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傷害(致死)罪與(間接)故意殺人罪的司法辨析

一、基本案情

犯罪嫌疑人李某甲與被害人何某某系同村村民。2011年5月24日傍晚，李某甲與何某某發(fā)生口角。2011年5月25日凌晨2時許，李某甲與何某某在鎮(zhèn)某環(huán)路上發(fā)生爭執(zhí)，進而相互廝打，李某甲持尖刀向何某某頭部、胸部、臂部、腰腹部等部位捅刺數(shù)刀，后又搶得何某某所持木棍擊打何某某。期間，李某甲之弟李某乙聞訊趕到現(xiàn)場，持自帶木棍與李某甲一同無節(jié)制地毆打何某某頭部和身體，致木棍斷裂，何某某倒地不動。被害人何某某經(jīng)搶救無效死亡。死亡診斷：多器官功能衰竭，多發(fā)傷，腹部開放性損傷，小腸破裂，脾被膜撕裂，左腎破裂，頭外傷，左上肢開放性骨折，多發(fā)皮膚裂傷，失血性休克等。經(jīng)鑒定被害人系被他人用銳器刺破左前臂橈動脈、脾臟、腎臟、腸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案發(fā)當場犯罪嫌疑人李某甲讓李某乙報警，并被趕到現(xiàn)場的民警帶至派出所接受詢問。2011年6月1日，李某乙被公安機關抓獲歸案。李某甲因涉嫌故意傷害罪被刑事拘留，后以涉嫌故意殺人罪被批準執(zhí)行逮捕，李某乙因涉嫌故意傷害罪被取保候?qū)彙?/p>

二、分歧意見

對李某乙行為的定性，有以下兩種不同意見：

第一種觀點認為犯罪嫌疑人李某乙的行為涉嫌故意傷害（致死）罪。犯罪嫌疑人李某乙沒有故意殺人的動機，并且事后主動報警。鑒定結論證明被害人死亡系犯罪嫌疑人李某甲的行為直接造成，與李某乙的行為沒有直接因果關系。

第二種觀點認為犯罪嫌疑人李某乙的行為涉嫌（間接）故意殺人罪。犯罪嫌疑人李某乙明知持木棍無節(jié)制擊打被害人頭部可能會致被害人死亡，仍然實施該行為，放任死亡結果的發(fā)生。雖然李某乙的行為與被害人的死亡沒有直接因果關系，但李某乙的毆打行為加重了被害人的傷情。并且，犯罪嫌疑人李某乙與李某甲系共同正犯。根據(jù)共同犯罪“部分行為，全部責任”的原則，仍應認定犯罪嫌疑人李某乙的行為與被害人死亡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

三、法理分析

筆者贊同第二種觀點，認為李某乙的行為涉嫌（間接）故意殺人罪。

（一）犯意是區(qū)分故意傷害（致死）罪與（間接）故意殺人罪的切入點

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與間接故意殺人行為相比較，兩者在主觀方面都是故意，客觀方面行為人都實施了加害行為，并且最終都造成了被害人死亡的結果。再加上行為人供述時可能避重就輕，將殺人故意說成傷害，或者基于其他原因，將傷害故意說成殺人故意，這進一步加重了兩罪名在區(qū)分適用上的困難。

雖然故意傷害（致死）罪與（間接）故意殺人罪之間存在著如此之多的共同點，但就刑法罪名的歸屬上，故意傷害（致死）罪仍舊屬于故意傷害罪的基本范疇，致人死亡僅僅是故意傷害的加重結果；間接故意殺人與直接故意殺人相對，同屬于故意殺人罪的范疇。因此，在刑法理論上，故意傷害（致死）罪與（間接）故意殺人罪之間存在著構成要件上的本質(zhì)區(qū)別。

