求學并不是一個人唯一的出路，只要你有遠大的抱負和理想，做什么都一樣成才的。”本來我還想勸衛國民不要再沉迷賭博，可見他臉色不太好看，老用腳尖劃著地，就沒再多說什么。

上了高中以后，我吃住在校，為了節約時間好好學習，衣物吃食一般都是父親送給我，以前的同學、伙伴很少再見到了。聽父親說，衛國民先是在家里修了兩年地球，之后跟著幾個叔伯哥哥到南京打工，干起了家居裝潢。

后面的故事，也是父親和哥哥他們斷斷續續跟我講的。

在南京打工之余，衛國民愛和一幫工友打小牌，說是隨便玩玩兒，時間長了，竟也收獲不菲。再加上做工掙的錢，幾年下來，手里攢了三十來萬。2000年的時候，衛國民結識了一位女賭友，袁青兒。小袁老家河南，在南京替別人經銷建材。她長得很靚，性格也很爽快，就是賭技比衛國民略遜一籌，難得兩個男女賭棍惺惺相惜，他們住到了一起。幾年后，他們共同出資在南京市區盤下了一間門面，專營陶瓷建材。

衛國民出事后，很多人替他惋惜，說如果衛國民能在經商的路子上心無旁騖地走下去，憑他和小袁的腦袋瓜子，要不多久，就會成為城市小資產階級，以后還會成為大企業家?？尚l國民具有賭徒的劣根性，還有賭徒不該有的悲天憫人之心，這就導致他在下坡路上無休止地走了下去。

2009年臘月，衛國民帶著同居女友袁青兒回家過春節。外出十多年了，家鄉還是羸弱不堪的老樣子，將近一半的人家仍窩在住了幾十年的草頂土坯房里，村里破破爛爛的，沒一條像樣的路。家鄉人的臉，一年到頭都是黃湯寡瘦的，孩子們的臉臟兮兮的，鼻子下面總掛著的黃鼻涕成了一大景觀，小袁看了心里酸酸的，涼涼的，又惡心得要死。

我們這個村子“文革”時叫“忠一”大隊，忠心如一的意思。八幾年的時候改叫重義村，顧名思義，村里的老少爺們兒都很講義氣，這也是重義村的優良風氣。可袁青兒在這個村子實在住不慣，一連幾天，雨雪不停，出了門就是爛泥巴黃湯水，呆在屋里，只能看到縣電視臺的性病醫療廣告。春節還未過，小袁就提出先回南京。衛國民說：“我好多年沒跟俺爹俺媽一塊兒過春節了，今年說什么也得陪陪他們，要么你先回去照看門面吧?！?/p>

小袁獨自回了南京，衛國民沒別的事，整天鉆在村民家里耍錢，不是擲骰子，就是推牌九，賭頭都不大，他只想陪著老少爺們兒樂呵樂呵。臘月二十九晚上，幾個賭鬼一塊兒到黃三婆家打麻將。黃三婆七十多歲了，守著一個五十歲患有癲癇病的老兒子過日子。這天的牌打得很順，也很快，不到八點，牌場就結束了，衛國民估摸自己贏了三千多塊。但衛國民發現，幾個牌友沒一個要回去的意思，他們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露出一副討好的神情。終于，一個叫癩頭的吞吞吐吐地開了口：“天亮子啊，咱家的肥豬跑你家圈里了。”另一個叫春平的也不好意思地紅著臉說：“亮子哥，俺把新媳婦給弄丟了?！?/p>

衛國民仰天大笑，大俠般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錢，呼啦扔桌子上：“你們誰的錢誰自個兒拿回去吧，我陪你們玩兒呢?！睅讉€牌友一邊分錢，一邊表態，說今天這錢就算他們借天亮子的，等過幾天手里寬綽了，一準兒還。衛國民說：“少來吧，要還錢的話，老子我明天就回南京，再也不回來了?！闭f著又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三百塊錢，遞給旁邊站著的黃三婆，“三婆，我們玩牌占了你家的地方，又勞你老人家端茶倒水的，這點兒錢，你留著買東西過年吧，不夠用了再找我?！?/p>

沒想到黃三婆感動得老淚縱橫：“天亮啊，你真是個俠義孩子，還從沒人給過三婆這么多錢，三婆跟你傻叔一塊兒謝你啦?！?/p>

當夜，衛國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僅僅給了三婆兩三百塊錢，她就感動成那樣，還連夸我是俠義孩子，癩頭、春平、瓦盆兒他們還說以后什么事都聽我的，我衛某人真就那么值得他們尊重嗎？

郭大俠突然飛進了衛國民的腦子里，正在跟楊過慷慨激昂地講做人的道理。郭大俠的形象很高大，嘴巴嘟嘟嘟的也很快，后來就聽他老是重復一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把為國為民改成“為村為民”，倒不是難事，興許我衛某人也可以做到。黑暗中，衛國民為自己作出了一個“神圣”的決定而激動不已。

第二天天一亮，衛國民在村長鬧喜的陪同下，挨家挨戶給貧困戶們拜早年。凡是住著土坯草房的人家，每戶慰問金三百，特困戶五百，凡是住上了磚瓦房，但外面還欠著賬的，每戶兩百。一天跑下來，衛國民送出去兩萬五千多塊，但他一點兒沒覺著虧，村子里夸贊衛國民 “俠義”的聲音不絕于耳。

新年正月初二，衛國民買高價票返回了南京。他要把建材商店轉讓出去，騰出錢來創辦更大的事業。至于什么事業，他跟誰也沒說，袁青兒也說她不知道衛國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是忙著聯系買家處理貨底子?？傊l國民把經營得好好的生意掐斷了，帶著五十萬人民幣回了蘇北老家。

