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在學校有個綽號,小毛頭。
不怪班上同學損他,他長得太寒磣了,個子矮趴趴,細瘦,黃黃的頭發只有幾根,再過大半年要升六年級了,可他看上去頂多像二三年級的學生,不叫小毛頭叫什么。王樹是他的大名,很平常,是他媽讓他爸起的。剛出生,媽指著襁褓中的他問他爸:哎,叫什么呀?爸眼睛正斜著門口一棵蘋果樹,隨口說:樹,王樹。王樹就王樹吧,媽媽喊了一聲樹乖乖。后來妹妹弟弟的名字就不費心了,枝乖乖葉乖乖。他家住縱湖鎮上,吃商品糧,爸爸原來是鞭炮廠工人,生產事故炸掉一只胳膊和另一只手的三根手指,工傷退休,拿的錢少得可憐,家里日子緊巴巴的。虧得僥幸保住的兩根短手指有用,替廠里搓小鞭,天一亮就搓,搓到天黑,飯碗端上桌才歇下。怪了,兩只難看的短手指靈巧著呢,像變魔術,抹漿糊捏黃紙捏紅紙滾細鐵條子,眼一眨一個,一天能搓好幾盤。從不點燈,不上算,幾盤小鞭的工錢抵不上買煤油呢。媽媽是家庭婦女,成天做家務,燒飯洗衣喂豬,也是忙得不得歇。
王樹家門前用蘆柴架圍成了小院子,上面爬著絲瓜豆莢紫果葉子什么的,蜻蜓馬蜂成天飛來飛去。旁邊長了一棵蘋果樹,媽媽過門時帶來的樹苗,栽到院子里,澆水施肥,活了。越長越高越長越粗,又伸出枝枝杈杈,幾年前掛了果子,每年結不少,有五十多只,也有過六十只。蘋果一露頭,還是很小的青果,媽媽就數,一二三四五,數過一遍又數一遍,哪一枝多少都清清楚楚。蘋果泛紅了,媽媽站上高凳子把它們摘下來,到河邊慢慢洗,用毛巾一只一只擦干,盛進竹籃,拿一塊布遮起來,拎到集市賣。媽媽總讓他跟著一起去,不是去玩,站在那兒望風,看到戴紅袖標的就喊:不得了嘍,來嘍!媽媽會發了瘋似的拎起籃子就跑。蘋果賣的錢不多,用來替他和妹妹王枝交書本費。家里困難免了學費,書本還是要買的。
媽媽把樹上結的蘋果叫果兒,沒長熟青的叫青果兒,熟了紅的叫紅果兒,叫得親滴滴的,寶貝得不得了。果兒一冒出來,媽媽臉上就有了笑意,走路腳底下生風,早晚要到院子里看好幾回。果兒長大了,樹枝被壓得彎彎的,怕壓斷了,在樹枝下綁一根竹竿,穩穩地撐著。遇到刮大風,樹枝搖搖晃晃,果兒會掉下來,沒辦法,已經掉下來了,青的,裹幾張干荷葉捂著,捂熟了賣,賣的錢更少,換些醬油醋。媽媽會把掉下來的青果兒給他們吃,一年只給一只,大前年給王葉,去年給王枝,今年輪到他了,媽媽把青果兒皮上泥點子洗干凈,悄悄塞到他手里。他高興得不得了,青果兒接過來,連書包都不敢放,放進貼身小口袋,連跑帶跳溜出了家門。走在路上想起了同坐的楊小貴,楊小貴在教室里吃過蘋果,是舅舅從城里帶來的,楊小貴故意慢慢咬,細細嚼,喀嚓喀嚓的,引得不少同學淌口水。他嘴里也有口水,咽進肚子,沒作聲,心里不好過,稀罕啥呀,家里長蘋果樹呢,怕吃不到呀。今天口袋里裝著青果兒,不給楊小貴看到,讓他摸,青的摸不出來,跟紅的一樣,怎么樣?蘋果,真蘋果,不再得意了吧。他走幾步停下來摸一回口袋,青果兒在呢,捂得有些發熱。一條街走過去,拐個彎,學校大門看見了。
