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一直開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喂喂喂，你干嗎哭呀？”

“才沒有，是火車在跑呀，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火車來了呀，來接我了呀！火車來接死小孩了！”嗯！對呀，我是一個死小孩呀！你相信嗎？就算是一個小孩，也會有很多憂傷的時候，那個時候，好像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那更困難的時候。你會不會笑一個小孩想半天也想不明白一加一為什么會等于二？為什么說我們的頭頂是天空？明明豎蜻蜓的時候我們的頭頂是腳丫子呀！

你會不會笑一個小孩做不完作業(yè)，在那里走神，跟著窗外的麻雀一起尋找風(fēng)吹來的種子？

你會不會笑一個小孩怎么也不能把他的手背到后面去？他會害怕他看不見的東西就會消失。

你會不會笑一個小孩站在爸爸的面前，很努力地想告訴他為什么他的書包會丟掉卻怎么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起，那場太陽雨，那道彩虹，那個不認(rèn)識的要帶他去到彩虹另一頭的小朋友……

那些困難在你看來是多么微不足道呀，可是在一個小孩子看來，是多么巨大的困難啊！就像一只螞蟻想要搬走一個大饅頭一樣艱難。這個時候，我就會裝死。

每當(dāng)我的心里因為天邊紫色的云霞，或者學(xué)校梧桐樹上的知了弄得憂傷得無以復(fù)加的時候，我會拖著巨大的書包和沉重的步子回家，關(guān)上所有的門所有的窗，對自己說——我死了。

死小孩靜靜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就像一個在土地上活了一輩子又被掩埋在土里的老爺爺，用慈祥的眼睛看著身邊的世界：那些蹦蹦跳跳的小孩變成老頭，那些漂亮的姑娘變成大嬸，那些成群的牛羊和雞鴨被送往超市和菜市場……

我有沒有告訴你我的窗簾有著森林的花紋？從葉縫里總是會傳過來孩子們在街上跳橡皮筋的聲音，還有草叢間蟋蟀的叫聲，還有無處不在的青菜土豆和牛肉的味道……

這個時候我會想，原來活著是這么好呀，累了的時候可以翻身，餓了的時候可以起來吃飯，還可以跟小朋友一起玩橡皮筋。這個時候，我的憂傷沒有了，又打開門，開始作為一個活人的生活。

但是，他們叫我“死小孩”，那就是吧！

我們要去環(huán)游世界！

我們，還有病小孩、破小孩、夢小孩。

病小孩喜歡生病，每次一感動他就會流鼻涕，發(fā)高燒，這時候他會因為不好意思而拖著鼻涕滿世界跑。他曾經(jīng)對我說過，每次生病的時候，就會覺得世界好大好空，路邊的電線桿、教室里的桌子都會變得碩大無比，他就像一只小小螞蟻，他于是瘋狂地轉(zhuǎn)圈，想象自己像電視里演的那樣，轉(zhuǎn)著轉(zhuǎn)著自己就變成一個大人了。

破小孩心里是空的，所以他總是記不住應(yīng)該記住的東西，要是你問他：“你幾歲了？”他會告訴你：“十九啦！”他不是傻，他只是不想沒有答案太不禮貌。

還有夢小孩，老是在睡覺，老是在做夢。他說他每次靠著別人睡著的時候，就可以進入他們的夢里，見到他們想要見到的一切。

我們——死小孩、病小孩、破小孩、夢小孩是超級無敵神行山賊，我們要開著火車去環(huán)游世界啦！

扔下書本跑上街，我們要開著火車去環(huán)游世界啦！

夢小孩給我們開車，因為他說他在做夢的時候開過火車。我們開著火車橫沖直撞，哪里有路我們就開到哪里。有電線桿的時候，我們就一直開到電線上去，嚇得那些在調(diào)情的麻雀匆匆飛走，我們在車?yán)锔赂聣男Α?/p>

當(dāng)火車開進游樂場，比我們小的小小孩想要爬上來，被我們做鬼臉嚇跑了。膽小鬼，回家去做乖小孩吧！開出游樂場的時候，病小孩搶走了小小孩的奶嘴，那個小小孩歪歪嘴，準(zhǔn)備要哭的時候，病小孩大聲地罵他：“唔唔唔唔唔唔，不準(zhǔn)哭！碰到什么事情你就哭！有什么用！長大了就是廢物！還不如我養(yǎng)的笨笨可以幫我撿拖鞋呢！”這些話，讓病小孩說起來氣壯山河，他天天聽他爸爸這樣說，已經(jīng)把這些話倒背如流了。

我們把火車開到公園，病小孩又搶走了老頭的老花鏡，他把老花鏡都涂成了他最喜歡的土黃色，于是，這老頭回家的時候，低頭看見的是一塊土地，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們看著老頭在路上打轉(zhuǎn)，那模樣可真好笑呀！ 我們開著車，開著車，越走越遠(yuǎn)，走到了城郊的小鎮(zhèn)。小鎮(zhèn)上有一家面館，我們下車去吃拉面。長長的拉面，我們要站在火車頂上才能讓拉面不著地兒。夢小孩一不小心，手上的拉面被一只杜鵑搶走了，夢小孩趕緊順著拉面一直往上爬，爬呀，爬呀，爬呀，我們也趕緊跟著上去。