二

空曠冷寂的蘇北田野，散落著上百個泥墻草屋。屋頂上，一棵棵頑強的狗尾巴草在寒風中扭胯勁舞。田里種的是麥子，小里小氣的麥苗縮著被凍青的腦袋，一句話都懶得說。遠處，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像是垂死的要飯花子。由于好多年沒人給土地爺燒香磕頭，土地廟成了招鬼的地方。晚上，膽大的年輕人從破廟旁經過，會聽到里面嗚嗚咽咽如泣如訴的低語。破廟的東邊，有一片脫光了葉子的洋槐樹林，成百上千只鳥在這里繁衍生息，鳥兒飛出巢像無數支響箭，飛回來像一大片烏云。樹下，長年累月積滿了厚厚的鳥糞。

這就是我的家鄉重義村，缺乏人氣，但卻鬼氣充盈。改革開放這么久了，我們省的大多數農村地區都發展起來了，村民吃穿不愁，有的村子富得流油。但重義村，就是賴在貧困的床上不起來。在我看來，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除了地理環境閉塞外，不可忽視的是人的自身因素。農閑時節，你只要到我們村子里走一遭兒，就會發現，墻根下，草垛旁，都會三五成堆地聚著人。干什么呢，不是磕牙吹牛，就是擲骰子打小牌，輸贏不大，塊八毛，但總之是玩物喪志呀。我們的村領導鬧喜叔，整天想的不是帶頭致富，帶領群眾致富，而是東家西家踅摸酒喝。我真的想不通，大伙兒為什么選他做村長？一個村子沾上了“懶”和“賭”兩個字，就像一個人陷進了爛泥潭里無法自拔，再弄個小鬼引路，還談何發展？當然，重義村的村民也有優點，那就是不貪財，不占小便宜，講義氣，可是對于一個貧窮困弱的村子而言，這些優點反而捆住了雙腳。

我這里憂心忡忡，卻有人看好重義村的“先天殘疾”，準備把家鄉擺弄成賭博專業村！當時我已從鄉下派出所調進縣局機關，做政工干事。那天晚飯后，父親把電話打到了我在縣城的家里。聽到這一消息，再一聽到衛國民這個名字，我的肺都要氣炸了。老家已經夠窮了，狗日的衛國民還要往邪路上引，這不純粹是胡鬧嗎？我真想立刻回趟老家，狠揍這小子一頓，如果他不聽教誨，就把他交給派出所?？傊?，他敢胡作非為，就別怪老同學翻臉不認人！

父親趕緊勸我：“長生，你別生氣，也別著急。我也只是聽說，等我再核實一下，真有這事，咱再采取措施也不晚啊。”我想了想說：“成，爸，您就費心盯著，一有動靜就馬上告訴我，我還不信治不了他！”

之后有半年時間，父親無論是打電話還是進城，都沒再提起衛國民的事。而我由于工作太忙，也漸漸地把這事兒忘了。中秋節期間，我回了趟老家，發現家里多了臺三十四英寸純平彩電。見我神色疑惑，父親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說：“咱家現在日子不是好過了么，你又寄來那些生活費，我們用也用不完。我跟你媽一合計，就買了這臺彩電，你不會怪俺老兩口鋪張浪費吧?！蔽艺f：“爸，怎么會呢。兒子平時對你們照顧不周，已經很過意不去了，哪能再反對你們添置個家電啥的，這是好事么。”這次故鄉之行，我還發現了一個令人欣喜的現象，很多人家住上了新瓦房，就連最貧困的黃三婆家門口，也堆了些黃沙、磚瓦，準備“草改瓦”呢。和鄉親們打招呼時，大家的臉上也是喜滋滋的，精神氣兒明顯不一樣了。重義村終于清醒過來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被重義村的鄉親們蒙了。確切地說，是衛國民買通了全村的老百姓，把我這個公安給蒙了。最讓我不能容忍的是，蒙我的人里面，竟然有我的父母，他們被衛國民的一臺破彩電收買了。直到衛國民賭博團伙被打掉，從犯罪嫌疑人的供詞里，我才知道了事情發生發展的全過程，了解到重義村的鄉親們是如何被衛國民拉下水的！

衛國民決意把重義村建成賭博專業村，他有一套完整的規劃。他是這樣想的，除了重義村，目前好多地方的人們富起來了，有了余錢，誰不想聚在一起耍兩把牌，娛樂娛樂？搞得好，玩玩兒就成了大富翁呢，此為天時；重義村是個大莊子，村民居住相對松散，東南西北都有出口，不但易于隱蔽，而且公安來了散得也快，此為地利。

重義村人普遍重義氣，輕易不會出賣自己人，但這還不算“人和”。大伙兒到底支不支持衛某人開賭場，還得好好摸摸情況。衛國民將自己的想法先和癩頭、春平、瓦盆兒等幾個靠得住的賭友商量了，真是臭味相投，他們立馬拍胸脯贊成，說只要老大把賭場開起來，他們負責招呼四面八方的弟兄來捧場子，賭場管理中的大小事務，他們也上得了手。看來事情有了八九成的把握。為穩妥起見，衛國民置辦了一桌酒菜，把村長鬧喜請到了上席，畢恭畢敬地向鬧喜匯報。