學校竹柵門拉到了兩邊,上邊竹條子少了幾根,都是皮大王們弄斷的,王樹不喜歡那些皮大王,瞎皮。一塊大牌子豎在門口,上面寫著熱烈歡迎什么的,歡迎哪個沒留意,歡迎不歡迎跟他沒關系。進了校門往里走,到教室一看,糟了,門鎖著呢,門口梧桐樹上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著,平時吵吵鬧鬧,聽不到小鳥叫,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白跑了。楊小貴不會來,星期天怎么會來呢?只好回家,回家干什么?用不著回去,帶書包出來的,爸爸媽媽以為自己去同學家復習功課了,不會說什么。拿彈弓打麻雀去,打不準,瞎貓逮死老鼠撞到過一兩只,反正沒事,去碰碰運氣吧。爸爸媽媽不要他做家務,更不要他搓小鞭,上學念書呢,那是正經事。回頭走了沒幾步,突然聽到嘩啦嘩啦的聲音,是老師辦公室那兒傳過來的,拍巴掌呢,干什么?不知不覺往那兒走。快到老師辦公室了,里面乒乒乓乓,呵,打乒乓球,是比賽,怪不到學校門口豎著歡迎的大牌子。他平時不喜歡看打球比賽,口袋里裝著一只青果兒,高興得有些暈,不想回家,也不想打麻雀了,就在這兒看看吧。老師辦公室門開著,他埋著頭往里面走,突然門里飛出一只銀色的乒乓球,“啪”地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剛要開口罵粗話,一個穿藍色短袖運動衫的女孩跑出來,看他挨了乒乓球一下,連忙說對不起。粗話咽了回去,那女孩要去撿球,他搶在前頭小跑著把球撿起來,扔給女孩。女孩一雙大眼睛,眼角有些往上翹,朝他抿嘴一笑道了謝,拿著乒乓球從他面前跑了過去。
王樹心里特別好過,像吃了一塊稀罕的棒子糖。穿藍運動衫的女孩跟他說話,還朝他笑,班上女生從不跟他說話,也沒朝他笑過,看他都是冷冷的,好像他是不知哪兒來的野孩子。他擠進老師辦公室,站在那兒看比賽,是縣城一個小學和他們學校比,女子隊。打了好幾場,好看的只有一場,就是那個撿球女孩打的,打得好,實在太好了,球到面前就扣殺,又準又狠,對手被打懵了,沒法招架,有一局打了個21比0,她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跑過去跟對方拉手打招呼。好,好球,太好了!看球的同學老師興奮地喊著,自己學校輸了球,掌聲喝彩聲還那么高。體育老師鄭大個子聲音最響,喊了一聲又喊一聲,好像那女孩是本校培養的運動員。王樹看呆了,這女孩不光球打得好,打球時臉上還帶著微笑,朝他笑過好幾回。他不敢朝她看,心怦怦亂跳。
呵,比完了,坐到場地邊上,怎么不喝水呀,淌了一身汗,該喝水呀。他忽然把青果兒摸了出來,給她吧,對,給她,她口渴了。這個念頭冒了出來,不知不覺往那邊挪,靠近了,不敢挪了,裝著看比賽,過一會兒瞥她一眼,想著怎么把青果兒送給她。球全比完了,青果兒沒送出去,沒法送,她離得不算遠,可身邊總有人,不是同學就是老師,一邊看球一邊和她說話。老師辦公室里的人散了,鄭大個子帶著城里的老師同學走了,往學校小食堂走。他跟在后面,前邊的人一個個進了食堂,聞到白米飯的香味了,不好再往前走,不要讓人家以為自己嘴饞混吃的呀。回去吧,不回去不行呀,有些懊惱,手心攥著青果兒都出汗了,把青果兒放回小口袋,萎萎耷耷出了學校大門。
