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猶如長年打交道的泥土
父親其貌不揚,寬厚的手掌
壘出茅草房
將我鄉野上的童年收藏
穿著農民這套世襲的制服
父親蜜蜂似的迷戀陽光
從老屋進進出出
為生計奔波,沒早沒晚
認字不多,但農家殘破的院墻
圍不住他望子成龍的希望
燕巢上的屋檐
遮擋不了他噙著思念的目光
每回想家,總是
最先出現父親憨厚羞澀的笑臉
汗珠子掛在寬闊的額頭
那是他剛收到的勞動獎章
轉眼又到苦得瘦人的秋天
柔軟低垂的夜幕上
常懸著一滴游子咸澀的淚
它要用輕柔的光
撫慰渾身疼痛的村莊
二
金色的秋天
人們起早貪黑地忙碌
喝的是水,流的是汗
收割稻谷的人
收取玉米的人
駕著車,背著筐
紛紛從家里涌出
匯集在草籽掛腳的村道上
又在田野里分散
遠遠望去
父親只是其中一個小黑點
大不過一粒雪白的米飯
鄉土讀物中的一個動詞
飄著淡淡的汗酸
父親曾經飽滿的額頭
多皺而黑亮
他不再強壯的手腳青筋暴露
負重時,身子老是搖晃
但好強的父親
仍不斷用漸漸遲緩的身體
與溜得飛快的農時爭搶
三
我是二十六年后
鄉土上再次長出的一個你
身強力壯的父親
在侍弄過田地之后也沒法休息
要么握鋤
鏟除我心底滋生的雜草
要么拿剪刀
修理我行為上多余的枝節
由于怕疼,一提起你
我就膽顫心驚,充滿恐懼
無視你的良苦用心
還記恨過你
后來,人們說我
身上有泥土的芬芳
手上有草木的汁液
我看見,從舒展的皺紋里
溢出了父親的笑意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