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 土豆有了毛驢
天土豆放學回來,看見屯中的柳樹下圍了一圈兒人。
三愣爺正舉著木棒,打他家的毛驢。
毛驢仰著脖子,無可奈何地承受著三愣爺手中的木棒,它的一條前腿抽搐著抬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抽搐著抬起來。
土豆急了,喊了一聲:“別打它了!”
三愣爺愣了一下。三愣爺也姓陳,是土豆的本家。三愣爺愣了一下之后,看看土豆說:“你個小孩伢子,和三爺說什么?不打毛驢,難道打你嗎?”說著,揉了揉屁股,“這毛驢竟然學會翻車了,都把我摔傷了,還留著它干什么?”
土豆想了想,說:“那你就打死它吧!”
三愣爺又愣了一下,說:“土豆你說得輕巧,打死毛驢,誰給我干活?”
土豆笑了,說:“三爺,我看你還是把它賣了——它現在受了傷,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干活了。”
三愣爺擦了擦臉上的汗,說:“賣?賣給誰,賣給你嗎?”
土豆點點頭,說:“行!”
三愣爺盯著土豆看了半天,咧嘴笑了一下,說:“土豆,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爸媽沒在家,別讓大伙說我唬弄你——用你家南山那片地,換我這頭驢,怎么樣?”
土豆家南山那片地和三愣爺家的地挨著,三愣爺早看中了。
“行!”土豆爽快地回了一句,就走過去牽毛驢。
三愣爺愣在了那里,愣了好一會兒,對土豆喊:“土豆,我那可是一頭好毛驢呀,千萬別虧待它……”
三愣爺的女婿張豆腐跟了上來,低聲對土豆說:“土豆,你可要想好了——這陳三愣可容易反悔呢!”
土豆一聲不響,牽著毛驢往家走。
土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樹,彎彎曲曲地伸開枝杈,把兩間小平房攬在懷里。爸爸媽媽都到城里做工了,把妹妹陳小魚也帶去了。現在的家里土豆是一家之主。
有了毛驢,土豆放學后就經常到南山坡放驢。
南山坡上的青草正茂盛著,坡下有一條斷斷續續的小溪,雨天過后便能嘩啦嘩啦地流淌。
南山坡很快成了毛驢留戀的地方,每天來到這里,它都不愿意回家。
可土豆必須回家,他除了寫作業,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毛驢當然不能理解一家之主的心情。土豆叫它,它不吭聲;土豆拉它回家,它也不走。它的前腿還在南山坡的草地上刨了一下,又刨了一下,表示不滿。
土豆就生氣了,甩掉毛驢的韁繩,扭頭自己往家走。
土豆回到家,心里一直惦記著毛驢,就搬了梯子登上房頂。他看到毛驢正在南山坡的草地上,沒心沒肺地吃草。
土豆放心了,也不生氣了,他想練兩下拳腳,然后寫作業。所謂的拳腳,其實是土豆自己悟出來的:蹲開馬步,雙手合十,二目微閉,“啊”的一聲大喊,出拳踢腿——
沒想到,土豆的喊聲驚動了南山坡的毛驢。毛驢抬起頭看到了平房頂上的土豆——在繁盛的榆樹枝葉間,土豆伸胳膊撂腿兒,好像要打滾兒的樣子。
毛驢忍不住了,仰起脖子,哈哈大笑:“啊嗚——啊嗚——”
毛驢的笑聲,鼓舞了土豆,他又大叫一聲,緊跟著出拳踢腿——
隨著飄落的榆樹葉,土豆突然在平房頂上消失了。
一股灰塵從樹葉間飛升起來。
二 土豆的毛驢跑了
屋頂漏了,土豆從平房頂掉到屋里去了。
南山坡的毛驢愣了半晌,突然撒腿往回跑。它一邊跑一邊大聲笑。其實它是想哭,但是沒有辦法,那哭連它自己聽著都像在笑。毛驢就一邊“大笑”著一邊往回跑。
土豆好半天才從屋地當中站起來。他抖抖一身塵土,使勁眨眨眼睛,抬頭看看屋頂上的窟窿,他樂了:“開天窗了……”
晚上,天陰了。后來,下起了雨,雨水從“天窗”澆進屋里來了。
土豆一激靈,從炕上爬起來,披了衣服往屋外跑。
院里的毛驢輪換著四條腿,焦躁地在地上“跳霹靂”。
土豆心疼了,脫下衣服披在驢身上。
早晨起來,毛驢不見了,披在毛驢身上的衣服丟在旁邊。
土豆愣怔了好一會兒。
土豆出去找了一圈,沒見毛驢蹤影,他覺得毛驢可能跑出去玩了,玩夠了就會回家。土豆就像往常一樣去上學。
放學回來,土豆經過三愣爺家的田地,看見三愣爺正和毛驢一起勞動。土豆有點想不通,就停下來看他們。
三愣爺看到土豆,顛顛地跑過來說:“土豆,這毛驢,昨晚下雨跑回我家了……嘿嘿,聽說你家的房子壞了?我和毛驢弄完這塊地,就幫你修房子,行吧?”
