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城的中心。
兩條馬路在這里相交,其中一塊街角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街心公園。沒有圍欄,臨街的兩側是彎曲的垂柳,另外兩邊是矮矮的灌木。里面參差不齊長著各種各樣的樹木,好像在很久以前隨意栽下的似的。清晨,公園里散落著打拳練劍的老人;傍晚,全是在迷宮般的樹叢里穿梭叫嚷的孩子。
不知什么時候,兩邊的街道越擴越寬,公園越來越小。一天,一位路過的官員說,市中心有這樣一座亂糟糟的公園很難看,為什么不修建成平整清潔、視野開闊的草坪和花壇呢?
很快花園被圍起來。電鋸、挖土機、工人們進進出出,雜七雜八的桃樹、柳樹,還有楊樹被一棵棵砍掉。大概是為了照顧人們喜歡在這里散步的習慣,建成了一圈圈繞來繞去的回字形草坪,正中心是一座花壇。
兩條街之間蔥蔥郁郁的葉子和時不時探出的花朵都不見了。但視野的確變得很開闊。從這一條川流不息的馬路,可以看到另一條大街上的車水馬龍。
清晨和傍晚,人們依舊喜歡到這里散步,就像在以前的街心公園一樣。只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游逛,只能沿著回字形的草坪,在橫橫豎豎的方框格子里走來走去。
還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走在從外往里第二圈的一個內轉角,你必須向外錯開一些,不然就會撞上一根透明的柱子,“砰”的一聲,眼冒金星。
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園藝師和工人們又跑來,他們重新測量了這根柱子,最后認為這里還有一棵樹。于是用電鋸又鋸了一遍,可是柱子還在。挖掘機開來,挖出一個巨大的坑,在翠綠色的草坪上好像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但當土填回去之后,人們發現,柱子還在那里。
大家悄悄傳說這里有一棵樹精。終于有人熬不住了,開始請神驅魔。和尚道士、各種異能人士走馬燈似的念經、燒香、貼符之后,柱子依然立在那里。
時間長了,人們發現這棵樹只是站在那里,既不見行使什么法術,也不管眼前人們熱烈赤誠或是怨恨惡毒的祈禱詛咒、以及各式各樣的供品還有香火。大家慢慢開始習慣,走在從外往里第二圈的那個內轉角,自然而然地向外讓開一步。
當一切重新歸于平靜,麻雀最先飛來,停在透明的樹枝上。遠遠看去,就像懸浮在天空中一樣。
有大膽的人靠著透明的樹干坐下來。漸漸地,這個轉角,這棵樹,成為這片草坪最吸引人的地方。夏天,坐在下面會感覺有些涼爽呢,有人這樣說。
就這樣不知多少年過去了。
一個秋天,一位身形佝僂的老人穿過馬路,猶豫不決地走向這塊草坪,沿著回字形的小徑反復走過,最后停在從外往里第二圈的那個內轉角。他細細地打量著周圍的景致,低聲自言自語:“是這里,是這里,都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p>
一陣微風吹過,恍惚中似乎傳來樹葉沙沙的響聲。老人仰起頭,看到天空中懸浮的麻雀,蹦蹦跳跳,仿佛一個個隨風奏響的音符。他的手掌不可置信地向前探出,在碰觸到透明的樹干時微微遲疑,立刻急切地向上一寸一寸撫去。手臂伸到極限,最后努力地踮起腳來。
果然有一棵樹立在這里。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停滯下來。
時光仿佛在一瞬間回到從前。她的容顏忽然異常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永不分離的誓言埋藏在細小的根須之下。兩個人十指相連,虔誠地種下一棵小樹。
微微有些粗糙的樹干筆直而挺拔,枝葉繁茂地伸展在透明的世界里。時間一晃,五十年過去了。
她有沒有來過,已經無從知曉。五十年,是一段太長的時間,無論是對于自己,還是對于她。
老人自己也很驚異,時隔這么久,從外鄉回來的自己竟然想到這里看看,而且還能找到當年的那棵樹,在這樣一種境況下。
他緩緩地撫摸過樹干,忽然落下淚來,喃喃地說:“真難為你了,還一直守在這里。”
透明的樹,或許在許久前的那一剎那曾經明白人世間生死相戀的癡情,但它最終不能明白世事中的變化滄桑。它以為每一個諾言終會實現,即使用比生命更加堅強的意志來維系和支撐。
它終于輕輕地一聲嘆息,一瞬間從空中落盡無數透明的葉子,滿滿地覆蓋在老人的膝下和肩頭,如果他可以看到。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