鬧喜兩手抱著一只油汪汪的大豬蹄子在啃，聽了衛國民的匯報，眼睛并沒離開豬蹄，說：“你小狗日的豎嘴扯，咱重義村已經夠窮了，你還弄人來耍錢，想叫公安把咱老窩端了怎的？”衛國民又奉上一只豬蹄，煞有介事地對這個“項目”作可行性分析，癩頭、春平、瓦盆兒也跟著燒底火。鬧喜開始猶豫了，轉過臉問衛國民的爹媽：“老哥老嫂你倆怎著看？”老衛拽下一根雞腿塞到鬧喜手里，笑嘻嘻地說：“俺倆沒意見，喜弟的意見就代表俺們的意見。”鬧喜灌嘴里一盅酒，擦了擦嘴巴鄭重其事地說：“既然開辦賭場可以招商引資，可以帶動鄉親們脫貧致富，這是好事嘛，應該支持，只是安全方面的問題呢，你們幾個兔崽子要考慮好，出了事千萬別把老子扯進去?！毙l國民把二十張“老人頭”揣進鬧喜的衣兜，說：“喜叔你放心，我擔保天下太平，就算出了事也不會扯上你，賭場盈了利，你和村里都能沾上光?！濒[喜這輩子沒和錢結上仇，立刻咧開滿嘴黃牙笑納。

蘇北農村，自然搞不起澳門葡京那樣豪華氣派的大賭場。衛國民知道賭徒們的心理，來耍錢的主要是圖個寬松的環境，誰也不是來講排場的，眼下沒必要在賭場的設施上做什么文章。衛國民先搞來幾副桌凳幾塊油氈布，正常天氣就把賭場設在空地，有時是寬闊的社場，有時是空曠的田野，有時是茂密的洋槐樹林，也有時就在破廟里。

在安全措施上，衛國民動了大腦筋。他一次性在村里招用了二十名保衛人員。賭場四周、進出村子的各要道口都布下了崗哨，鄉政府、派出所附近也布下了暗哨，每人發了對講機，一旦發現異常情況，從外向內層層傳報消息?！岸敿业摹卑]頭負責安全保衛工作，一般情況下，他可以決定是否采取隱蔽、撤離或疏散措施，遇特殊情況，癩頭會請示“搖把子”衛國民。這些第一批“上崗”的村民，輕輕松松地站上一天，就可賺到兩張大紅票子，而“哨頭”則可拿到三百元，這是他們從來不敢想的好事。

衛國民在村里的威信更高了，大伙兒年年拜財神，天天想財神，哪想到財神爺就在自己身邊，就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天亮子啊。鄉親們紛紛找到衛國民，請求到賭場“工作”，而衛國民無不“量才錄用”。于是乎年輕力壯的負責維護賭場秩序，老成穩重的負責保管、擺設賭桌賭具，稍有文化的負責記賬、打水抽頭（即從賭客身上按贏錢數額收份子錢），還有幾個姿色尚好的村姑專門負責迎來送往、端茶倒水……這些核心層人員一般日薪二三百元，如果能拉來賭客，再按照業績提成，有的一天可以拿到一千多元。因年齡偏大、體弱多病并缺乏特長的，則受到衛國民特別關照，在賭場謀生。如黃三婆，提著個籃子在賭場里賣些香煙瓜子糖果，龜腰子老羅在賭場門口看車，他們一天都可賺個一二百元，碰上賭客心情好，還能收個小費啥的。

三個月后，隨著“業務”的拓展，衛國民的賭場用工達到五十多人，大約全村一半的住戶家都有人在賭場做工，人均月收入達六千多元。

一些未能進入賭場核心層的村民，則利用賭場做起了“半緊密層”生意。如有的在家里開起了飯館、商店、旅社，有的專門幫助賭客“協調資金”（放高利貸），有的弄來小轎車接送賭客。一個叫薛剛的小伙子，起先借了幾千塊錢買了輛二手面包車，接送三個月賭客后，換成了八成新的桑塔納。由于薛剛長得濃眉大眼，人又機靈，他的車子后被綽號“二小姐”的女賭客包用，經常往返于滁州與重義村之間，每月收入上萬。

昔日荒涼死寂的村莊轉眼變成了熱鬧繁華的小鎮，一些村民在莊子里搞起了自由貿易，家養的雞、豬、羊、蔬菜被賭客們源源不斷地運出村，換來了大把大把老人頭票子。半年過去，村里原先住土坯草房的人家，除了五六個懶漢和五保戶外，其他基本都住上了嶄新的磚瓦房，還有四個冒尖戶推倒了磚瓦房，正在轟轟烈烈地起樓。

工于心計的衛國民完全把自己融入了重義村，他帶來的幾十萬元錢大部分投進了賭場。此外，村里無論誰家遇紅白事，他都大方地隨禮，誰家遇到為難事，只要找到他，沒有不“仗義疏財”的，而且錢借出去，就像潑水一樣，從不要對方打條子。賭場有了盈利后，他首先給村辦小學捐了五萬塊錢，用于改善教學條件。下一步，衛國民還準備拉一個工程隊來，幫村委會翻蓋辦公樓。衛國民在村里的威信已遠遠超過了鬧喜，不過鬧喜一點兒不嫉妒他，有時還屁顛屁顛地跟在衛國民后頭，像個漢奸狗腿子。這一點兒不奇怪，衛國民給村組干部都發了工資，小組長月工資兩千元，一般村干部三千，村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鬧喜則是五千元，趕上了國家公務員。

