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菠菜,絳紅的根部像少女的朱唇,狹長的葉子,如細嫩的舌頭,綠得深沉純粹,水靈靈的,村姑一樣,自在嫵媚。
青菜、花菜、韭菜和菠菜中,惟菠菜長相清麗。輕風拂動中,纖腰裊娜。
菠菜種子是褐色的,三角形,攥在手心里有點戳人。母親先把田用釘耙耘平,撒上菠菜種。
用瓢均勻地灑上幾遍水,那綠色的小芽兒,便慢慢地探出來,怯怯的,如躲在媽媽身后的小姑娘。
菠菜不要治蟲,只需澆上薄肥。吮吸雨露霜霰,汲納日精月華,擠擠挨挨,嘻嘻哈哈,著了綠袍,青衣一般,亮了這清秋、這曠野、這斜坡。
菠菜這般水靈鮮嫩,卻極耐寒。你瞧,北風撕扯,暴雪侵襲,嚴霜威逼,卻不能迫其就范,依然搖擺裊娜。為深冬,奉上一道佳蔬。
剛上市的菠菜,綠生生,鮮嫩嫩,水靈靈,嬌滴滴,活脫脫的鄉村小女子的風韻。買回家,可生炒、燒湯、做餡。炒菠菜時,加進姜末、百頁絲,再倒上一小勺醋,那個酸、鮮、澀,讓你忍不住大快朵頤,不知今夕何夕。
冬日里,母親包的菠菜團子糯軟爽口,一頓能嚼咽十來個,打著飽嗝,可眼睛還瞅著冒白煙的鐵鍋。待父親嗔怪,我才丟下碗筷,揉著肚子跑到一邊。
我喜歡吃菠菜燒魚圓,綠的深綠,白的雪白,色彩明麗。光看就令人賞心悅目,滿嘴生津。燒沸,起鍋,澆上少許麻油,撒進一撮青蒜花,農家小吃便陶然欣然了。吃進的可是田野里的清蒼疏曠和樸素淡雅。
有時傍晚回家晚了,就應急到屋后地里鏟上一把嫩菠菜,擇須摘葉洗凈,哧啦倒進滾油鍋里。沸了,打幾只自家產的草雞蛋,一道絕色鮮湯便成了。保準讓一家人吃得齒頰溢香,連聲夸我的手藝大有精進,我心里直樂。
北風肆虐的日子里,天黑定了,一家人便窩在溫暖的小屋里,吃火鍋。細嫩的菠菜早已洗凈,盛在籃子里,抓一把放進火鍋里,再添進調料、魚圓、豬血、豆腐、芫荽、肉片、粉絲等,猛燒。待鍋里冒泡了,就掀開鍋蓋,哇,頓時騰起一股熱氣,股股濃香直透肺腑,讓人連連咽口水。就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搛著脆嫩嫩的菠菜,嚼之,那個香滑、脆甜,豈能用言語道全!呷著麻辣辣的白酒,杯盤輕碰中,臉朗潤起來了,話多起來了,臃腫的棉大衣擱在椅背上了,親情彌漫了整個屋子,冬天的寒意被消融了。
常常想起鄭板橋的一聯:白菜青鹽莧子飯,瓦壺天水菊花茶。品味之余,便是深深的青菜情結。青菜,土生土長,平淡平凡,在秋風中在冬雪里,體驗著民間的悲歡,滲透著鄉村的精神。
魯汀河兩岸的村民對青菜可謂情有獨鐘,家前屋后,圩坎溝邊,田埂道旁,均栽種著青菜。一年四季,芒種霜降,青菜總是謙卑地綠著,淺淺地笑著,送給你滿目的蔥蘢和淡淡的喜悅。春日里的嫩青菜,夏日里的雨菜兒,秋冬里霜打的瓢菜和腌菜,各有長相,各具風味。
青菜,翠綠如翡翠的披肩,潔白如珠玉的裙袂,恬淡平和,氣質清雅。那般清新水靈的色彩,仿佛是一首首唐詩一闕闕宋詞一支支元曲小令,由不得你不喜歡。青菜是冬日褐土地上鮮有的綠色花朵,不與百花爭艷,卻如一枚枚精致的首飾,插戴在鄉村和田野的辮梢。
深秋時節,腌菜長得沒膝高了,這時挑下來,洗凈,太陽曝曬,把收攏的菜擱到大腳盆大龍缸,撒上粗鹽,父親打了赤腳,在盆子里跳起來踩,原本干蔫的青菜變得濕潤而有質感,冒出津津的綠水,完成生命的裂變。最后埋進大缸里,還壓上幾塊大石頭。來年便能吃上酸咸爽口的腌咸菜了。
深冬,勤勞的主人把水咸菜拉上來,扎成小捆兒,依序掛在繩子上干曬,最后切成末兒,呼“老咸菜”,裝進壇里,要吃就抓,方便著哩!農閑時,農村媳婦還會切下白胖胖的菜莖腌“臭膀子”,燉著吃,蠻香哩!
