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連續兩堂數學課。悶熱的空氣加上枯燥無味的分式方程,足以讓人安然入眠。班上幾個有名的“睡覺大王”各顯神通,有的托著下巴作若有所思狀,有的趴在桌上作埋頭苦干狀,有的雙手捧著腦袋作怡然自得狀。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雙眼微瞇,進入烏托邦的國度了。
Mr.數在講臺上唾沫星子四濺,全然沒覺察臺下的人群中偽裝得極隱蔽的“瞌睡蟲”。
不知誰起的頭,把課間發的廣告紙拿出來當扇子扇。于是,人人忽然都覺得今天確實有點熱,是該扇扇風。教室里便有無數張紅紙片無規則地扇動著,將熾熱的空氣攪得沸騰起來。
“哎,你們干嘛!”Mr.數轉過身來,用粉筆戳著講臺發出梆梆的聲響。
“熱啊!”不知哪個小鬼在臺下輕聲回話。
“什么?今天哪里熱啦?我站在上面可沒流一滴汗,就是因為你們,我剛才戳粉筆的時候流了一滴汗。”
臺下一陣哄笑。
“笑什么笑?這點炎熱都忍耐不了,那紅軍長征怎么辦的?”臺下又有人竊竊私語,“我告訴你們啊,現在都什么時候了,期末考試還有幾天了,啊?看看你們,還這個樣子,唉……”
大發議論后,他又開始研究題目。幾個不安分的仍時不時地拿出扇子,但大多數人已經不覺得熱了。
下課鈴打響后,教室里出現了一陣騷動。Mr.數仿佛沒聽到下課鈴,依舊從容地講他的題目。
大概五分鐘過去了,同學們開始議論紛紛,起初聲音不太大,后來蓋過了Mr.數的聲音。
“砰!砰!”Mr.數終于忍無可忍,用手猛敲講臺。
“說什么話?有什么好說的?難道有什么事情比現在的題目更重要嗎?留到課后去說,好不好?”
同學們已經笑翻了,Mr.數卻一臉莫名其妙。
前桌轉過身來翻書包,好像在找什么書。
“下一課還是數學課。”我指指黑板上的臨時課表,友情提醒。
“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要分班了。”
“什么!”我叫出了聲。同桌伸手捅了捅我。
我趕緊捂住嘴巴,我被嚇傻了。
“像這么平易近人的數學老師到哪兒去找啊,怕是有些人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為什么?”我的智商一下子退化到幼兒園階段,只會問這些簡單的問題。
“A中也要并過來,兩個學校全部打亂。”她淡淡地說,用手理理書包帶子。她什么書也沒拿,又轉過頭去。
我聽著悠長的上課鈴聲響起來,好像永遠沒有盡頭。
我沒吭聲,不知這是不是聽來的小道消息。我唯獨把這件事告訴了小K,他不信,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散了啊。我點點頭,希望小K的直覺是對的。我與小K一路騎車回家,覺得今天車胎好像沒氣,笨重極了。我與小K都沒吭聲,各自想著心事。
吃晚飯的時候,我們全家“抓緊”時間閑聊,時光短暫而溫馨。父親平靜地說:“你們學校要重新分班了,你知道嗎?”
我一口飯噎住,差點嗆死。
“沒事,相信到哪個班你都能行。”父親安慰道。
不需要“三人成虎”,父親身為教師,他帶來的信息足以讓我精神崩潰。我感到太陽穴嗡嗡響,慌忙扒完飯,說:“今天作業很多,我要去寫了。”我沖進房間,一頭埋進試卷里,想讓茫茫的題海充滿自己的頭腦。
第二天很早去了學校,我想接下來的幾天我都要早早到校。
中午是我管自習,我站在講臺上,看到教室里鬧哄哄的,本來還想像往常一樣點幾個搗蛋鬼的名字,嘴巴卻像涂了膠水似的,怎么也張不開。我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中午自習!
教室里忽然就沒人說話了,人人都好像感覺今天有點反常,雖然不是期末考試。
班里似乎有人開始討論關于分班的事,但老師沒說,也沒有人公開宣布。這件事議論來議論去也沒有最終結果,便漸漸淡忘了。人人都在期末復習,各自有各自的目標,鉚足勁要為初二這一年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小K也沒提,也許他還不知道真相吧。看他整天埋頭苦干的樣子,我暗暗為他加油。
每到學期末,班里的事情似乎特別多,我這個做班長的就成了跑堂小二。
“請各班班長或團支部書記到六樓開會。”廣播響起,一道題做到一半不得不停下。
“下課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點事要你做。”老班輕輕地在我耳邊說。
這時候,我會特別心煩,抱怨既耽誤作業又沒有工資,然而這學期末卻不像從前。我忽然覺得這幾天的班長生活是那么寶貴,班長原來可以當得如此幸福。
終于到了期末考試,大家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每一場考試的結束都是一種釋然。同時,我也意識到這是一場悲劇,意味著我要和他們說再見了。最后一場考試結束,不管是考好的,或不好的,無一不在心中歡呼著“解放”。
回到教室,看到有人在清理桌肚,將試卷當廢紙扔在地上,甚至有人瀟灑到扔書,不知是有用的沒用的。寄宿生整理著他們的背包,空氣里洋溢著歡樂的氣氛。一個假期正沖我們招手呢。
忽然語文老師捧著試卷從走廊里走過。
同學們坐定了,剩下的只是聽天由命。老師報完分數,自然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這學期終于結束了。大家知道吧,初三可能要分班了。”說著她停下來,似乎是故意給我們一個思考的時間。
教室里忽然沒了聲響,翻卷子的都傻愣愣的。
“班主任沒跟你們說嗎?”她接著說,“那好吧,但不管怎樣老師還是希望把這個班教下去,畢竟大家相處了兩年,彼此都熟悉,假若換了班級,換了老師,還要一個互相熟悉磨合的過程。我女兒也要上初三了,我是很擔憂的,但我更擔心你們……總之,我還是希望能夠……”說到這里她又停住了,在講臺旁踱了幾步,然后抬起頭來,“能夠和大家度過完整的三年吧。”說完,她目光移向窗外。
她是堅強的,她以一種老師該有的威嚴姿態,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掉過一滴淚,但今天卻讓我們感到,她更像一位母親,如此動情。
老班來放學的時候,教室里出奇地靜,每個人好像都被擊倒了。包括我,雖然我早已知道事情的真相。
當老班說到分班的時候,同學們一臉漠然,這讓老班反倒被嚇住了。她半天說不出話來,好像忽然變成《最后一課》里的韓麥爾先生。
放學了。停車場一片喧鬧。風吹過,葉落下,人散去。
小K推車的時候,一臉的陰霾。“怎么會呢?就這樣散場了。”他看著我許久,好長時間都沒把車鎖打開。
拿成績報告單那天,前座女生拿來同學錄,看她“憨態可掬”地分發的模樣,我忍不住想笑。
看來只有她一個人帶了呵!大家都不想承認這場分離,大家既然還在一個學校,就不會形同陌路。但大家也清楚,不在同一班級,聯系的機會便很少了,也許只會擦肩而過。
終于,我給她寫留言的時候,“狠狠心”寫了句:“I’ll miss you!(我會想你的!)”她看了以后張大嘴巴,趕緊藏到書頁里。
我想,說這句話誰都可以寫,不是嗎?
臨走,老班拉住我,“初三還做我們班的班長嗎?”
我愣了愣,然后點了點頭。如果可以,我肯定會的。
然而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措手不及到只能說聲再見。
“初二,再見。”我心里默念道,信步踏出教室。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