土豆沒吱聲,他正盯著毛驢看。
毛驢前腿不停地在土里刨著,眼神躲躲閃閃地不看土豆。
“對了,還有南山那片地……”三愣爺跨過來,用身子擋住了毛驢,“我現在就把那片地還給你,你看這毛驢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它……行吧?”
土豆笑了。他不是笑三愣爺,他是笑那頭毛驢——從毛驢那張長臉上,土豆已經看出了快活——那是一種偷著樂的快活。土豆就對毛驢說:“毛驢呀毛驢,你也會偷著樂了,對吧?那你就在這里一邊勞動一邊偷著樂吧!”
土豆說完,轉過身就往家里走。
正是夕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天上的晚霞燦爛地開放著。
土豆走進屋,抬頭看看屋頂的“天窗”,心里想:三愣爺要幫我修房子了,今晚躺炕上,要先看看星星月亮……
三 三愣爺的毛驢丟了
沒等三愣爺給土豆修房子,土豆的爸爸陳水庫從城里回來了。他是回來招工的。
陳水庫背著手在屋地上走圈。走著走著停下來,仰頭看看屋頂的窟窿,突然說:“欺人太甚!”他又提高了聲音,“陳三愣欺人太甚!”
土豆站在炕沿邊,說:“這事怪不得三愣爺的。”
“啊呸!”陳水庫差點跳了起來,“什么三愣爺,他叫陳三愣!他竟然想用那頭破毛驢,換我南山那塊寶地?”
“不換了,”土豆輕聲說,“已經不換了,再說他的毛驢也不破。”
“啊呸!”陳水庫轉過身,用剛才指著屋頂窟窿的手,指著土豆說,“他的毛驢不破,可我的房子破了!”
“房子是我自己弄破的。”土豆說,“三愣爺還要為我們修房子呢。”
“啊呸呸呸!”陳水庫說,“讓他陳三愣為我修房子?我在外面不是白混了么?”
土豆低下頭,不再說話。
陳水庫咣的一聲摔了門,走到屋外去了。
土豆背起書包去上學,他不再想家里這些破事了。這些年爸爸和媽媽一直在外面打工,也一直在打架,土豆煩透了。他不想摻和大人的破事。但大人一回來,家里就被打亂。
土豆傍晚放學回來,看見自己家的房子鋪上了一層新石棉瓦,他瞪著眼睛不敢走進屋里。
爸爸陳水庫從屋里走出來,說:“知道嗎?都是那些想跟我出去做工的人,主動幫我干的,這叫什么?這就叫能耐!”
土豆低頭不說話。他懷念起上房頂練拳腳、上房頂看南山坡毛驢的那些快樂時光了。
第二天一大早,爸爸陳水庫帶十幾個人去了城里。
土豆吃了飯剛要去上學,三愣爺來了,他蹲下身子,像是胃疼似的捂著胸口叫:“土豆啊,我的毛驢丟了,這回可完了啊……”
土豆想了想,說:“三爺別急,我請假幫你找毛驢。”土豆就先去了張豆腐家。張豆腐家的張春妮和土豆是同學,他想讓張春妮捎請假條。張春妮接了請假條,看看土豆沒吱聲,張豆腐在旁邊說:“土豆,屯里人都懷疑你爸偷了毛驢呢,你怎么還請假幫著找?”土豆看看張豆腐,又看看張春妮,轉身離開了。
土豆找了一天毛驢,可連毛驢的影子都沒見到。
回到屯子的時候,柳樹下又圍了一些人,大家正興致勃勃地談論丟毛驢的事,土豆聽到幾個聲音說到“陳水庫”,但他一走近,大家就都停下來不說了。土豆剛要轉身走開,張豆腐沖他大喊:“土豆,沒找到毛驢啊?”張豆腐這么一問,土豆都懷疑他是不是三愣爺的女婿了,他倒像是幸災樂禍呢。
突然有人喊:“看,毛驢!”
