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婦女在改變中“改變”

父親說：“祝賀你，女兒。你們兩周內做到的已經遠遠超過我們這代人30年來所做的。”

從人們走上街頭的第一天起，赫芭·阿拉塔拉特就清楚，這并非一次簡單的針對當權者穆巴拉克的抗議，而是對埃及日常生活秩序的挑戰。

“開開門，讓我出去!我已經是個成年婦女了，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赫芭·阿拉塔拉特拍打著房門，她的父親為了不讓她前去廣場抗議示威，將年已31歲的女兒鎖在了家中。他說：“這種場合不適合女人!”

在她父親的人生中，從來沒看到過有哪個女人夾在成百上千的男性抗議者之中，走上街頭呼喊口號。但是幾天之前，他居然在電視新聞中看到了赫芭的身影，她是上千名青年男女中的一員。

■走上街頭的婦女

對于赫芭的父親來說，這種行為是對自己權威的挑釁，絕對無法容忍。但是他同時感到驚奇的是，赫芭和其他青年女性從哪兒獲取的信心與力量，投身到這場突如其來的革命之中。

幾周前，這些女人還要在兄弟或丈夫的陪伴下才敢出門，可現在放眼一看：十幾歲的女孩們頭戴彩色頭巾，在街頭跳舞；過去她們在陌生男人面前連眼睛都不敢抬，現在即使面對鏡頭或話筒都敢大聲喊出口號。

這場風暴改變了社會關系中男女懸殊的地位。

赫芭平時在幼兒園里任教，已有一個兒子。她的父親以為用這個孩子當借口準能挽留住女兒，但是赫芭說：“我要帶他一起去，見證這個時刻。”

在2011年年初，這樣的故事不僅出現在赫芭一家，也不僅出現在埃及一個國家，而是影響到阿拉伯世界的成千上萬的家庭。父女之間、夫妻之間、男性老板與女性雇員之間，這種對峙與妥協正加劇上演。

最開始的幾天，解放廣場上的男人們也不習慣身邊多了一些女同胞。有人就曾對赫芭喊道：“女人們都到后面去!”赫芭的回應是：“這又不是在清真寺里!我們是來抗議，不是做禮拜的!”那個人對她的反應很吃驚，但還是鄭重地向赫芭道了歉。

短短幾天內，同樣的魔法效應在不同年齡層的女性之間傳遞著。她們都像赫芭一樣用行動傳達自己的立場。28歲的女大學生沙穆阿在大學里攻讀傳播學，此時她作為志愿者奔波在廣場和臨時救助點之間，為被警察打傷的抗議者清洗傷口和簡單包扎。

51歲的夏奇拉·阿明是開羅最重要的一家電視臺——尼羅河電視臺的新聞女主播。在騷亂剛爆發時，她每天還是按著上頭給出的文件“照本宣科”，比如“這次示威抗議完全是反動勢力策劃的”等等。

隨著抗議示威的不斷升級，她了解到外面的局勢并不像是編導所寫的那樣。她的同事還是會剪輯一些各地人民支持并仍然愛戴穆巴拉克的視頻片斷。當她聽到窗外的抗議聲時，忍不住給電視臺的臺長發了一條短信：“請您原諒我，我要辭職!我應該站在人民這一邊。”隨后便離開崗位，走上街頭。

夏奇拉-阿明回憶說：“這對于我來說也是解脫。廣場上很多人認出了我，還有當初發起抗議活動的年輕人，他們都比我更勇敢。”

事實上，在廣場上經常出現埃及婦女成群結隊的身影。她們的抗議方式更加個性：她們經常從大群的抗議民眾中退出來，在一旁聚集，將穆巴拉克一家子的姓名變成順口溜，將反抗以歌舞的形式表達出來。

男人們呢?他們剛開始站在四周，之后便開始鼓掌，最后也隨著歌唱起來。

“過去，埃及的女人習慣了低聲說話。一旦有哪個女人提高聲音，男人們反而注意了，因為她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說。”赫芭說，“僅僅幾周前，許多男人還不放心自己的老婆一個人出門。現在，他們并肩走上街頭抗議。一些家庭還集體在解放廣場上露天過夜。這場革命已經大大地改變了許多人的想法。女人們也應該找回她們強大的力量。”

■超越時空的進步

在解放廣場北面僅隔三條街的一棟寫字樓里，女醫生瑪哥達·阿德里還不敢相信在她的國家里究竟發生了什么。20年來，瑪哥達一直為一個救援組織工作，專門為遭家庭暴力損害的人們提供幫助。

她本人早在25年前就接受了男女平等的新思想，她認為：“體制對人的控制表現在許多方面，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對女性的鉗制。埃及的男人很多都對妻子、姐妹甚至是母親實施家庭暴力，這樣做是為了讓她們乖乖聽話。”她認為，任何對于權威的挑戰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當國家更為自由了，可能更多的女人能夠離開家庭，靠自己的能力生活下去，而不是像上幾代女性那樣默默忍受。

瑪哥達繼續介紹說，在過去的幾年里也曾發生過許多次抗議示威活動，有時幾百人、有時上千人會上街抗議穆巴拉克對憲法的修改或是埃及警察的貪污無能和暴力執法，但是從沒有像這次一樣引發全世界的矚目。

3年前，瑪哥達就曾在亞歷山大市經歷過一次類似的遭遇：“如果在抗議人群中有女人出現，往往最先受到警察的攻擊。他們會把女人揪出來、扯掉她們的長袍，讓她們暴露在男人面前接受羞辱。所以，很多丈夫和父親會反對家中的女人上街。”

這場運動對于生活在開羅市郊一個小村落的巴拉德爾一家則是個好機會。前一陣子，他的女兒在臉譜網站(Faceb00k)上貼出了幾張穿泳裝的照片，很快就被人轉帖，并出現在當地一家報紙上，要求她的父親管好自己的女兒。原本保守的父母竟然也受到外界運動的影響，表示“許多陳舊的觀念也應該改變了”。

瑪哥達·阿德里說，這些年輕的女孩兒一直很向往歐美國家的文化，她們認為自己也有權利在埃及享受自由平等的生活。但是她也深知，現在的自由是非常脆弱的。她辦公室附近的另一家救助機構就被不知名的人縱火燒光了。

赫芭·阿拉塔拉特則堅信，這次運動是不會倒退回去的，起碼在她自己的家庭中，她已經撼動了父親的權威。2011年2月11日，她站在廣場上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告訴她穆巴拉克已經宣布辭去總統職務。

父親說：“祝賀你，女兒。你們兩周內做到的已經遠遠超過我們這代人30年來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