衛國民把自己和重義村牢牢地焊接成了利益共同體。

三

衛國民開辦的賭場沒到一年就出了事，死了人，團伙成員被抓了十幾個。作為土生土長的重義村人，我感到非常痛心，總覺得自己很多方面工作沒做好，不然村子不會遭受這么大的損失。有一個時期，我遷怒于父母，認為是他們沒有向我傳遞真實的信息，他們被賭博團伙利用，一定程度上成了犯罪嫌疑人的擋箭牌，使公安機關失去了打擊非法賭博活動的良機。至少有半年時間，我和父母之間沒任何來往，甚至連電話也沒通一個。

衛國民團伙獲刑大半年后的一個星期天上午，二老厚著臉皮到縣城我的家里來，還背了兩口袋山芋、紅棗等土產，說是給孫子嘗嘗鮮。顧不得洗去滿面塵灰，母親又忙不迭地跟我解釋：“俺們并不是被國民的小恩小惠收買了，區區一臺彩電，還不在俺眼里?？砂巢皇障聛?，就顯得俺不是這個村的人似的。孩子你不知道，國民這孩子太仁義了，為了幫助鄉親們，自己的幾十萬積蓄全貼了，反倒讓鄉親們掙了那么多的錢。俺不貪財，可是俺們也見不得鄉親們再受窮啊，不愿意落鄉親們埋怨啊?！蔽也荒蜔┑嘏牧讼伦雷樱骸澳阏f的這些理由根本就不成立，鄉親們就是窮死餓死，也不能跟著犯罪分子做違法亂紀的事，虧你們還是公安民警的家屬呢，連這點兒覺悟都沒有！”年逾七旬的父母雙親被我斥責得半晌低頭無語，像是犯了錯誤的小學生。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朝著親爹親娘發火。

媳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我推出了門外。我一個人在外面郁悶地轉悠了一上午，等我回到家里，老爺子老太太已經走了。媳婦說：“二位老人連口飯也沒吃就走了，還囑咐我照顧好你，叫你注意身體，說是在機關寫材料，傷精神著哩。”聽到這里，我的眼淚溢滿了眼眶，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后來我了解到，父母起初是打算支持我工作的，特別是父親，是個老黨員，在村里小學教過二十多年書，好不容易把兒子培養成了人民警察，他可不愿因為自己給兒子的臉上抹黑。有好幾次，父親要把衛國民聚賭的事告訴我，但電話拿起來，他又都支支吾吾地說成了別的。

衛國民手下的賭徒有好幾個是我小時的玩伴，有的“工作人員”我還得稱呼他們叔叔大爺，案發后，他們供述的情況令辦案刑警難以置信。

這個賭場之所以能在短期內形成氣候，獲取暴利，與衛國民極重“江湖義氣”也有很大關系。

一次衛賢忠（衛國民的大哥）和蕪湖、江陰的幾個賭客打摜蛋，半天不到輸了十一萬元。眼看天黑了，衛賢忠還沒有開賬的意思。賭友們不高興了：“忠哥是不是想破了賭場的規矩啊？要不要把老大叫來主持公道??？”衛賢忠趕緊賠笑，說：“別，別，我這就給你們結賬?！毙l賢忠想來想去，只有打電話向弟弟求援。十多分鐘后，衛國民讓人送來了十一萬元現金，當場兌付完畢。這件事在賭徒中傳為美談，賭場工作人員和南來北往的賭客們統統尊之為“衛老大”。

衛國民為賭場定了一些規矩，首先是“不設局、不耍千、現金交付、賬不過夜、親外疏內”等。其他的都好理解，親外疏內的意思是對于外地來的賭客要特別關照，熱誠服務，本鄉本土的倒可以隨便些。其次，賭場工作人員嚴禁參賭，衛國民自身是賭牌高手，很多賭徒都是沖著和他過招才來的，但他從不在自己的賭場參與賭博，甚至不在牌場出現，不對任何人的任何一局牌發表評論。

俗話說，牌場無父子，說的是賭錢的人從來六親不認?？尚l國民為了籠絡人心，在賭博的各個環節注入了“情”，使山南海北的男女老少賭客們竟對這里產生了家一樣的感覺。每天上午十時，衛國民會設便宴為遠道而來的賭客“接風洗塵”，此為洗塵酒；每人另發二百元以上“油耗”，此為出車費；凡參賭者，每人至少發二百元紅包，圖個利市，此為出場費；賭局終了，衛國民為賭博獲勝者擺酒慶賀，此為慶功宴；而對于賭場失意者，則會從抽頭的錢里拿出一兩千元，讓他們有個回家的路費，此為撫慰金。衛國民還選定了兩家條件相對較好的餐館、旅店作為內招，特殊的賭客由他親自安排并陪同吃住、娛樂。

在衛國民的“人文關懷”下，一撥又一撥賭徒蜂擁而至，每天都有新面孔進出重義村。衛國民腦瓜一轉，又設了個“招商引資獎”，獎金都是當場兌現，比政府還守信用。河南周口縣的吳應天每次都拉來一車賭客，攜帶賭資一二百萬元，衛國民另付給其“招商引資獎”三千元。綽號“二小姐”的南芙蓮來自安徽滁州，這女子潑辣干練，更兼風韻宜人，每次密碼箱里少不了裝個十萬八萬的，衛國民特意給她一千元出場費，后來南二小姐每次還帶來四五個賭友，參賭金額最多時達到一百萬元，衛國民另發給南芙蓮兩千元“招商引資獎”。僅一個月后，賭客人數每天達到了兩百多人。

