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冬天,第一場雪悄悄降臨。這時,村里來了一個販賣假銀元的,神秘兮兮地出沒。自然是天網恢恢,最終被工商部門逮著。被沒收的假銀元卻不知怎么搞的,仿佛密封性不太好的瓶子里的水,悄悄滲透出來。僅僅過了兩三天,或許就一個短暫的晚上,那些銀元竟然重又出現在陽光下面。有幾個人拿著它們四處炫耀——炫耀這幾可亂真的假銀元和自己的神通廣大,引來了圍觀和嘖嘖稱贊。
當時,正是銀元升值的時候。據說,一塊銀元可以換五十甚至六十元人民幣。這差不多是我一個月的工資。我剛從師范畢業,在一所鄉中學教書,拿的是轉正前的實習工資,六十九元。不可否認,我和許多人一樣,內心深處有一種強烈的渴望。
而在這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銀元一直默默無聞。它被強制著不能流通,仿佛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被驟然套上枷鎖,變成了一潭死水。它的存在似乎可有可無,因為它已不能給生活干涸的大地帶來什么。于是命運逆轉,許許多多的銀元改頭換面,通過鄉間銀匠那雙粗糙的手,變成了孩子頸上的項圈、胸前的長命鎖,抑或出嫁女子腕上的手鐲。
但是,事物總是不能一概而論。當有人將銀元改頭換面的時候,也有人將它們悄悄掩埋起來。一如秋天的時候,他們將紅薯密封在土窖里一樣,期待著翌年春天的到來。這樣的人似乎有先見之明,有著常人不可企及的睿智,不能不使人羨慕和刮目相看。事實上,這些人往往是村子里最吝惜的人,吝惜到令人難以想象的程度。
這種吝惜,其實就是節儉。他們十分苛刻地對待自己,當年新產的谷子肯定不吃,新做的衣服肯定不穿,最終的結果是,新谷子變糜了,新衣服變舊了。也許唯一例外的,就是這些銀元了,不但沒有糜爛和陳舊,反而,像終于等來了春天的韜光養晦的種子,徐徐吐露出新鮮的嫩葉,展現出更加茂盛的生機。
在人們差不多將銀元忘記的時候,銀元卻突然升值了。這種時來運轉,很有點“春風又綠江南岸”的味道。鄰近村子里有一個人,他將埋在地里的十幾塊銀元挖掘出來,換成了差不多一千元人民幣,做了一棟連四間的氣派房子。他一生節儉,既舍不得吃又舍不得穿,拼命地積攢,就是希望能給自己的兒子留下一棟像樣的房子。突然升值的銀元終于讓他夢想成真。
不知有多少人羨慕他,也有人為自己懊悔不已。母親曾經就為此嘆息過。在冬天的火坑邊,劈開的松樹滋滋地燃燒著,流著粘稠的油脂,吐出的火焰將半邊房子都照亮了。人坐在火坑邊暖洋洋的。常常是母親突然停下手中撥火的鐵夾,長長地嘆息一聲。在母親的嘆息聲里,似乎有一種難以抵御的寒意。
母親聲稱自己過去也有十幾塊銀元。就當時而言,這并不是富裕的象征,而是寒酸的擁有。到一九八七年則不同了,啊,那該是多少人民幣呢?我們幫母親估算著。然而,在我們的記憶里,我們并沒有戴過頸圈或者長命鎖之類的。這些銀元幾乎無一例外地被母親換成了大豆或玉米。我怨懟地責怪母親,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如果在饑餓面前稍作讓步,或許現在家里就會是另一種境況。
我這種不假思索的責備,似乎很有道理,自然就讓母親更加難過。現在反過來一想,倘若不是母親將那些銀元換成了大豆和玉米,真不敢想象幾條嗷嗷待哺的生命,是如何度過那片廣袤的饑餓的沼澤地的。而當時之所以有這種膚淺的想法,大概是想銀元想瘋了吧。
記得那年冬天,通過一個隱秘的渠道,我也得到了一塊假銀元。這塊假銀元讓我高興了一陣子。這種情形就像畫餅充饑,在虛妄中得到一種滿足。我將它交給母親的時候,母親仔細端詳,用兩個手指輕輕地捏著,嘴對著銀元的邊緣吹了一口氣,然后迅速放到耳邊仔細聆聽——那神情就像聆聽什么秘密似的。假的畢竟是假的。許久,母親也沒有聽見那種嗡嗡嗡的聲音。
母親告訴我,真正的銀元會發出一種嗡嗡的聲音。啊,那是怎樣悅耳和攝人心魄的一種聲音呢?
漸漸地,和春天的草木蓬勃瘋長一樣,各種物品像潮水一樣漲起價來。到一九九四年,一擔谷子可以賣到八十多元。相比之下,銀元卻沒有繼續升值,于是,它從人們仰望的位置,又重新回到生活的低處,變得普普通通了,和那些普通的或者貌似普通的事物混淆在一起,不再引起人們過多的注意。
大概是一九九八年,母親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她覺得自己大半個人生過去了,她甚至認為自己留在這個世上的時光并不太多了,于是,她像她的上輩人一樣,要給自己的下輩留一份貴重的東西做紀念。但我沒有想到的是,母親給了我一塊銀元。這是母親一直留在身邊的最后一塊銀元。這么多年來,誰也沒有想到母親竟然還有銀元。接過母親手中的銀元,我想象當年銀元升值時的情景——母親肯定后悔自己將大多數銀元隨便變換了,同時她在心中告誡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將最后的銀元保留下來。也許從那時起,母親就想到了要把它作為一份紀念,留給自己的兒子。
其實,在母親的心中,銀元自始至終都是很有價值的東西。而這種價值很大程度上,源自它們自身的秘密。和村子里大多數上了年紀的人一樣,母親認為,凡是銀子鑄造出來的物品,都具備了與生俱來的神性與靈性。母親經常根據自己手上的那副銀鐲子,來判斷是否有厄運降臨。
當銀鐲子的顏色變得渾濁或暗淡,這便是厄運的前兆,母親便一再提醒我們為人做事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在母親看來,一塊銀元除了是流通中的貨幣,更是生活中掌握了巫術的卜者。所以,母親反復叮囑我好好保管,千萬別弄丟了。
從母親手中接過銀元,我迫不及待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證實那種嗡嗡嗡的聲音。我輕輕吹了一口氣,果不其然,有一種聲音從銀元身體的內部由遠而近傳入耳中。剎那間,我仿佛覺得眼前這圓而扁的銀元,儼然一條幽深的沒有盡頭的峽谷——有風從峽谷穿過,于是那些蟄伏而靜止的草木與礫石,以及水流,歡呼雀躍起來。最后,所有的聲音匯集成一種聲音,變成了意味深長的讖語。
銀元所發出的那種嗡嗡嗡的聲音,讓我恍惚覺得世界變得很小。
可是,我到底沒有過多在意母親的叮囑,并沒有對在自己看來已經沒有多少價值的銀元妥善珍藏。當突然想起它的時候,卻怎么也找不到了。此刻,也許它正躺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里。我不知道它的顏色是渾濁還是清澈,是鮮艷還是暗淡,就像我不知道前方的道路是平坦還是崎嶇一樣。心中,于是一片茫然。
發稿/趙菱 tianxie101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