在最近的云朵里，有一個禿頭歌女。她愁容滿面地唱著歌兒，手上抱著一只癩蛤蟆，不知道為什么，她一直不停地唱歌，從來沒有停下來一會兒。

這時候，破小孩忽然做了一件讓我們都吃驚的事情，他走上前，很快地吻了一下那個唱歌的女孩，那個女孩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轉(zhuǎn)身變成一只鳥拍拍翅膀飛走了。

轉(zhuǎn)眼，那只蛤蟆也不見了，地上只有一堆荊棘，我們沿著面條爬下來，百思不得其解，而破小孩呢，他早就忘記自己做過什么了！

吃完面條，我們謝過大叔大嬸兒準(zhǔn)備往前走，大嬸兒看著我們說，“哇，都是很乖的孩子哪，前面的山上有一片橘子林哦，要是你們早幾天來，可以看到漫山漫山白色的橘子花，清香清香的，好像聞過了一百年不用睡覺似的。可惜你們來晚了，現(xiàn)在只有滿山滿山的橘子了。”

我們在心里笑著，這個傻傻的大嬸兒呀，橘子花有什么好的呀，橘子可以吃的呀，橘子很甜，汁水很豐盛，每個橘子里都好像睡著一個秋天，我們愛死橘子啦！

于是，我們的火車直奔橘子林，滿山滿山的橘子紅了，我們摘下了一火車的橘子，我們吃完橘子，就把橘子的種子撒到窗外去，我們相信，過不了多久，鐵路兩邊除了一成不變的夾竹桃，還會有碧綠碧綠的橘子樹！

我把橘子當(dāng)水槍，對準(zhǔn)破小孩準(zhǔn)備發(fā)射，忽然覺得他有些不對勁。這個破小孩，慢條斯理地剝開一個橘子，掰下一瓣，忽然嘆了一口氣，“唉——這橘子瓣多么像一個人的嘴唇啊。”

“破小孩！破小孩！你在說什么呢？”

“橘子甜，橘子香，橘子每天曬太陽！”他就這樣唱著歌一個人跑到車頂上曬月亮去了。

我們的火車?yán)^續(xù)開，忽然之間，我有些無聊，問起夢小孩。

“喂，你怎么會做開火車的夢的？”

“不知道啊，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夢見我開著火車去看這個世界。”

“我們要開到哪里去？”

“不知道呀，我在做夢呢，只要我不醒來，我們的火車就可以一直開下去。”

為了不吵醒他，我走開了，跑到車廂里，看著窗外無聲閃過的山丘，我也默不作聲了。

當(dāng)我們在悶熱中醒來，我們發(fā)現(xiàn)自己在沙漠里。漫天的黃沙在飛舞，沒有其他的色彩。

“夢小孩！夢小孩！怎么會跑到這里來的！” “我不知道呀，我在做夢的時候夢見自己在做夢，在夢里夢見自己醒過來，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做夢，一層層夢境就好像一朵花的花瓣層層展開，然后我就醒了，發(fā)現(xiàn)火車停在沙漠里。”

我們都下了火車，站在沙漠里，夕陽掛在那里，像一顆紅果子，忽然間，我覺得累了，一下子癱倒在地，破小孩、夢小孩、病小孩也坐了下來。 這片地方，除了我們自己，什么人都沒有，看著那枚碩大的夕陽，破小孩和夢小孩睡著了。

忽然，夢小孩哭了起來。

“夢小孩，夢小孩，你哭什么呀？”

“我看見破小孩的夢呀，我看見破小孩的心里，有一個沒有頭發(fā)的女孩子，他吻了那個女孩子呀。”

這個時候，破小孩也醒過來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他和夢小孩抱頭大哭。

眼淚在我們的腳下積起一小灘的時候，我忽然發(fā)現(xiàn)面前有一個怪物在盯著我們，他歪著腦袋，像一個白癡一樣專注地盯著我們看。

“喂，你是誰呀？”病小孩又開始流鼻涕。

那個怪物扭頭盯著他看，忽然興奮地在沙地上翻跟斗。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當(dāng)初的我就是這個樣子的呀！是呀，我當(dāng)初也是一個小小孩呀！” 他一邊翻滾，一邊有黃沙從他身上滾落，到最后，他也變成了一個跟我們一樣的小孩。

他高興地盤腿坐在我們對面，說，“好多年過去了，我一直等待著別人來告訴我，我本來的樣子。”

“你也是一個小孩呀。”

“是呀，我從前是一個好小孩，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很好，于是所有的人都說，那孩子以后會有大出息的，我卻想不明白，長大了以后我應(yīng)該做什么呢？我對什么都不感興趣，于是我的心里有了一塊沙漠，那片沙漠越長越大越長越大，到最后，把我給吞掉了，我掉進了沙漠里，只有我一個人，我使勁地想我是什么，我使勁地哭想哭出一棵小草給我做伴，可是我哭出來的只有黃沙……”

他說不下去了，抱著我們哭了起來，也許想到過去的日子，被黃沙淹沒的日子，他還會感到傷感到疼，感到?jīng)]有邊際的恐慌吧？我們拍打著他的黃沙滿面的小腦袋，安慰他，不要哭。

我們對好小孩說，我們要開著火車看世界，我們是寂寞的孩子畫在手掌上的小人，只要他們還在游戲，我們就會一直把火車開下去……

發(fā)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