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民
胡先生的書房在堂前左邊的一間。堂前叫前半間,堂前北邊一間叫后半間。后半間邊上一間能夠沿著扶梯上樓的,是腰間。分別和腰間和堂前隔一堵墻的,就是胡先生的書房,同時也是他們家的餐廳。外面是院子,和書房隔窗相連。窗戶先是鋼條窗,現在是鋁合金窗,因為去年夏天的時候,書房裝了空調。院子外面原來有一口很小的井,后來填了,上面蓋了間小灶間;盡管如此,每當胡先生的外孫豆豆跌跌撞撞跑向院子的時候,他還是要受點小驚嚇,看看井蓋蓋了沒有,這簡直成了他的條件反射。
因為兼了餐廳,胡先生的書房就顯得有點拘謹,書架和桌子都靠到了最里邊的墻,以致他看書的時候,能很清晰地聽到樓上細微的聲響,要是豆豆在樓梯上跑上跑下,他擺在桌上的茶杯就能震出水紋來。
胡先生的書房其實就這么簡單,一個書架,一張書桌,一條長沙發和一把椅子。房間正中的小方桌是他們家的餐桌,胡先生從來不把書籍放在餐桌上,哪怕是臨時擱一下,他不愿意讓他的書沾染了油膩。而他的椅子,倒是餐桌周邊四把椅子中的一把,吃飯時,他的椅子在餐桌邊,吃好飯,他就把他的椅子放回到書桌邊上。胡先生的書架上,也沒有多少書,除了一套史記、二十來本明清小說、三希堂法帖和幾本人物傳記,其他的都是些教育類書籍。書架上的書胡先生每一本都看過,有些還反復地看。不過近兩年,他幾乎不去看書架上的書了,也不見有新書增加。他是鎮上中學的語文教師,三年前因病提前退休,但是等到他到了實際退休年齡的時候,他的病卻奇跡般地完全好了。
胡先生一般是午后呆在書房里。這個時候,小孩上學了,妻子和女兒也去上班了,家里就剩下他一個人,他可以在書房里安靜地聽一下收音機,在沙發上打個短暫的盹。當然今天的午休他睡得不深,有細微的聲音干擾著他,這種聲音從某個角落發出來,不斷撩撥他耳道中的茸毛,似癢非癢,并且使空氣也變得涼颼颼起來,讓他的鼻子澀澀的挺難受。他用雙手干抹了一把臉,手指在雙眼的內眼角處拈了幾下,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打了個猛烈的噴嚏,頓時感覺神智清爽了起來。他走到書桌旁,往紫砂杯里續了水,再端著杯子走到窗邊來,對著陽光牛飲了一口,一下子喝掉了大半杯水。他站在窗邊使勁地想問題,這種完全清醒的狀態倒使他找不回剛才懵懂時靈敏的感覺了。但是他還是使勁地想,想到底是什么因素干擾了他的午睡,煩心事?沒有害怕的事?更沒有了。焦慮的事?也沒有啊。擔心的事呢?他想擔心的事好像有,也可以有,他平時擔心的,就是豆豆這個莽撞孩子的安全,經常被豆豆在院子里跑動所驚嚇。院子里的井早填了,他真的想不通自己為什么還懸著一顆心。他這樣發了一會兒呆,又走回到書桌邊,把杯子里的水加滿,然后放下杯子,提著熱水瓶走出書房,經過堂前走到院子里來。他在小灶間換了個水瓶出來,抬頭看看陽臺上曬著的被子,他記得今天下午唯一的家庭任務,就是等到陽光走遠時把被子收了。
胡先生提著滿滿的熱水瓶,并沒有直接回到書房間里去,而是站在窗戶外,側著臉看著里面的書房,先側著左邊的臉,再側著右邊的臉,這樣交替著看著里面書房的墻壁。胡先生書房的墻壁,三面光禿禿的,只有書桌對著的正墻上掛著一張用鏡框裝著的榮譽證書,這是他幾十年教育生涯中唯一一次獲得市級以上的榮譽,優秀退休教職工。所以說,胡先生這樣交替側臉看著書房,實在有點滑稽。但是你能看到,胡先生的耳朵在微微地抖動,一牽一牽的,好像在聆聽什么,他的臉上表情嚴肅,甚至皺著眉頭,根本不像在做一件很滑稽的事情。要是說,他在抖兩邊的耳屎,倒是有點靠譜。不過胡先生馬上在臉上釋放出微笑,他感覺先前的擔心不那么玄乎了,他踏著自信的腳步重新走回到書房里去。