在犯罪客體方面，故意傷害（致死）罪雖然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結果，但其犯罪客體仍然是被害人的健康權。而（間接）故意殺人罪的犯罪客體是他人的生命權。在犯罪客觀方面，故意傷害（致死）罪的行為人實施了非法損害他人健康的行為。（間接）故意殺人罪的行為人實施了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行為。在犯罪主觀方面，故意傷害（致死）罪的行為人對損害被害人健康持有希望或者放任的態(tài)度，但是對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結果卻持反對的主觀心理。（間接）故意殺人罪的行為人對被害人死亡的結果持放任的態(tài)度，既不積極追求也不反對，而是聽之任之。

我們能夠比較容易的分析故意傷害（致死）罪與（間接）故意殺人罪在刑法理論意義上的區(qū)別與聯(lián)系。但我們知道，刑法罪名都是司法實踐中形形色色案件的抽象化和類型化。僅僅通過對構成要件的分析，還不足以解決兩者在司法適用上的難題。

實踐中，故意傷害致死與間接故意殺人客觀方面都表現(xiàn)為行為人對被害人身體施加損害行為，并且都造成死亡結果。究竟是定性為故意傷害還是故意殺人，最關鍵的是要考察行為人實施行為時的犯罪故意內(nèi)容。行為人希望或者放任傷害結果的發(fā)生，但反對死亡結果，則認定為故意傷害；行為人放任死亡結果的發(fā)生，則認定為間接的故意殺人。

（二）堅持主客觀相統(tǒng)一原則，全面分析案情是確定犯意的基本方法

主客觀相統(tǒng)一原則是馬克思主義法學認識論的基本原則。堅持主客觀相統(tǒng)一的原則，全面了解案情，綜合分析證據(jù)。考察行為人犯罪故意的內(nèi)容，既要通過分析案件的起因來考察行為人的動機、目的，也要分析行為人選擇的工具、擊打的部位，施害行為的力度、頻率，造成的傷情以及事后行為人是否積極施救等等，而不能惟結果論，亦或惟工具、部位論。

1.案件的起因與矛盾激化的程度，在通常情況下會影響行為人的行為方式及加害力度。例如行為人與被害人之間存在著深仇大恨，則行為人可能采取比較激烈的加害方式；如果僅因為生活瑣事、鄰里糾紛等，行為人則可能實施比較緩和的加害行為。但也并非一定，在突發(fā)性犯罪、激情犯罪的場合，行為人可能僅僅因為口角矛盾而采取過激行為。另外，行為人的采取的行為方式也會受到個人成長環(huán)境、受教育程度、獨特性格等因素的影響。

2.行為人選擇的作案工具和擊打的部位反映行為人的主觀犯意內(nèi)容。比如，行為人用尖刀等銳器捅刺被害人的心臟、脾臟或動脈處，用斧子、棒子等鈍器擊打被害人頭部等，則反映出了行為人可能具有殺人的故意。如果行為人僅僅使用一般工具或者拳腳相加，則行為人可能僅有傷害的故意。但也不排除行為人采用普通作案工具擊打被害人要害部位，造成被害人死亡的情形。

3.施害行為的力度和頻率直觀反映了行為人主觀惡性的大小。行為人擊打被害人身體要害部位的力度較大，并且無節(jié)制的連續(xù)施害，則比行為人采取一般力度有控制的施害行為主觀惡性要大。在分析行為人選擇作案工具與擊打部位的基礎上，再考察行為的力度和有無節(jié)制，有利于我們進一步把握行為人實施行為時的犯意內(nèi)容。

4.造成的傷情以及行為人事后是否積極施救等表現(xiàn)也能夠反映行為人是傷害故意亦或殺人故意。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或間接故意殺人案件中，行為人的行為一般都會對被害人造成致命傷害。從法醫(yī)學的角度來說，致命傷分為條件致命傷和絕對致命傷。條件致命傷是指在一定條件下，如延誤搶救、醫(yī)療技術條件差等原因，致人死亡的損傷。絕對致命傷指對于任何人都足以迅速致人死亡的損傷，如腦挫傷、心臟損傷、動脈破裂等。如果造成絕對致命傷，導致被害人當場死亡或者無法救治，說明行為人殺人的故意。加害行為造成被害人條件致命傷的情況下，則需要考慮行為人事后是否積極施救等表現(xiàn)。如果行為人事后將被害人棄之不管、揚長而去或者將被害人棄之荒野、藏匿等，則表明行為人希望或者放任死亡結果的發(fā)生；反之，則表明行為人反對被害人死亡結果的發(fā)生。