衛國民跟南芙蓮走在一起很像那么回事兒，有的賭客猜測兩人有一腿。后來的事實證明，這個傳言子虛烏有。盛夏的一個晚上，藍空幽幽，月色如洗，楊柳依依，涼風如飴。南芙蓮在麻將桌上從上午十點奮戰至次日凌晨兩點，衛國民半夜起來，站在賭場外等她。在陪同南二小姐吃了夜宵后，將她送到一家衛生條件較好的小旅館。人們眼睜睜地看著衛、南進了房間，以為衛不會再出來了。誰想衛國民僅兩三分鐘就走出南芙蓮的房間，打電話叫袁青兒開著車子來接他，后來兩人一塊兒回家了。衛國民身在賭場不沾錢，傍著女人不好色，這也是他能夠服人的地方。

某日中午，癩頭聽到崗哨傳來報告，說是一個四十多歲、滿面憔悴的婦女來找一個叫朱光全的賭客，來人現被攔在了村外，但看上去情緒很激動。癩頭將情況報告了衛國民。二十分鐘后，癩頭來到村外，問婦人朱光全是誰，找他干什么，又問她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誰知婦人尚未開言，先淚流滿面。原來婦人是安徽壽縣農村人，朱光全是她的男人，家里還有兩女一男三個孩子。朱光全整天游手好閑，有時外出賭博，家里和田里的事一概不問。老婆家里家外累得要死，男人卻連句暖心的話都沒有。前兩天，兩口子又一次發生激烈爭吵，老婆提出離婚。朱滿口答應，說一切都好商量，卻趁著老婆不在家的空，偷走了老婆賣肥豬和糧食的七八千塊血汗錢。婦人認為朱光全偷了錢到這兒賭博來了，她必須把這筆錢要回去。沒了這筆錢，他們家今明兩年的日子就沒法過了，孩子上學也成了問題。至于婦人是如何找到重義村的，這應該是朱光全平時講話泄露了賭場機密?？傊瑡D人為了找到這里，轉了好幾趟車，費了不少周折。

癩頭認真傾聽了婦人的血淚訴說，連連嘆息。首先對其不幸遭遇深表同情，接著癩頭告訴她，重義村是個遵紀守法、和諧穩定的好村莊，村民們都很厚道善良，從不參與賭博，也沒有外地人到此地賭博，更沒見過、沒聽過一個叫朱光全的人。他叫婦人到別的地方找找，或回家等候消息，說不定朱光全這兩天就會回家。說完，癩頭掏出兩千塊錢給了婦人，說人生在世誰都會遇到點兒麻煩，我這是出于同情幫點兒小忙，請不要嫌少。婦人雖然沒找到男人（本來她的目的并不是找男人），但是對這個意想不到的收獲還是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于是道了幾聲謝走了。

事實上，朱光全再次輸光了老婆的血汗錢，已經沒臉回家了。聽說老婆找他來了，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向衛國民求助。衛國民拍了拍朱光全的肩膀，說：“放心吧老哥，我會安排好的?！敝旃馊睦掀疟淮虬l走后，衛國民收留他在賭場做了“賭業顧問”，除了每月領取三千元的“顧問費”，通過為其他賭客出謀劃策，朱光全還可收取數目可觀的小費。

另有一個賭徒是鹽城市的，姓豐。他在半天時間內輸掉了十五萬元，回家后瞞著老婆孩子，把縣城的商住房賣掉了，而后卷土重來，結果賣房子的錢又輸個精光。姓豐的同樣因為沒臉回家，做了“賭業顧問”。直到幾個月后賭場案發，這兩人被公安機關抓獲。

通過朱光全老婆這件事，衛國民進一步意識到了安全工作的重要性。他向賭客們重申：賭場的有關信息只能在賭友之間傳播，誰也不許泄露給“外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家人。否則，這個賭場的門以后永遠向他關閉。

表面溫厚的賭場“軟環境”，其實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把一個個原本和諧的家庭割得七零八碎。

僅僅幾個月時間，衛國民的賭場迅速做大，蘇魯豫皖幾個省二十多個縣市的賭徒們趕集似的涌向重義村，日賭資流量最多時達到四百多萬元。衛國民最多的一天“抽頭”二十余萬元，除去支付工人工資和用于賭客的出場費、慶功宴、撫慰金等開支，還凈賺十七八萬元。

四

不管怎么說，鄉親畢竟是鄉親，老同學還是老同學。衛國民被收監后，我設法到看守所看了他一次。這是我們畢業分手后的第一次見面，為避免刺激他，我穿了身便服。我想象著衛國民會用哪種表情迎接我，是自卑，是羞愧，是悔恨，還是痛苦？總之，這幾種表情都適合他此刻的處境。

“嘿，老同學，別來無恙啊?！币粋€套著黃色馬甲的在押人員，坐在訊問室的鐵椅子上，向我招了招手。由于他的兩只手被銬在一起，他的右手無法充分施展這個動作，就顯得這個招呼打得很滑稽。不過這位仁兄的氣色還不錯，白凈的面皮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溫和地注視著你。如果不是穿著囚服，剃了光頭，他倒真像一個儒雅的商人。他把訊問室當成了自家的客廳，這使得我不由得松弛下來，向他投桃報李地擠出了笑容。

衛國民緊接著來了第二句：“哥們兒，咱現在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啊。”我還沒想出用什么話回答他，這家伙又放了第三句：“他媽的，老子本來想做個大俠的，這下倒好，成了囚犯，還不知道會不會吃花生米呢?！边@句話倒是透出幾分傷感。我安慰他：“你不是蓄意殺人，也沒有授意殺人，而且被害人也有明顯過錯，結果應該不會那么糟。想開些吧，相信法律會對你作出公正的判決?！毙l國民突然收起了微笑的表情，臉色冷了下來，皺了皺眉頭：“你從小說話就像背書，這個毛病到現在還沒改。你現在在機關上班，這個毛病必須得改，不然人家會認為你這人不實在，這也會影響到你的前途?！?/p>