青菜味道清甜,淡而有味,口感柔嫩細脆。可炒,可拌,可煮,可燴,可腌可曬,可葷可素,吃法蠻多。爆炒青菜香菇,涼拌青菜心,清燉腌菜膀,開胃爽口。農家婚嫁宴席必有紅燒大腸,摻上青菜兒,香嫩爽口。青菜燒牛肉,一起鍋,澆上紅紅的辣椒醬,那個味兒,呵,浸透你的五臟六腑。青菜燒豆腐,青白分明,細嫩滑爽。冬咸菜凍小魚,味道鮮美,喝上一碗稀粥,抿上幾口老酒,嚼一條肥嘟嘟的昂刺魚,冬日的早晨或傍晚便有了生機和活力。
我特愛吃母親煮的芋頭菜粥,粘乎乎、香噴噴,一頓喝個三大碗不在話下。臘月里,吃上一碗熱騰騰的豬油拌菜飯,搛上幾塊油膩膩的腌菜膀子,小屋里便笑語盈盈、溫暖如春了。
“白露秋分菜,寒露霜降麥”。莖肥葉大的青菜可是鄉親們漫漫冬日的佐餐佳肴哩!有霜的早晨,青菜們穿上一襲潔白的婚紗,在晨光的濡染下愈發嬌羞嫵媚,挺著豐滿的腰身等待著出閣哩!霜打的青菜留住了霜霰的精華,碧烏水靈。燒鍋青菜湯,摻上幾塊嫩豆腐或曬干的白米蝦,扒拉著亮晶晶的粳米飯,嘴里吸溜吸溜,碗上熱氣騰騰,再寒冷再貧窮的日子也變得滋潤和鮮活了。
每每經過路邊菜攤,總著意打量那秀氣的青菜。如同遠遠地欣賞一位清純美麗的姑娘。斯時的青菜,靜靜地躺在簡陋的木板上,著一點夕陽的金粉,嬌羞、明媚,惹人憐愛。總是喜歡看賣青菜的農婦,人和菜搭配得天然的協調,如妙手偶得的水墨山水。在凡俗的日子里,如果沒有青菜用濃濃的綠和軟軟的嫩來裝飾和點綴,那是多么平淡和寂寞。
冬天的韭菜總是青碧的,著一身青衫,水袖輕舞,是戲曲中端莊秀麗的青衣花旦。
韭菜,紛長幾片狹長的葉片,如蘭,似蒿,沉淀著霜華露魄。有觀光的城里人,望著冬天的麥苗,驚呼這么多韭菜,惹得地間勞作的農婦偷笑成一朵菊花。
冷風中,小鍬輕輕一鏟,如癡情的女子,溫軟地躺在溫潤的掌心里。那情形有《詩經》中采薇采葛的意味。洗凈,切碎,配上螺螄肉或豬肝,吃得朵頤生香。
過年包餃子離不開韭菜餡。韭菜肉末餃子,盛上一碗,澆上麻油,拌進蒜泥,讓人不忍卒筷。
年底,冰天雪地,韭菜黃挺俏,價格不菲。大多從雪里扒出來,沾著穰草屑兒。時常想起農人扒雪時凍得紅蘿卜似的手,心中溢滿憐惜。大年初一,桌上擺一盤干絲燙韭菜黃,呷著香茶,嚼得脆響,漸漸地,身上有了暖意,春天的氣息蕩漾開來。
韭菜是開花的,在初冬。那個黃昏,夕陽灑下一片橘黃、緋紅。我在田間穿行,抬頭,瞥見一方韭菜田里白生生亮眼,如落了一場雪,又像灑了一層米。駐足,凝眸,碎米似的小花,一簇簇,擠擠挨挨,笑著鬧著,在深秋的晚風中,在蕭瑟的曠野里,自在嫵媚。
直到遠處有農人的吆喝傳來,我才收斂情思,悵然離開。韭菜花便和紛揚的蘆花、飄舞的雪花、嬌美的芝麻花一起,于記憶中蓬勃。驚異于那精綠的韭菜愣開出純白的花朵,那是流自骨子里的清純和素潔。
親朋到家,備一盤韭菜炒雞蛋及紅燒豆腐,打趣說,今天十樣菜待客,韭九諧音。客人回,蠻好,蠻好,香著哩。主客會心而笑,一屋子的溫暖和親情。
一日,舅來,媽媽急從屋后灰塘邊鏟幾鍬韭菜。做的韭菜漲蛋,煎韭菜餅。舅吃得朵頤大快,酒也喝多了,臉紅得像院子里的雞冠花。
韭菜炒百葉是農家最尋常的一道菜。農家宴席,有了它,既實惠,又開胃。韭菜薹炒肉絲、干絲,味道爽脆。母親燒的韭菜炒豬肝,紅綠相襯,湯汁粘稠,入口生香。韭菜須旺火爆炒,略炒片刻即出鍋,此時,鮮香撲鼻,嫩嫩的,讓人滿嘴生津。
小時,身上害了癤子或天皰瘡,奶奶會在一個漆黑的深夜馱我到村外的韭菜地里,赤身滾幾滾,說是韭菜能治病哩。
喜歡吃餃面店里的水餃和湯面,里面的佐料是藥芹和韭菜末兒。喜歡韭菜末兒那股醇香,連湯帶水一仰脖子全灌進肚里。抹抹油光光的嘴,生活的愜意全寫在臉上,這是真實的幸福。
韭菜和菠菜、青菜、黃芽菜一樣,只需一畦土地,即分根長蘗,蓬蓬勃勃,舞風弄月。
冬天的菜蔬,翡翠雕刻的極品,總是隨意地點染、滋潤著我們的生活,用新鮮綠色的漿汁澆灌我們的心靈,用恬淡與平和包裹著我們的生活,讓我們的精神沐浴在美德和謙遜的光輝里。
發稿/沙群shaqun2009@yaho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