王枝王葉跟王樹要青果兒吃,哼哼嘰嘰地纏著他,翻他的書包。是該給他們吃的,他們的青果兒都給他咬過一口,一小口,不給他們吃說不過去。他硬憋著不給,青果兒不能吃,自己不吃,一小口都不吃,王枝王葉當然也不能吃。腦子里那個念頭還在呢,青果兒給穿藍運動衫的女孩。怎么給呀?沒法給,她已經走了,回城了。他覺得她沒走,還在鎮上在學校里,遇到穿藍衣服的女孩都要盯著看半天,還跟在后面走,把女孩嚇得直跑。晚上會做夢,夢見那個女孩,穿藍運動衫,大眼睛,眼角往上翹,抿著嘴笑。青果兒給她了,拿在手里,咬著,一口接一口,多甜呀。夢醒了,臉上有些發燒,心亂跳。一天一天過去了,他看到的穿藍衣服女孩都不是。不是她,不會是的,他心里知道。青果兒沒有吃,捂得發黑爛掉了,媽媽狠狠罵了他一頓,把爛掉的青果兒喂了豬。
青果兒沒有了,想看到穿藍運動衫女孩的念頭還纏著王樹,吃飯想睡覺想上課也想,不想不行,做什么事都走神,到學校門口就看有沒有歡迎的大牌子,到老師辦公室就聽有沒有乒乒乓乓的聲音,都沒有,有也沒用,她真的走了。怎么才能看到她呢?看不到,根本看不到,她在縣城。縣城有多遠?不知道,沒去過,爸爸去過,坐輪船去的,坐整整一天才到呢。坐輪船要買票,跟哪個要這個錢,家里過日子都難,哪有錢給他買輪船票?去不了縣城,也就看不到她,心里急,難過,一覺醒來枕頭上濕濕的,都是眼淚。實在沒辦法,有些灰心,算了吧,不要瞎想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吧。
有一天,楊小貴在教室里嘰哩哇啦地說:喂,喂喂,下學期學校組織乒乓球選拔,前三名參加全縣比賽。楊小貴會打乒乓球,嚷嚷著:喂喂,哪個敢報名?我報名嘍。王樹不會打乒乓球,但也想報名,去比賽到縣城,就能看到穿藍運動衫女孩了。
王樹有了希望,有辦法看到穿藍運動衫女孩了,太好了,打乒乓球,參加比賽,得個學校前三名!不會打有什么要緊,學吧,沒有球拍也不要緊,做吧。找了一塊薄薄的木板,又找了一根廢鋼鋸條,哧啦哧啦,橫過來豎過去地鋸,忙了半天,木頭球拍做成了,跟楊小貴的球拍差不多,就差一層皮,沒皮不礙事,光木頭板子一樣打,他拿著球拍做了幾個扣球動作,不大像樣,可還是開心。有了球拍,心思放在操場水泥球臺上了,除了上課,別的時間都泡在那兒,天一亮就離家,早飯也不吃,往學校跑,到水泥球臺打球。下課放學、星期天也在那兒,水泥球臺就一張,總是圍滿人,不少皮大王都在那兒,你爭我搶,他個子小,很難爭上臺子打一回,球拍又是木頭的,不好打,球一碰,要么撞在當網子的磚頭上,要么飛出老遠。他打的球不管落哪一邊,沒人替他撿,他不吭聲,埋著頭跑去撿。笨笨拙拙的樣子,旁邊人笑得肚子疼,他也不怕笑,在心里說:別把門牙笑掉了,現在打得不好,以后就不能打好?還有大半學期呢,走著瞧,鐵棒能磨成繡花針,肯定能打得好,到時候把你們都打趴下。
王樹成天待在學校里,星期天都到學校去,書包背著。爸爸媽媽心里好過,好事呀,懂事了,知道用心念書了。沒想到不是這回事,有一天他不小心露了馬腳。那天下午放學,他只顧跑去占水泥球臺,把書包忘在教室里,天黑看不見球了才回家。平時球拍放在書包里,書包鎖進了教室,只好把球拍倒插在身后褲子里,猛地看不出來。爸爸媽媽看他回來這么晚,以為念書用功了,有些心疼,急忙喊他吃晚飯。粥已經盛好了,放在小桌上,他肚子早就咕咕叫得難過,趕緊伸手端碗。爸爸的手也伸過去,想接他的書包,沒接到,碰到了插在身后的球拍,硬梆梆的,什么東西呀。他急忙往旁邊躲閃,粥碗也不端了,這一躲壞了事,爸爸知道有名堂,很快搜出了木頭球拍。這東西爸爸看過,鞭炮廠有乒乓球臺,青年工人打乒乓球。