土豆隨著眾人往路口一看,張春妮騎著毛驢回來了。
張豆腐愣了半天,突然躥過去,一巴掌掄向張春妮:“你個瘋丫頭,從哪兒騎回的毛驢?不嫌丟人現眼么?”
張春妮從毛驢背上跳下來,大喊:“咋的?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把姥爺的毛驢藏在北山溝的!”
一句話把大伙都說愣住了。張豆腐瞪了一下眼睛,舉起巴掌又掄向了張春妮……
四 毛驢判給了張豆腐
屯里被陳水庫招出去打工的,都陸續回來了。因為陳水庫和包工頭卷了他們的工錢,跑了。
土豆的媽媽也回來了,但那些被欠了工錢的人都來向她訴苦,她實在忍無可忍,說:“陳水庫不只欠了你們工錢,他還欠著我的工錢呢!我和陳水庫又離了,我明天就去城里找他要錢,你們有能耐也去找他呀!”
那些人互相看看,馬上就怒了,他們罵罵咧咧地要去拆房子。領頭的居然是張豆腐。
本來,陳水庫回來招工沒帶張豆腐。但張豆腐后來給陳水庫打電話說,為了給土豆撐腰、解氣偷了毛驢,已經在屯子里待不下去了……陳水庫就讓他去了工地。
這時的張豆腐扛了梯子,真的要到房上揭石棉瓦。
土豆媽媽站在院子里罵:“張豆腐,你忘了你是怎么到工地的么?陳水庫沒用繩子綁你去吧?連牲口都得講點情義,你難道還不如一頭毛驢么?”
這話罵得有力量。但張豆腐仿佛早有準備,他臉不紅不白的,支了梯子繼續往上爬,爬一層就沖下面的人笑笑,爬到可以夠到房頂了,他就停下來對土豆媽媽說:“嫂子你罵得對,我張豆腐是不講什么情義,我就是要錢!陳水庫耍了我們,我找不著他了,恐怕他也不如一頭毛驢吧?”
土豆媽媽喘著粗氣,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屯里的人越聚越多。正是星期六,放假的孩子們都跑來看熱鬧。土豆也放假在家,他靠在院子里的一處矮墻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遠方。
站在梯子上的張豆腐腰板挺直,聲音更加洪亮了:“大家看看,水庫哥家的石棉瓦多新!他哪來的錢?都是我們的血汗錢!我們揭他家的石棉瓦,就是揭他一點臉面,讓他也疼一疼!”他剛要動手,三愣爺從人群里擠出來,沖他大罵:“你這個畜牲,把我的毛驢偷去藏到北山溝——驢賬還沒跟你算,你又到人家家里耍起猴來啦!”
張豆腐歪脖斜眼看房下的三愣爺,笑著說:“岳父大人,算你那頭毛驢命大,要不是張春妮這個瘋丫頭,它早餓死,現在只剩一堆骨頭了!”
“畜牲!”三愣爺一腳踹過去,梯子倒了,張豆腐像一只大鳥似的摔了下來……
第二天中午,派出所的車拉著警笛,開進了屯子。空氣一下變得緊張了。很多人以為是來抓賭的,紛紛逃離了麻將桌跑到路邊——現在正是農閑,玉米追了肥、封了壟,屯子里男女老少東一群西一伙,貪黑起早打麻將。
警車直奔三愣爺家。
警察把三愣爺擁到警車里,三愣爺還在跳著高喊:“老子教訓女婿怎么了?我這是家法,怎么就犯了國法?我踹了梯子摔了他,就讓你們把我抓了,他還偷了我毛驢呢!”
“叭”的一聲,警車的門關上了,警車高聲叫著跑遠了。
下午,三愣爺從派出所回來了。他一聲不吭,牽了毛驢在屯子里走。走到土豆家門口,停了下來,沖屋子里喊:“土豆,土豆……快出來看看這毛驢吧,它一會就不姓陳了!”土豆正在家里寫作業,他從屋子里跑出來,奇怪地問:“三爺,你回來了?你這是要去干嗎?”