以上各點是我們分析該類案件的一般角度，而且需要綜合考慮，不可惟其一是為依據(jù)。現(xiàn)實生活中的案件形形色色，每件案子都有自身特點。這就要求我們在辦案過程中，除了考慮上述因素外，還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三）認定犯罪嫌疑人李某乙的行為構成（間接）故意殺人罪的理由

首先，現(xiàn)有證據(jù)證實，犯罪嫌疑人李某乙出于幫助哥哥李某甲的目的，持兇器趕到案發(fā)現(xiàn)場，與李某甲共同毆打被害人何某某。李某乙持作案工具粗木棍，無節(jié)制地毆打何某某的要害部位頭部，并將木棍打折。在作案工具的選擇上，犯罪嫌疑人李某乙使用的是粗木棍；擊打被害人身體要害部頭部；李某乙擊打被害人頭部致木棍折斷，造成頭部左顳頂枕骨塌陷性粉碎性骨折，硬膜外出血、蛛網(wǎng)膜下腔出血及腦挫傷，反映行為人擊打行為的力度較大；在擊打行為的頻率方面，行為人李某乙無節(jié)制地擊打被害人頭部的和身體其他部位。犯罪嫌疑人李某乙作為一個具有完全辨認和控制能力的成年人，明知用粗木棍無節(jié)制毆打被害人頭部可能會導致被害人死亡，仍然實施加害行為，放任被害人死亡結果的發(fā)生，由此反映出行為人李某乙具有殺人的間接故意。

其次，死亡診斷證明被害人何某某多器官功能衰竭，多發(fā)傷，腹部開放性損傷，小腸破裂，脾被膜撕裂，左腎破裂，頭外傷，左上肢開放性骨折，多發(fā)皮膚裂傷，失血性休克等。鑒定結論證實被害人被他人用銳器刺破左前臂橈動脈、脾臟、腎臟、腸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由此可見，犯罪嫌疑人李某甲與李某乙的行為致被害人身體產(chǎn)生多處條件致命傷和絕對致命傷。事后，犯罪嫌疑人李某甲與李某乙雖然報警，只能表明行為人認罪態(tài)度問題，但并未對被害人何某某積極施救，不能反映出行為人反對被害人死亡結果發(fā)生的主觀心理態(tài)度。

再次，從因果關系來看，有意見認為鑒定結論證明被害人何某某系被他人用銳器刺破左前臂橈動脈、脾臟、腎臟、腸致失血性休克死亡。被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犯罪嫌疑人李某甲持刀捅刺行為。犯罪嫌疑人李某乙的行為與被害人死亡的結果之間沒有直接的因果關系。

筆者認為，犯罪嫌疑人李某乙的行為雖然沒有直接致被害人死亡，但在哥哥李某甲持刀捅刺被害人造成被害人多器官失血時，仍持木棍毆打被害人，客觀上加重了被害人的傷情，加速了被害人器官衰竭的過程；主觀上，兩犯罪嫌疑人通過行為相互支持與鼓勵，堅定了犯罪意志。再者，犯罪嫌疑人李某甲與李某乙系共同正犯，他們的行為作為一個整體，共同指向犯罪結果。根據(jù)共同犯罪“部分行為，全部責任”的原則，李某乙應該對被害人何某某的死亡承擔刑事責任。

因此，筆者認為，李某乙明知自己的行為可能致被害人死亡，卻仍然實施該行為，放任死亡結果的發(fā)生，并最終造成被害人死亡，涉嫌（間接）故意殺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