寶貝兒子起早貪黑到學校,不是念書學習,是玩,打乒乓球,這,這……爸爸氣得直發抖,你,你是什么人家的,打乒乓球,你打乒乓球,配嗎,配打這種東西嗎?那是城里干部家孩子玩的,肚子還吃不飽呢,玩這種東西。爸爸暴風驟雨般發了脾氣,拳頭巴掌落到他臉上身上。媽媽站在旁邊沒吭聲,不敢勸,不好勸,確實該打。王枝王葉嚇得縮到墻角,驚恐地瞪大眼睛望著爸爸的手,那只手只有兩根短手指,還是辣得不得了,害怕一不小心打到自己頭上。他站在那兒沒動,這一頓揍跑不掉,打吧,該打。爸爸看他那副死犟的樣子,火氣更大,把木頭球拍使勁往門外一扔,球拍掉到河面的雜草稞里了。他被打得鼻青臉腫,晚飯沒吃,爸爸媽媽被氣得一夜沒睡,他也沒睡。
天剛蒙蒙亮,王樹渾身上下還疼著,他不怕疼,沒什么大不了,輕手輕腳爬起來,鞋子沒穿好,趿拉趿拉的,在院子里找了一根長竹竿,到河邊把木頭球拍從雜草稞往外撥,球拍濕透了,撈起來,水抹掉,頭也不回往學校走。爸爸在窗洞看得清清楚楚,沒有驚動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罵了一聲:六蠟燭!癱倒在床上。
一學期連著暑假眨眼過去了,學校真的舉行乒乓球選拔,前三名代表學校參加縣比賽也是真的,楊小貴急吼吼地報了名,乒乓球拍子成天拿在手里,到了人多的地方揮幾下,不是大力扣殺就是海底撈月,樣子跟電視上的世界冠軍差不多。同學們都覺得不舒服,背后嘰嘰咕咕:神氣六谷的,有什么了不起?鄭大個子卻很喜歡楊小貴,夸他球打得好,肯定學校前三名。放學星期天把楊小貴喊到老師辦公室練球。楊小貴更抖了,有時候連課都不上,老師也不問,要到縣里比賽,練球呢。
王樹很晚才知道學校發了選拔賽通知,趕緊找鄭大個子報名。體育組辦公室是一間又暗又小的房子,破皮球爛鞋子滿地都是,亂糟糟的,還有一股霉味。鄭大個子從沒看他打過乒乓球,故意瞪著眼睛問:報什么名?乒乓球。他重復了一遍進門說過的話。乒乓球?唔。他又點頭。嘿嘿,走吧走吧,不要開心好不好,乒乓球把你砸暈了我可擔不起。我不走,我報名。他固執地站在那兒不動。鄭大個子不耐煩了,拔腿往外走,他不聲不響在后面跟著。鄭大個子進了老師辦公室,帶著學校乒乓球尖子練球,楊小貴也在里面。鄭大個子是臨時代課老師,工作特別賣勁,起早帶晚領著學生練球,學校乒乓球隊到縣里拿到名次,工作就有成績,轉正就有希望了。王樹站在門外等,腿站酸了。
天快黑了,鄭大個子才一身大汗走出來,看見他蹲在門口,覺得奇怪,大聲問:你干什么呀?報名,我要報名。他嘟囔的還是那句話。好好,報,報名,到時候不敢上場饒不了你!鄭大個子只得回到體育組,在報名表上填了王樹的名字,他這才笑著回家去了。
鄭大個子怎么也沒想到,王樹不僅參加了學校選拔賽,還爆了大冷門,獲得全校第三名。和王樹爭奪第三名的就是楊小貴,大家都以為這場比賽沒看頭,結果是板凳釘釘,楊小貴穩拿季軍。楊小貴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外衣都沒脫,隨隨便便上了場,一開球就瀟灑地扣殺進攻,還擺了好幾個亮相造型,贏得不少掌聲。可接著就不對勁了,王樹的拍子是光木頭,球有點怪,楊小貴從沒跟光木頭板子打過,球來了,不是碰下網就是打出界,急得不住搖頭,汗也出來了,急忙脫衣裳,沒用,陣腳亂了,漂亮動作也不敢做了,稀哩嘩啦,一下子輸個精光。