三愣爺盯著土豆看了半天,說:“還債,還我前世欠下的債!”說著繼續牽了毛驢往前走。
土豆莫名其妙心疼三愣爺,也心疼牽在他身后的毛驢。他不知道三愣爺要把毛驢牽到哪里去,就跟在三愣爺和毛驢身后走。越走跟在他們旁邊的人越多,三愣爺嘴里只是重復一句話:“還債,還我前世欠下的債……”牽著毛驢在屯子里轉了一大圈兒,三愣爺轉到了張豆腐家門口,他對屋里喊:“張豆腐,依照派出所的判定,這毛驢歸你了,算是我償還你的醫藥費——咱們兩清了!”
說完,甩開毛驢韁繩,轉身就走。
五 毛驢又回到土豆家
晚上,土豆剛吃完飯,張豆腐拄著拐杖進了屋。
土豆瞪著眼睛看張豆腐。這是張豆腐從梯子上摔下來后,土豆第一次看到他。土豆覺得張豆腐好像變得消瘦了許多,臉上的笑很近又很遠。
“呵呵,這孩子,怎么好像不認識我了?”張豆腐一邊笑著說話,一邊自己往屋里走。
土豆看張豆腐自己進了屋,只好慢慢跟了進去。
張豆腐坐在了炕沿上。土豆不想坐到炕沿上,他把地上的凳子拿到墻邊,遠遠地對著張豆腐坐下。
張豆腐看著土豆笑了笑,說:“土豆,我知道你在夢里都喊什么呢……”
土豆嚇了一跳,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是在睡覺的時候喊了張春妮?
但是張豆腐笑著說:“毛驢——你喊毛驢!呵呵……我猜都猜得到!”
土豆看看張豆腐,他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一點。可張豆腐還在笑,都笑出眼淚來了。土豆有些奇怪,有什么好笑的呢?
張豆腐一邊笑,一邊用手擦著眼睛,擦著擦著那淚水就控制不住了,他說:“土豆……這毛驢我不想要了……聽到它叫,我的腿就疼得厲害……”說著,用手摸了摸那只瘸腿——仿佛他的腿不是從梯子上掉下來摔瘸的,而是毛驢踢瘸的。
土豆覺出了好笑,但他對著張豆腐笑不出來。他就低下腦袋,看著自己的鞋子,不說話。
“你說怎么辦?”張豆腐從炕沿上站起來,拄著拐杖來到了土豆身邊,“土豆,你說我該怎么辦?”
土豆也站了起來,他心里的火氣一下就控制不住了:“你是問我么?——我咋知道怎么辦?你那么大個人了,偷了毛驢送到北山溝的時候、打張春妮的時候、到我家上房揭瓦的時候,你咋不問我怎么辦?”
張豆腐看著土豆,突然低下了頭,說:“土豆,我知道你心里記恨我,我偷了毛驢不假,可它后來不是回來了么?我上你家房子也不假,但還沒有揭下半片瓦不就被摔下來了么……現在我家春妮子和我鬧決裂、屯子里的人都不愿意搭理我,我現在里外都不是人了……唉,我知道我是自作自受,我現在腸子都悔青了呢……”
“那你就把毛驢,給三愣爺送回去么!”土豆很納悶兒,這么簡單的事兒,大人們怎么就是搞不定呢?
“送了,我把毛驢給你三愣爺送了,”張豆腐把頭抬了抬,又重重地垂了下去,“可是,他說什么也不要!”說完,拄了拐杖低頭往外走……
張豆腐剛走,三愣爺倒背著手走進屋里來了。
土豆有點奇怪,以前因為毛驢的關系,和三愣爺走得很近,可是現在兩家都沒有毛驢了,三愣爺還來干嗎?他真怕三愣爺也對著自己哭。
好在三愣爺并沒有哭的意思,他臉上好像還帶著笑,問了土豆晚上吃的什么,就坐在炕沿上卷了旱煙抽起來。
土豆用手撲打屋子里的煙霧,夸張地咳嗽起來,仿佛真被那煙霧嗆得不輕。
三愣爺不好意思了,掐滅了旱煙說:“這孩子不禁嗆,我不抽了不抽了。”屋里就靜了下來,一時誰也找不到話頭。
過了一會,三愣爺又把掐滅的旱煙點上,說:“土豆,我聽說張豆腐要把毛驢送給你?”
