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靈頓拒商的啟示

2012年初夏，波士頓西郊一個不足2.5萬人的小鎮伯靈頓，正式否決了著名的零售巨頭Target在本地開設分店的計劃。一場“招商引資”的工程就此告一段落。

在美國，這類涉及當地居民日常生活的事件，老百姓往往直接參與，用自己的選票作決定，和古雅典的直接民主非常接近。托克維爾早就觀察到，這種小鎮的鎮公所，乃是美國政治之重心所在。美國的大部分事務，就是這么由地方老百姓自己治理的。如今聯邦政府急劇擴張，已經今非昔比。但小鎮自治仍然是美國社會政治生活的筋骨。特別是比較中國地方政府“招商引資”的行為模式，這一小鎮的決定就更有教益。

伯靈頓在最近15年中，商業蓬勃發展。特別是其巨大的購物中心，名店云集，又位于高速公路的樞紐，吸引了四方的消費者。我過去住在附近的阿靈頓市，日常購物就到那里。特別是兩年前一個韓國的亞洲超市開張，對中國人的吸引力就更大了。商業的繁榮，自然給當地政府帶來了巨大的稅收。如今美國依然沉在經濟危機的谷底，百業蕭條。伯靈頓購物中心更是地方政府的財政命脈。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素有商業傳統的鎮居然拒絕了商業零售巨頭的投資，似乎有些匪夷所思。

Target是美國著名的零售連鎖店，和沃爾瑪等巨無霸比肩。Target隨便一個分店，規模都相當大，勢必帶來巨大的客流。有關人士推算，此分店一開，僅稅金一年就能給伯靈頓帶來75萬到100萬美元。不僅如此，Target在與伯靈頓的談判中，還許諾注資改善該鎮一個重要的交通樞紐，以解決由此帶來的擁堵問題。這也是許多大企業投資時和地方政府討價還價常用的籌碼：我在你這里建立設施，同時免費為你修建相當規模的公共工程。對于一個人口不足2.5萬的小鎮來說，這無疑是天上掉餡餅了。

但是，鎮民們經過反復審議，否決了這一方案。理由是，Target許諾的擴建交通樞紐的計劃雖然野心勃勃，仍不足以解決這16.5萬平方英尺的營業面積所吸引來的巨大車流，勢必影響鎮民的生活質量。

美國的大企業，不管多么財大氣粗，也不可能到哪個地方買塊地就開起買賣來。其操作嚴格受制于各地不同的區域規劃法。像Target這樣的巨大分店，沒有當地居民的允許很難辦得成。從地方社會的角度看，大家根據本地的具體經濟社會狀況而各懷心思。許多富裕的郊區，房價飆高，政府財政主要靠房地產稅來維持。為了維持高檔的生活環境，對商業設施的管制非常嚴格。大型超市、購物中心開在這樣的地方幾乎不可能。因為這種設施一開，車流就涌到居民家邊的街上。大家寧愿花錢買個清靜，多繳房地產稅，把大部分商業設施拒之門外。極端者，甚至連加油站都不準建。能夠被容忍存在的，無非是診所、餐館、律師事務所、健身房等必要的生活設施。

那么，富人區的居民買東西到哪里去呢？到周圍便宜的社區。房價低的地方，房地產稅收不上來多少，學校等公共設施等米下鍋，因而擺不起譜兒，只能招商引資、靠商業稅收來維持。伯靈頓就是一例。這個鎮周圍，有著萊克星敦、溫切斯特等著名的富人區，商業設施偏少，但購買力巨大。伯靈頓的購物中心一建立，大家都蜂擁而至，這就使得伯靈頓的街道變得車水馬龍。

更有意思的是，許多社區一方面急需這樣的商業稅收，一方面又試圖把商業繁榮邊緣化，即把巨大的開發項目（包括大規模的購物中心、密集式住宅群等）推到自己的邊界地帶。這基本是一種以鄰為壑的戰略：自己收了不少稅，但因為開發項目處于與鄰鎮的邊界處，來往車輛從鄰鎮走。這經常構成鄰里各鎮的沖突。伯靈頓的巨大購物中心，其實就設在與萊克星敦相交的地帶。橫貫購物中心的通衢大道，本有八條車道之多；但一進入萊克星敦一側，馬上變成兩條車道，即單向行駛僅容一車的小路。不管Target如何擴建這條干線，也只能在伯靈頓一側做文章，突破不了萊克星敦一側的瓶頸。大量車流還是必須從伯靈頓境內的高速出口中下來，造成大量擁塞。不在高速上多建坡道，交通狀況難以緩解。但一建坡道，則涉及用地、資金等大量問題。這大概是伯靈頓對Target說不的最終原因。

在過去十幾年，伯靈頓享盡商業發展的果實，一片繁榮的氣象。但是，鎮民們顯然對于每到圣誕等節假日鎮里被購物車輛堵得水泄不通而感到不耐煩，開始為“發展”叫停。大家都站在本社區的利益上精打細算：開一個店能增加多少稅收？值不值得？大家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最大限度地維持社區環境和生活質量。只有當各個地方社區居民的這種聲音獲得了制度化的表達渠道時，發展才能變得比較平衡。中國要擺脫GDP掛帥的發展模式，也可以借鑒這種地方自治的制度架構。

(作者系旅美學者，在美國薩福克大學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