王樹贏了球,沒覺得意外。楊小貴球打得并不好,花架子。自己的球練出來了,起早貪黑功夫沒白下,水泥球臺沒人打得過他,那兒硬碰硬打擂臺,誰贏站樁,他經常站長樁下不來。那些皮大王都打不過他,服了,不管他把球打多遠,都有人屁顛顛跑去撿回來。贏楊小貴沒費勁,汗都沒出。
鄭大個子發現了寶貝,興奮得不得了:哎呀,怪球手,打得好,好,沒話說,進校隊,秘密武器,到縣比賽亮出來,肯定也會爆冷門。王樹成了學校乒乓球隊隊員,領了運動服運動鞋,下午半天不上課,鄭大個子帶著訓練。學校領導劉主任天天看他們練球,開會為他們鼓勁,要他們為學校爭光。有時候把鄭大個子拉到旁邊單獨說幾句。鄭大個子聽了很興奮,訓練起來更有勁。楊小貴選拔賽名落孫山,沒選上校隊,氣得把乒乓球拍摔壞了。
王樹穿著學校發的紅色運動服白球鞋回家,運動服是舊的,尺寸大了,穿在身上晃里晃蕩。舊運動服怎么啦,大一些怎么啦,好看。讓穿藍運動衫女孩看看,我也穿上運動服了,要是藍色的多好。爸爸媽媽看了高興得眼睛笑成一條縫,王枝王葉更覺稀罕,腳前腳后地跟著,一會兒拽衣裳一會兒摸鞋子。大兒子要到縣城參加比賽,爸爸媽媽開心,大兒子有出息,給家里掙臉了,前后鄰居哪家孩子這么有用呀,身上腳上穿的都是學校的,還要到城里去,輪船票吃飯住宿都是學校包,這是多大的好事呀。爸爸媽媽嘀嘀咕咕半天,下了狠心,很當一回事地對他說:家里果兒快熟了,從縣城比賽回來,摘一只紅果兒給他。爸爸媽媽的慷慨他不感興趣,樹上的果兒看了不知多少遍,那只最大的看中了,圓溜溜的,青著,管它呢,到縣城比賽那天摘下來帶著,不是嘴饞,是帶給穿藍運動衫女孩的。他真的要感謝她,不是她,自己不會打乒乓球,不會到校隊,更不會參加縣比賽。爸爸媽媽這么高興,老師同學也不一樣了,班上有好幾個女同學盯著自己看。不喊小毛頭,喊王樹,他沒理睬,不想理睬,勢利眼。
王樹帶著那只最大的青果兒坐輪船去了縣城,劉主任,鄭大個子,管后勤的周老師、吳老師,還有校隊同學都上了船。到縣城一天只有這一班船,船艙里都是人,站的坐的,提籃子的拐簍子的,還有雞子鴨子,嘎嘎咕咕地叫,亂成一鍋粥。他被夾在那兒,動也不好動,汗臭味雞屎味太惡心,好不容易鉆出來,上了甲板。鄭大個子沒進船艙,站在船舷旁,頭昂著,朝遠處望。忽然看到他,忙招呼他坐到自己的厚包袱上。
從縱湖鎮到縣城七八十里路,輪船懶洋洋地往前開,開得很慢,遇碼頭就停,上客下客,一停就是半天,碼頭特別多,吃過早飯上船,到縣城天已經快黑了。跟在一大幫吵吵嚷嚷的人后邊上了岸,住宿早聯系好了,下河旅社,離碼頭不遠,比賽安排的是縣招待所,那兒價格太貴,王主任打招呼換了地方。到了下河旅社,進房間放行李,兩位后勤老師安排得逸逸當當,學生兩個人一張鋪,老師一人一張。下河旅社有食堂,晚飯就在那兒吃,大米稀飯白饅頭,還有咸菜大頭菜,挺香的,他吃了兩碗稀飯兩只饅頭。吃過晚飯沒休息,鄭大個子帶大家到縣體育場熟悉場地,第二天早上就比賽,不能耽擱。王樹心里很激動,他想的不是熟悉場地,更不是比賽,想的是穿藍運動衫女孩,馬上到縣體育場了,馬上就能看到她,心跳快了亂了,撲通撲通的。
鄭大個在前邊走,走得很快。王樹緊緊跟在后面,走得也很快,平常他走路蔫頭耷腦,這一會兒卻走得特別精神,小腿緊繃繃的,步子跟鄭大個子差不多大,一邊走一邊嘰哩咕嚕對自己說:這一回來別的不要緊,一定要找到穿藍運動衫女孩,把青果兒送給她,不能做膽小鬼,找機會送,沒機會放在她衣裳口袋包里也行,反正要給她,不給以后沒法給了。