土豆點點頭,心想:這三愣爺還是為毛驢來的。
“土豆,聽說張春妮也離家出走了?”
土豆一下子從凳子上跳起來。
“聽說她是和家里鬧決裂,”三愣爺嘴角掛著一絲笑,“張豆腐正到處找呢!”
土豆一屁股坐下來,他都不敢看三愣爺的表情了。他覺得三愣爺或許還是哭起來更可愛些。
三愣爺的話匣子已經打開,收不住了,他說:“土豆,現在滿屯子的人都罵張豆腐是自作自受呢——張豆腐這個人啊,我原本就沒看好他,當初要當我女婿我說啥也不同意,張豆腐一直到現在還記恨著我,你說哪有這樣的女婿,土豆你說?”
土豆呆呆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說。
三愣爺又卷了一根旱煙點著了,他籠罩在煙霧里對土豆說:“三爺知道你是好孩子,越是好孩子,我才越怕你上了張豆腐的當啊——他的毛驢堅決不能要!”
土豆點點頭,說:“我不要,三爺,還是你把它要回來吧。”
“我把它要回來?”三愣爺嘴角上的笑往上提了提,“土豆,你忘了三爺當初,是怎樣把毛驢送給張豆腐的么?”
土豆想起了那天,三愣爺牽著毛驢走在屯子里的情景,他說:“那你就也讓張豆腐牽著毛驢,在屯子里走上一圈!”
三愣爺一下笑出聲,那笑仿佛是被煙嗆了似的,一頓一頓的:“三爺跟你說,我現在就是不要那毛驢,張豆腐想把它送回來,我也不要——我要的是張豆腐的疼!”
土豆抬頭盯著三愣爺,不明白他的話。
三愣爺吸了一大口煙,又重重地吐出去,得意地說:“土豆你還真有點嫩呢,告訴你吧——那毛驢我都養了多少年了,它白天一看到我的影兒就叫,晚上我在墻跟兒一拍巴掌它也叫——我就是要讓它叫、叫、叫,讓張豆腐疼、疼、疼!”
土豆看著三愣爺嘴角上的笑,突然覺得非常可怕。
土豆站了起來,他說:“不早了,我要睡覺了,明早還上學呢。”
三愣爺笑了一下,說:“你這孩子呵呵……好吧,我也該回去了。”說著也起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囑咐:“張豆腐的毛驢堅決不能要!”
土豆放學剛走進屋,張豆腐牽了毛驢走進院子,一聲不響地把毛驢拴在老榆樹上,那樣子仿佛是他借了土豆的毛驢,現在還回來了。
土豆覺得好笑,但他又笑不出來;他看著張豆腐拴了毛驢一瘸一拐地進了屋。
張豆腐耷拉著腦袋,像是被霜打了似的,說話的時候也不抬頭:“土豆,求你,求你幫幫我……”
土豆說:“我聽說張春妮離家出走了,可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張豆腐抬了一下腦袋,又很快耷拉下去,說:“求你,先把毛驢收下。”
“我知道三愣爺不要你的毛驢,”土豆說,“你怎么不把它賣了?”
張豆腐一下子抬起臉:“土豆,你這樣說,不是要了我的命么?我要是現在賣了毛驢,你三愣爺還能饒了我?張春妮還能回來么?張春妮她媽不也得殺了我么?”
土豆盯著張豆腐的臉,不說話。
“土豆,這毛驢都要把我鬧瘋了……”張豆腐聲音發抖,那條瘸腿也在跟著發抖,“它白天叫黑天叫,它一叫我心就疼,腿也疼,渾身哪都疼……”
“哦……”土豆聽張豆腐這么一說,一下子想到了三愣爺的笑,他的心也開始疼——不是疼張豆腐,而是疼被推來推去的毛驢,還有不知跑到哪去的張春妮。
張豆腐搖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土豆。
“我答應你,先收下毛驢!”土豆說,“等張春妮回來,我就把毛驢還給你。”
張豆腐的眼睛一下有了光亮,他往土豆跟前挪了一下:“土豆……這毛驢我現在還能說得算,不能像別人那樣反反復復——送給你的就是送給你的,我到什么時候都不往回要,張春妮回來了我也不要!”
