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的左手是朵花

一

生兒子的時候我痛得死去活來，當他從身體里出來的一剎那，我感到了無比的輕松和舒服，身體的疼痛消失了，懷孕時的沉重感沒有了，幾個月來一直折磨我的胃灼熱也不見了。但當我把臉轉向了稱重器上啊啊啼哭的兒子時，心一下沉到了深淵。

孩子的左手很小，指頭殘缺不全，和那只健全的在空中劃來劃去的右手形成鮮明的對比。比剛剛消失的所有的痛還要痛上千倍萬倍的痛一下全集結到心頭，我痛苦得五官扭曲，心里似乎在滴血，瞬間，腦中閃過無數念頭：為什么我盼望了這么久的孩子卻是不健全的？孩子以后怎么面對生活，怎么學習工作？

那天晚上，生產的勞累讓我很快就睡著了，熟睡中腦海里忽然閃現出那個殘缺的小手，在空中劃來劃去，我驚醒過來，再也難以入睡。

出院后，終于見到先我幾天回家的兒子，他睡得正香，小小的稚嫩的臉那么可愛。他的小手縮在衣袖里，我沒有勇氣把它拿出來看。

可是該來的躲不掉，我終究要面對。該給孩子洗澡了，脫了他的衣服我終于清楚地看到了這只小手，手掌只有右手的一半大小，沒有腕關節，沒有手指，在五個手指相應的部位長著五個小小的肉凸，這一切觸目驚心。兒子用他純凈的清澈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那樣成熟和凝重，我覺得他好像什么都懂。我強忍住要噴涌而出的眼淚，看著他笑了。

是的，我不能在他的面前哭，我要做堅強的母親，哪怕有更可怕的命運在后面等著我，我都要勇敢地微笑著面對；我要做兒子的左手，我要讓他明白他不比任何人差。

我希望他能用一只手來創造美好的生活，長大后愛他的姑娘也會和我一樣，看著他殘缺的左手像是一朵花；希望有一天他會笑著對所有人說，我只帶了一只手來到這個世界，因為我用這一只手就可以做好別人兩只手才能做的事情。

二

天慢慢地熱起來，首先面臨的問題是孩子要穿短袖了，我怎么帶他出去，怎么面對別人復雜的目光。盡管我明白不能把他藏在家里，必須要讓他像正常的孩子一樣去接觸人和事，但真正做起來實在太難了。

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我終于帶他去附近的商場玩了。

他穿著嫩綠色的連體短衣褲，映襯得胖嘟嘟的小臉格外白嫩漂亮，小胳膊小腿圓滾滾的，像藕段一樣可愛，然而，左手的殘疾也很醒目。

他躺在童車里，眼睛好奇地看著頭頂的裝飾燈，和從他的小車旁走過的人們。有懷孕的準媽媽逗他，有白發蒼蒼的老人逗他，有年輕的夫妻逗他。有的人沒注意到他的殘疾，有的人看到了裝沒看見，有的人握著他的左手問很多問題，惋惜一番，安慰一番。我仔細觀察著人們的表情，心情很復雜。

我不怕別人問，甚至可以微笑著、不厭其煩地回答他們的提問，我怕的是有人老盯著孩子的手看，看一遍不夠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再折回來，眼睛的余光緊緊罩著那只殘疾的小手。

三

我一次次克服著內心的障礙，推著兒子外出享受陽光，面對一切或友好或好奇的目光。

有一天，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站在孩子旁邊看了很久，一句話也不說，看完后，又坐到我們對面的休閑椅上，一個勁地往我這邊看。我不悅，起身推著小車走了。

她追上來，用手比劃著讓我給熟睡的孩子蓋上毯子。然后掏出紙和筆，我頓時明白過來，她是聾啞人。她在紙上寫：沒關系，只要好好培養，不會太影響他的生活。我很感動，趕忙接過她的紙筆寫道：是的，只要正確引導他，培養他健康的性格和健全的人格，問題應該不大。她對我豎起了拇指寫道：你是真正的知識女性。

面對這樣一位聾啞女孩給予的一句普通的贊揚，我有點語無倫次了，只有對她也豎起了拇指，一個身有殘疾的人，還能對別人給予同情和鼓勵，她也是好樣的！

和她道別后，我把腰板挺得很直。聾啞姑娘的善意讓我更加充滿信心。

接下來的一幕，也讓我永生難忘。在超市門口，我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的背影，他正提著購物袋大踏步地往外走，只不過代替他左腳的是锃亮的不銹鋼拐杖，他的左腿從大腿的二分之一處截肢了。

從他的背影你看不出一絲的邋遢頹廢和萎靡不振。頭發短短的很精神，T恤白得耀眼，牛仔褲一塵不染，步伐矯健自然，連拐杖也亮亮得像新的一樣。初夏正午的陽光灑得他滿身都是，我覺得一切美好的詞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帥，陽剛，堅強……我的眼睛濕潤了，我用目光默默向他致敬。看看在童車里鼾睡的兒子，我還有什么可畏懼的呢？我會帶著他勇往直前！

四

“光榮會過去，恥辱會過去，輝煌會過去，苦難會過去，我們身邊的一切都只是過往。就在我們的生命穿越其中的時候，我們要追究每個當下的質量。”于丹的這段話說得太好了。想想開始的時候，我是那么的茫然、無助和彷徨，每次看到孩子的手我就痛苦萬分，每次帶孩子出去都要經過艱難的思想斗爭，為此我看過心理醫生，征求過親人朋友的意見。

而現在我能很自然地帶孩子出去玩，帶他參加朋友的婚禮或聚會，我不再懼怕和敵視別人異樣的目光，相反我會在他們看孩子時報以友好的微笑。我覺得自己真正長大并迅速成熟起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平靜和淡定，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堅強和豁達，我覺得每一天都是那么的美好和幸福。我堅信我的孩子將來也會像我一樣堅強，也會像我一樣快樂地面對生活。

是的，一切都會過去，只要活著，我們就要過好每一天，只要過好每一天，我們的人生就有希望！

編輯 王淑娟 mochouw@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