縣體育場真遠,跑了半個多鐘頭才到,老遠就看見一間大房子,里面亮著燈,就是全縣最大的乒乓球室,鄭大個子到這兒來過,咋咋呼呼向大家介紹。到了乒乓球室門口,王樹停了一下,抹抹稀稀的黃頭發,整整運動服,感覺蠻好的。里面真的很大,用擋板隔成兩個賽場,頭頂上掛著一排帶罩子的燈,雪亮。兩張球臺被先到的學校占了,只好坐在那兒等,過了好半天才輪到他們,兩對一上,斜著角練,攻呀推呀。他沒上,球拍在書包里沒拿出來,坐在那兒發呆。到了這兒就四處看,沒看到穿藍運動衫女孩,看到的都是農村學校的學生。城里學校常到這兒來,用不著熟悉場地,她也就沒來吧,他想。鄭大個子看他坐在那兒沒動,過來喊他上臺子,他這才慢慢騰騰拿出球拍,心不在焉動了幾板子。
鄭大個子是把王樹當秘密武器用的,光板子怪球手,沒碰過的肯定別扭,開頭兩場沒派他,爭奪團體賽小組出線了,把他名字排進上場名單。頭一回在縣里打比賽,他沒有緊張,拿著木頭球拍進了場。裁判員是一個女教師,看他的球拍有些怪,要過去左看右看,小學比賽沒有規定不許用這種拍子,女教師只得笑笑把球拍還給他。剛開始比賽他還是入神的,對手球技明顯高他一籌,沒在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扣過來推過來沒什么了不得,穩穩地抵擋,出其不意來一兩個反擊,對方不留神再來一個偷襲,好,得手,比分交替上升,對方一點上風占不到。一個球飛出擋板落到旁邊球臺,他跑過去撿球,這一去沒心思比賽了。旁邊球臺是女子隊比賽,有一個隊好像就是到他們學校去過的,就是穿藍運動衫女孩那個學校,她們學校來了,她肯定會來。哪兒還有心思比賽呢?打一球朝旁邊看一眼,來了嗎?上場了嗎?沒有,不是她,怎么還不來,還沒上場呀?心里著急,球打亂了,輕輕巧巧的球回不過去,栽進網子,飛了,眼睛根本沒看球,好幾個球碰都沒碰到,從胳肢窩鉆到地下。輪到他發球,眼睛斜著,球隨便一扔,沒發過去,自殺,引出一片嘻笑。球輸光了,對方跑過來跟他拉手,他有些莫名其妙,沒把手伸出去。從場子里蔫蔫地走出來。鄭大個子沒看懂,不知他怎么了,開頭打得好好的,眼一眨輸了,輸得這么快,哪兒出了毛病,腦子有病呀!到底是野路子,上不了臺面。鄭大個子心里憋氣,軟中帶刺地說:哎喲,辛苦了,歇歇去。他沒聽出什么,用不著歇,眼睛還是朝女子隊比賽那邊斜。
王樹輸掉了關鍵一場球,他們學校被淘汰出局沒進決賽,鄭大個子頓時蔫了,走路沒精神,腰佝了下來。拿名次,轉正,做夢娶媳婦想得美呢。周老師吳老師臉色也不好看,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么。王主任不知哪兒去了,不再到下河旅社來,吃飯的時候也沒看到。來干什么,沒事了,的確沒事了。本來說要到縣照相館拍合影的,還拍什么,殘兵敗將,不拍了,趁早回去。下邊比賽跟自己學校無關,頒獎更無關,去給別人湊熱鬧呀,住宿飯錢不是白花嗎?周老師跟下河旅社提前一天結賬,吳老師跑到輪船站買了船票,第二天一早天還黑黢黢的,下河旅社早飯還沒燒呢,大家就被喊起來,空著肚子往輪船站走。