土豆明白他話里的意思,輕聲說:“我不能白要你的毛驢——就算先寄養我家,你要再說別的我就不收了。”
“好,”張豆腐說,“好,土豆你果然是好孩子……我一會就把驢槽子、草料什么的送過來!”
六 再去南山坡
大榆樹上的知了叫得正歡,園子里的玉米和葵花,好像才幾天工夫就又長高了許多。房檐上的一窩小燕子,嘰嘰嘰地探出黃嘴巴,在向放學歸來的土豆打招呼……
土豆剛走進屋,外面的毛驢就叫了起來。土豆抬頭一看,是三愣爺走進了院子。三愣爺走到毛驢旁邊,用手拍拍毛驢的背,毛驢就不揚著脖子叫了。
土豆放下書包,走到屋門口看著三愣爺。三愣爺一邊給驢槽子里加草料,一邊揮手對站在門口的土豆說:“你進屋學習吧,學習吧——我已經不讓毛驢叫了!”
土豆沒有進屋,而是走到了三愣爺身邊,說:“三爺,這毛驢是張豆腐送來的,這毛驢——”
三愣爺笑了,說:“這毛驢——現在拴在你的院子里,三爺看著舒服呢!這毛驢就不應該屬于他張豆腐……”
土豆說:“我已經給這毛驢起名字了!”
“給誰起名字了?”三愣爺沒聽明白。
“這毛驢呀!”土豆說,“它現在叫‘陳毛驢’!”
三愣爺愣了愣,笑了起來,說:“好!它就應該姓陳,它就應該叫‘陳毛驢’!”
三愣爺高興了,顛顛地跑回家去,把驢車推到土豆家,站在院子里喊:“土豆,三爺留著這驢車也沒用了,張豆腐送你毛驢,三爺就送你驢車——也正好配上套了!”
土豆從屋里跑出來,看看三愣爺,又看看那驢車,說:“三爺,你沒了毛驢,也沒了驢車,以后你家里的農活兒怎么做?”
三愣爺笑了,說:“土豆,做人要有志氣!有人以為我沒了毛驢,這日子就沒法過了呢——我非要好好地過給他們看!”
土豆抬頭看著三愣爺說:“三爺,你用毛驢和驢車的時候,就來我家取!”
三愣爺哈哈大笑,說:“土豆,有你這句話三爺就滿足了——三爺現在不用毛驢和驢車,三爺要買四輪車了!”
三愣爺真的很快買了四輪車。他每天開著四輪車,在屯子里突突突地跑,練車、磨合,還有一點給別人看的意思。土豆就想到了張豆腐:三愣爺的四輪車整天突突突地響,他的心會不會突突突地跳、腿會不會突突突地疼呢?
四輪車有時也從土豆家門前經過。每次經過,毛驢都要四蹄在地上亂蹦,脖子揚起來要叫的樣子。可看到三愣爺開著四輪車跑遠了,它就難過地看著土豆,眼睛水汪汪地像是要哭。
土豆過來安慰毛驢:“陳毛驢,你不要難過,三愣爺開的笨玩藝兒沒有你好——它不會尥蹶子,不會揚起脖子叫,也不會在地上打滾兒呢……”毛驢抬頭看看土豆,眼睛眨巴眨巴,好像聽懂了土豆的話,它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星期天,土豆牽著毛驢去南山坡,想再讓它吃點青草。毛驢吃青草的時候雖然會賴著不愿意回家,但土豆卻很喜歡看它那個樣子。
走到屯中柳樹下時,土豆停了下來。
土豆摸摸毛驢說:“陳毛驢,熟悉這個地方吧……那些人和那些事,你覺得好笑么?”毛驢的長臉垂了一下,似笑非笑。
土豆又拍拍毛驢的背,說:“伙計,你倒好像變瘦了,呵呵……”又摸摸自己的胳膊,“我也好像變瘦了——我們在一天天長大嘛……你說那些大人們怎么也一天天變小了呢?”
毛驢打了個響鼻兒,像是被土豆的話逗樂了。
土豆抬起頭,天空潔凈高遠,涼爽的風正從南山坡吹來,沁人肺腑。土豆深深吸一口氣,牽了毛驢往前走。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