哦，天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個涉嫌故意殺人的囚犯，居然教訓起我這個人民警察來了？我感到自己的臉有點兒發紅，我想發火，但我還是忍了，都這個時候了，我有必要跟他一般見識嗎？我換了一副笑臉，笑得應該比他的臉還好看。我問：“你想抽煙嗎？你還需要什么嗎？想吃點兒肉還是來只燒雞烤鵝啥的？說吧，這些我都能做到?！?/p>

“你坐下，這些我都不需要。我本來就討厭抽煙，不喜歡喝酒，我只對賭博感興趣。但現在，賭博的事我也不想了。我只想把案發那天的事跟你嘮嘮——如果你不急著走的話?！?/p>

一種滄桑、滯重的東西爬上了衛國民的臉。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剛才的尷尬和失落感倏地消失。我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離開，應該聽他把想說的話傾吐完。

2010年12月19日，衛國民說，這個日子直到死他都會記得。

中午，衛國民和袁青兒在市區的居室里，通過電腦視頻研究國外賭場的經營管理經驗?？蛷d的正面墻上，懸掛著一幅五尺見方的狂草“賭”字。另三面墻上，分別張掛著韋恩、柏佳、杜梧桐等世界級賭王的畫像，畫像下面附有各個賭王的主要生平。衛國民很羨慕這些賭王，羨慕他們出生在資本主義國家。在這些國家，賭博是合法的，賭場照章納稅，警察提供保護。

那個時期的衛國民有個想法，他巴不得立馬付諸實施。他要對賭場進行大規模重建，即在重義村建一個地下賭場。說具體點兒，就是在田野里挖一個大的地下室，通上電，裝修得豪華一些，設成幾個賭區，各配有休息室、衛生間，并設置逃生通道，安裝報警設備。此外，村里的餐飲、住宿、客運等服務業，要進行整頓，使其上檔升級，提升服務管理水平。除了進一步加強外圍的安保措施，還要拿出一定的精力、財力與政府、公安部門的人打好交道，培養“保護傘”。

我插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我也列入‘保護傘’培養對象了？”

“你？”衛國民搖了搖頭，“我的目標至少是縣委常委、公安局長一類的，至于你，我想都沒想過。”大概是怕我心里不舒服，衛國民又解釋說，“你畢竟是我們村的人尖子，父老爺們兒的驕傲，我再壞，也不會把你拉下水吧?！?/p>

衛國民接著說他的賭場改建規劃。他說最大的困難就是資金問題，前期雖說賺了些錢，但又投入了賭場的運營中，打了基礎，手里只剩二三十萬元現金。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衛國民打算成立賭業協會，在此基礎上再成立董事會，把吳應天、南芙蓮等人的資金吸收進來，自己以場地、管理入股，保持占有最大股份，并形成董事會中的絕對優勢。

出事那天，他正在和袁青兒商量這事，手機響了。電話是春平打來的。聽完電話，衛國民的心里隱隱不安。他告訴春平，要盡量穩住事態，一有新的情況馬上告訴他。

賭場出了個小麻煩，從當時情況看，還只能算是小麻煩。

張氏兄弟，老大張魁，老二張彪，原先在重義村北面的張家莊經營賭場。衛國民的賭場開起來后，張氏兄弟經營慘淡，幾次陰謀搞破壞都沒有得逞。在別人的說和下，張氏兄弟無奈投靠了衛國民。而衛國民為了擴充實力，不顧手下弟兄的反對，將張氏兄弟納入麾下，與春平、瓦盆兒一起參與賭場管理。大家對張氏兄弟以前玩鬼搗蛋的事心知肚明，雖不揭穿，卻都在心里防備、排斥他們。因此張氏兄弟一直感覺自己是虎落平陽，這也為衛國民的賭場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這天上午，張魁和幾個外地賭客推牌九。一圈牌下來，莊家張魁通輸，按規矩應向每個閑家支付一千元。正要過賬的張魁偶然發現對家的“注子”不對勁，打開一看，果然只有九張老人頭（每注應是十張）。張魁一面生氣地斥責對方不講牌場規矩，一面將九百元錢放進自己的錢堆里。那個外地人見張魁不但該自己一千元不給，反而將賭本也收了去，覺得很沒面子，起身就要走人。負責維持賭場秩序的春平趕緊過來勸解，要張魁給外地人一點兒面子，并自作主張把那九百元錢還給了外地人。

張魁平常就看不慣春平“狗仗人勢”，這會兒看他竟敢把閑事管到自己頭上，不禁怒火中燒，猛地站了起來，把牌桌上的臺布一掀，牌九撒了一地。春平當即表示不滿，問張魁什么意思，是不是想砸場子？張魁指點著春平的腦門大罵，春平掰過張魁的手，眼看雙方就要廝打，被旁觀賭客強行拉開。當時張彪未在場，張魁見自己勢單力薄，真要打起來肯定吃虧，于是放下了一句狠話，腳一跺，離開了賭場。