王樹最后一個走上晃晃悠悠的跳板,不想走,比賽還沒完,怎么說走就走,說不定決賽頒獎能看到穿藍運動衫女孩呢。昨晚他偷偷跑出下河旅社,到縣體育場去了,不知道晚上有沒有比賽。白跑一趟,乒乓球室黑咕隆咚,沒有比賽,沒看到穿藍運動衫女孩。不甘心,想去找她,上哪兒找呀?縣城這么大,又不知道她家住哪兒,腿跑斷了也找不到。望著一盞一盞路燈和一排一排房子,想喊,沒喊出聲,那女孩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難過,眼淚咽到肚子里。大街小巷瞎跑一陣子,腿跑酸了,路摸不著了,好不容易跑回下河旅社。上床睡覺,睡不著,一夜沒合眼。
碼頭邊的輪船好像還沒睡醒,沒什么響動,艙里透出朦朧的燈光,四面都是濕漉漉的水氣。船員剛剛起來,在甲板上打呵氣伸懶腰。旅客不多,三三兩兩往船上走。很多同學覺沒睡好,還萎著呢,到了艙里東倒西歪。鄭大個子和周老師吳老師沒打瞌睡,對面坐著,聲音矮矮地說著什么。他坐得離大家遠遠的,那幾個同學壞得很呢,怪他輸了球,吃晚飯時故意把饅頭搶光了,往嘴里塞,眼珠噎得翻起來了。他沒吃到饅頭,只喝了一碗稀粥。肚子有些餓了,青果兒摸出來。穿藍運動衫女孩看不到了,留著它干什么,吃了吧。剛要咬,又舍不得,放在鼻子尖聞聞,挪開了。穿藍運動衫女孩怎么沒來比賽呢,球打得那么好,校隊不會不要她,應該來的呀,是病了還是怎么的?呸呸,臭嘴,連聲罵自己,怎么能咒她呢?唉,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自己真是沒用的小毛頭,連一只青果兒都送不出去。鄭大個子他們離得不遠,說的話聽得見,唔,沒說他們學校輸球的事,也沒罵他,不咸不淡地說著閑話,不知怎么說起女子隊比賽,提到上回到他們學校比賽的一個女孩,呵,說的就是她,那個穿藍運動衫女孩,夸球打得好,特別好,特別漂亮。這一回沒來,畢業了,上中學了。呵,她已經是中學生了,怎么會出現在小學比賽場地?當然不會了,怪不到沒看到她呢。
鄭大個子他們不說話了,不知哪個漏了嘴,說了戳心的話,是學校輸球的事,本來能打進決賽的,看錯人用錯人了,不該輸的輸了,沒拿到名次,回學校怎么說呀。鄭大個子臉色鐵青,想當伯樂哩,看走眼了,倒霉!心里憋氣,坐不住,站起來挪挪,走到王樹跟前,看見他手里拿著一只蘋果,正打算吃的樣子。哼,還知道吃蘋果呢,怎么吃得下去,小東西!鄭大個子嘟嚕著,火氣躥上來,一把抓過青果兒,從輪船窗子摔了出去。他呆住了,沒想到鄭大個子走過來,更沒想到鄭大個子會把青果兒摔掉,趕緊扒到窗口朝外望,青果兒扔到河里了,漂在那兒呢,急忙走出船艙上甲板,青果兒在那兒,不算遠,漂著,沒竹竿子,撥不過來。只有下水撈,連衣裳都顧不得脫就要往水里跳。干什么,不要命了!站在旁邊的船員使勁拽住了他。船員的五個手指鐵爪子似的,抓得胳膊生疼。疼得好,腦子清醒了,不能跳,自己不會游水。沒辦法,一點辦法沒有,干著急。天越來越亮,上船的旅客多了一些,船艙慢慢坐滿了。開船時間到了,穿救生衣的船員拔鐵錨抽跳板,輪船吼起來,冒一陣白煙,慢慢離開碼頭。青果兒還漂在那兒,被輪船涌起的一股一股浪推走了,越來越遠,看不見了,他的眼淚刷刷往外淌。