春平告訴衛國民，張魁參與賭博、欺負外地賭客，已經違反了賭場的規矩，應該清除出管理人員隊伍。但現在的問題是，這條瘋狗很可能真的會帶人來砸場子。

衛國民心里很不痛快，為自己當初草率收留這兩兄弟而后悔。但張魁畢竟大自己十多歲，在黑道上又有些影響，大家平日都讓著他些。再考慮到賭場今后的發展，衛國民決定先忍一口氣。他打電話委托當初的介紹人說和此事，并說準備晚上擺酒為張氏兄弟壓驚。誰知中間人三次找張魁做工作均碰了釘子，張魁的頭一次比一次抬得高。意識到不妙的衛國民趕緊開車前往賭場，并打電話給癩頭，要求召回崗哨上的弟兄，抄起家伙準備戰斗。

車子剛到中途，火并已經開始了。

下午四時許，張氏兄弟帶領七八個小青年，持火藥槍、菜刀等沖進賭場，張彪手持火藥槍沖在最前面。春平提著鐵鍬迎了上來，張彪手快，一槍打中春平大腿，春平嗷的一聲跌坐在地。接下來，張彪等人將賭場打砸一通，轉身欲走。但這時，賭場人員，包括外圍的崗哨都撤回來了，大家手持棍棒鍬鎬，圍住了張氏兄弟一伙。春平強忍劇痛站起，舉起鐵鍬拍向張彪頭部。張彪慘叫一聲當場倒地，但春平等人仍持械對張彪進行毆打。張彪渾身血污，先還哀嚎，一會兒就沒了聲息。張魁也被打傷，眼見弟弟不行了，連忙喊叫停戰，把張彪送往醫院救治。因搶救無效，張彪于當晚死亡。后經法醫鑒定，張彪系頭部遭受鈍器多次打擊，致顱腦損傷死亡。

命案的發生只在短短的幾分鐘之間。衛國民聽到槍響，意識到局面已不可挽回，立即調轉車頭回了縣城。途中，衛國民邊開車邊流淚，他知道，賭場完了，他的夢想破滅了。

晚上，瓦盆兒過來向衛國民報告了張彪的死訊。自知難逃干系的衛國民，叫瓦盆兒把自己和袁青兒連夜送往南京。出逃前，衛國民拿出十萬塊錢給瓦盆兒，讓他分給春平等人外出避避風頭。又叫瓦盆兒把車子開回去找個主賣了，車錢作為安撫金送給死者家屬，只要張魁不往上告，錢的事他還會想辦法。

瓦盆兒把這輛帕薩特轎車開回后，賣了十四萬元，并親自送到張魁手里。但事態并未平息。

事態不可能平息，張彪剛送進醫院，警方已經知道消息，迅速立案偵查。張魁、春平、癩頭、瓦盆兒等十多人未及脫逃，相繼歸案。

衛國民告訴我，他與袁青兒在南京僅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二人換了手機卡后繼續南逃，上海、廣州、佛山等地，都留下了他們戰戰兢兢的足跡。一個月后的一天夜里，衛國民潛回南京，他先叫小袁去水西門大街的原租住處打探情況，得知安全后正待入室，被布控的警方當場抓獲。

五

衛國民被抓時，距離2011年春節只有十多天。我看望過衛國民的第三天，我們縣發生了兩起重大集訪事件，都跟衛國民有關。我的寶貝鄉親們居然跑到看守所、公安局“要人”，并大張旗鼓地給衛國民鳴冤請愿。如果不是我們的一把手唐局長處置得當，真不知道結果會惡化到什么程度。

這件事應該從前一天晚上講起。當時我在家里接到一個老家的電話，打電話的人是衛大叔，衛國民他爹（估計我的手機號碼是父親給他的）。衛大叔可能是不好意思，再加上身體不好不住地咳嗽，吭哧吭哧地講了半天，我才聽明白，他是想叫我幫幫忙，跟領導說說，把衛國民放了。他說他敢保證兒子以后會做個守法良民，大不了不賭就是了。我當時真是啼笑皆非，忙直言相告：“國民已經觸犯了刑法，肯定要判刑的，您老要有個思想準備?，F在誰也沒能力把國民放出來。”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就哭了，先是衛大嬸哭，緊接著衛大叔也哭。衛大叔邊哭邊說：“我就知道這兔崽子書讀多了，人就變了，變成了白眼狼。咱不指望他，咱自己想辦法?！彼峭穗娫挍]掛，還是故意罵給我聽？

第二天早晨，我在辦公室聽說了這樣一件事。一輛小四輪拖拉機載著二十多個農民前往縣看守所。他們要求看望正被刑事拘留的衛國民。當值勤人員告訴他們，犯罪嫌疑人目前不能探望時，這些人就在看守所門前大喊大叫起來，說衛國民是冤枉的，他并沒有打死人，憑什么要把他關起來？憑什么連見都不給我們見？如果再不放人，我們就不走了。后來在警察的驅逐下，這伙人坐著拖拉機離開了。

看守所在緊急警情報告中說，這些人來自某某鄉重義村，他們氣勢洶洶，看起來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還會鬧出更出格的事來。

果不其然，十點多鐘，他們又來到縣公安局門口，拉出寫著“強烈要求釋放衛國民”的橫幅，站那兒大喊大叫，引來了很多市民圍觀。

站在四樓辦公室的后窗前，老鄉們手舞足蹈的場面正好看個一清二楚。我相信唐局長此刻也站在窗前看著這出戲。怎么處理這件事，他已想好了對策。按慣例，這種事情可大可小，直接把領頭的幾個農民拘起來，然后再走司法程序都不為過。但是，但是他們都是我的鄉親哪。時間緊迫，我小跑著來到局長辦公室，紅著眼睛向唐局說出了實情。

唐局表情平和地看了看我，說：“知道了，不就是幾個農民上訪嘛，我去給他們上上法制課不就完了?！碧凭趾吧蠒泦T小張，去了一樓信訪室。望著唐局的背影，我的眼淚差點兒流下來。

唐局長，呵呵，怎么說呢？睿智？大度？老辣？這些亂七八糟的詞用在他身上都合適，又不太合適。總而言之，我是徹頭徹尾地服了他了。唐局長不但給了我面子，沒傷鄉親們一根汗毛，還巧妙地開展工作，加快了衛國民案件的偵結進度。

唐局長站到大門口，面對著上百名群眾，亮出洪亮的嗓門說：“我是咱們縣公安局最大的官，聽說你們是任干事的老鄉，我很高興，所以我今天親自接待你們?！眲偛胚€亂哄哄的人群，一下子有了秩序，眾人的情緒不再那樣激動了。

唐局長接著說：“但是人太多肯定不好說話，所以請你們派出兩個代表來，其他的人到飯堂休息，一會兒我給大伙兒整點兒面包和礦泉水，大家盡飽吃哦。還有這個，一會兒保安把這個標語橫幅也收起來?！编l親們真聽話，很快推選出兩位代表。

請原諒我不愿意說出兩位代表的名字，只能叫他們代表甲、代表乙。唐局長親自給兩位代表泡了茶，發了一支中華，還要親自給他們上火。兩個代表含著香煙受寵若驚，代表甲忙不迭地說：“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讓局長給俺們鄉里老土狗子上火，俺們自個兒帶著火哩。”說畢代表甲掏出火機，先給局長的香煙點著了，再給代表乙和自己的點著。

唐局長吐了幾個煙圈兒，略帶批評地說：“你這老弟說話不中聽嘍，我也是農村人出身，你怎能說咱們是鄉里老土狗子呢？那不是連我也給罵了？”代表甲滿臉堆笑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俺哪里、俺哪里敢罵您吶，局長，您千萬別生俺的氣，俺不是那意思，俺……”唐局長呵呵笑了，擺擺手叫代表甲坐下：“好了好了，開個玩笑，緩和一下緊張氣氛嘛?！苯又钟H切地說，“說吧，有什么話都說出來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給你們作主?！本珠L打開了錄音筆，并叫書記員小張做好記錄。

代表甲推了推代表乙，叫代表乙先說；代表乙又推了推代表甲，仍叫代表甲先說。于是代表甲掏出了一張寫有全體村民姓名并摁有手印的請愿書，請求局長大人饒恕衛國民并對其寬大處理。理由是，這次賭場打死人，完全是死者上門鬧事咎由自取，并且打死人的只是賭場一般工作人員，和衛國民本人基本沒關系。再者，衛國民已經主動賠償了死者十多萬元，如果不夠，剩下的賠償款都由村民大伙兒認了，他們愿意砸鍋賣鐵，替衛國民贖回自由。代表甲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向局長匯報起了衛國民作為一名先富起來的村民，舍小家，為大家，一心為民，俠義肝腸的感人事跡。說如果不是衛國民招商引資，開辦賭場，重義村根本沒有今天的發展；如果不是衛國民仗義行俠，熱心助人，村里很多人家還得住草房，晚上連電視也沒的看。而后，代表乙又結合實際對代表甲的話作了聲情并茂的補充。歸根結底一個意思，衛國民是好人，衛國民是冤枉的。既然衛大俠并沒有打死人，甚至不在打人現場，公安局就不該把他抓起來。

唐局長很耐心地聽完兩個代表的陳述，叫小張把記錄好的筆記本拿給他們簽字、摁手印。然后局長很嚴肅地跟兩個代表說：“非常感謝你們，僅以你們今天提供的材料，衛國民已經涉嫌賭博罪、故意傷害罪，你們的大義滅親之舉是非常難得的。目前這個案子尚在偵查階段，希望你們提供更多有價值的案件線索，協助警方查清案情?！焙攘丝诓?，唐局長接著說，“既然你們是任干事的老鄉，而我又是任干事的領導和老大哥，那說起來我們之間也是老鄉和老鄉的關系，對不？所以，就沖著這層關系，我才跟兩位兄弟掏心窩子，回去以后一定告訴大伙，協助辦案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聚眾鬧訪，不能沖擊國家機關，不能妨礙公務，否則弄不好的話也會涉嫌犯罪。比如今天，這個樣子就不好嘛，看守所的大門，想進去，也很容易……”

唐局長的話還沒說完，兩個代表的腸子就悔青了，臉上像刷了一層白灰。他們抖抖索索地站起來說：“局、局長，俺們不懂事兒，以前什么也不懂，您大人不計小人過，俺們現在就帶著大伙兒回去?！?/p>

一伙農民逃之夭夭。

這兩次事件，村干部都沒有直接參加。但據后來的調查表明，村民上訪和請愿，都是鬧喜“根據群眾意愿”暗中組織的。不久，鬧喜被免去村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職務。

2011年3月下旬，公安機關根據掌握的證據，提請檢察機關將衛國民等人正式逮捕。5月，檢察機關以衛國民團伙構成非法賭博、尋釁滋事、聚眾斗毆以及故意殺人罪，向法院提起公訴。8月中旬，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該案開庭審理，被告人衛國民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以賭博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處罰金五十萬元。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處罰金五十萬元。

被告人衛國民對該判決不服，特別是對其故意殺人罪的判決，認為自己主觀并無殺人故意，且并未實施犯罪，該判決過重，請求二審改判。在案件代理人袁青兒的幫助下，衛國民向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就在這篇小說發稿前，我獲悉，衛國民的案件經省高院審理，已被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責任編輯/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