青果兒沒有了,跟著河水漂走了,王樹心里難過,有些后悔,早知道看不到穿藍運動衫女孩就不摘青果兒了,那是樹上最大的一只青果兒呀,沒能給她,被鄭大個子摔了,可惜,太可惜了,剛才吃了也就罷了。不,不會吃的,給穿藍運動衫女孩的,怎么能吃呢?不管怎么說,青果兒白摘了,那是媽媽的寶貝呀,媽媽肯定知道樹上青果兒少了一只吧,不會不知道的。樹上青果兒少了一只,不是小事,會問王枝王葉,他們都不知道。媽媽肯定也要問他,怎么說呢?不知道,沒摘。媽媽會相信的,可青果兒沒長翅膀,不會飛了,風刮下來也會掉在地下。少了一只青果兒,媽媽肯定心疼,不會掉眼淚,幾天不說話,飯也吃不下去,一碗稀粥半天喝不完,坐在那兒發呆。他忽然想,自己嘴一定要緊,回去不能對媽媽全說實話,青果兒是他摘的,不是風刮掉下來的,這個承認。被鄭大個子摔到河里了不能說。吃掉了,自己吃掉了。媽媽會很生氣,答應給他一只紅果兒的,怎么等不及呢?是等不及,錯了,以后不這樣了。爸爸會揍他一頓,不會輕,兩根短手指捏的拳頭怎么那么重呢?劈頭蓋臉砸過來,疼得往心里鉆,沒辦法,疼就疼吧。挨一頓揍算什么。青果兒已經吃掉了,自己吃的,全吃掉了,打得再重都這么說。吃了就吃了,媽媽會好受些,把一碗粥喝完。
輪船突突突地向前開,坐在那兒的同學還在打瞌睡,一個沒醒。鄭大個子心里憋的火發掉了,有些疲倦,倚在那兒瞇起眼睛。王樹朝鄭大個子瞥了一眼,心里發狠,哪個叫你把青果兒摔掉的!狠發過了,也就算了。周老師吳老師還在說話,咬牙切齒的,一句半句聽到了。蔫頭耷腦的,稀毛瘌夫,還比賽呢,腦子有病?唔,是的,有病,害人!好像說的就是他。輸球就有病呀?本來就沒把輸贏當一回事。害人?害哪個了,輸球就害人呀,還老師哩,知道什么。他直直地坐在那兒,眼睛瞄著窗外,岸上柳樹草屋電線竿子慢慢晃過去,有點像自己走過去似的,看得有些發暈。穿藍運動衫女孩又在眼面前了,大眼睛,眼角有些往上翹,甜甜地抿嘴笑,是朝自己笑哩,還在跟自己說話,說什么,謝謝,還是謝謝。她念初中了,明年自己也小學畢業,回去還是苦練乒乓球,打到中學校隊去,那就可以參加中學生比賽,中學賽場一定能看到她。他又想到家里的蘋果樹,到時候還摘一只果兒帶著,青果兒紅果兒都行,碰巧紅果兒更好了,紅果兒熟了,甜,好吃,帶給她,一定要帶給她。想到這些,他又像吃了一塊稀罕的棒子糖,心里甜絲絲的。忽然,他心拎了起來,剛才是瞎想,什么念中學中學校隊中學生比賽,做大夢呢,明年自己不念書了,弟弟王葉要上小學,讓王葉念,三個孩子都念書家里供不起。爸爸是工傷退休,廠里照顧,讓自己進鞭炮廠當工人。
穿藍運動衫女孩在王樹眼前消失了,看不見了,怎么也看不見,說話的聲音也聽不到。他心里有些急,急得不得了,怎么了,這是怎么了!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死勁地看,看到的還是柳樹草屋電線竿子,慢慢悠悠往前走。他不想看這些,想看到她,穿藍運動衫女孩,看她抿著嘴笑,聽她說謝謝。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找了這么多天名字都不知道。呵,就叫她青果兒吧,對,青果兒,他在心里喊了一聲。
縱湖鎮到了,鄭大個子周老師吳老師和別的同學都上了岸。沒有人喊王樹,他傻子似的坐在那兒,差一點被輪船帶到下一站去。不喊就不喊,走就走,有什么了不得!他沒覺得難過,一個人離開輪船站,往家里走。
輪船吼叫著開走了,王樹好像沒聽見,慢騰騰地走著,心里一聲一聲地喊:青果兒,青果兒……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