胡先生的書桌就是一般學校里的教師辦公桌,著地的一邊是三排抽屜,另一邊是一個小柜子,柜子門上有扣瓣,可以上鎖,也可以君子般地隨意合上。這書桌倒真是胡先生從學校里搬來的。胡先生去學校辦理退休手續時,校長問他有什么要求,胡先生說,把我的辦公桌給我吧。校長說,辦公桌是學校財產,不能給的,不過你想拿回去做個紀念,就搬回去吧。胡先生問,既然是學校財產了,那還是不拿吧?校長說,放心,老胡你就拿走吧,媽的我堂堂一個校長這點權力還是有的。胡先生說,那我就拿走了,不過你隨時可以來要回去哦。
咯、咯、咯。胡先生蹲在書桌邊,邊打開小柜子的門找東西,邊用舌頭在嘴巴里撥弄,發出咯、咯、咯的聲音。然后,左手打著響指,是噠,噠噠。響指發出的聲音更加清脆。胡先生瞇著眼,把手擎到耳朵邊,繼續打響指,噠,噠噠,胡先生仔細聽了聽,搖搖頭,又專心去柜子里找東西。他從柜子里拿出一樣樣東西來,先是一尊白瓷觀音,再是一袋散裝的茶葉,再是一捆報紙,都一一擺在地上。他還是不罷休,繼續找東西。他幾乎跪在了地上,歪下腦袋看柜子里面的東西。這柜子雖小,但是很深。最后,胡先生從柜子深處拿出一瓶二鍋頭來,他把二鍋頭放到書桌上,把報紙、茶葉和那尊瓷觀音放回柜中,合上柜門。胡先生站了起來,擰開二鍋頭的蓋子,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好一股刺鼻的清香啊,胡先生的口中又響起了咯咯咯的聲音。
胡先生又來到院子里書房窗戶對出的地方。他關上鋁合金窗,用手在玻璃上面寫字。他寫了一個標準的顏體的“敕”字,透過這個字,胡先生又看到書桌正對面的墻上掛著的那本榮譽證書,總覺得有點別扭,禁不住嘴里又響起咯咯咯的聲音。胡先生仰起頭,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嚅動,咯,咯咯,胡先生感覺自己站在初秋的河灘邊上,他家的母雞總是在那邊的野地里下蛋,然后咯咯咯地啼鳴,這是胡先生不想感覺到的。他皺緊眉頭,僵住嘴巴,跟隨思維來到夏天傍晚的水稻田邊,他看見稻田里的青蛙都昂首挺胸,鼓動著脖子和胸腹部,呱呱呱叫著,胡先生仔細聆聽,然后他的喉結上下抖動起來,嘴巴圍成“O”形,也發出呱呱呱的聲響。他滿意地笑了。
胡先生抹掉玻璃窗上的字,手順著玻璃滑了下來,滑到了窗框上,繼續朝邊上滑,人也順著手朝墻的一側走動,一直來到轉角處,這邊就是院子的圍墻了。胡先生在圍墻邊蹲了下來,他看見墻角下有一個大洞。這個大洞,以前是為他家的狗留的,是個狗洞。但是那條狗被獵走了,胡先生想把這個洞給堵上,免得冬天的時候進來冷風,也免得別家的狗溜進來嚇豆豆。
這個大洞邊上,胡先生還發現了一個小洞。大洞是通向院外的石板路的,小洞則是通向地底下的。胡先生在這個陌生的小洞邊上撮了一點塵泥,嗅了嗅,又用響指彈掉,噠,噠噠。胡先生彈響指的時候,他的嘴巴里同時發出呱呱呱的聲音。
噠,噠噠。呱,呱,呱。胡先生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小洞也一動不動,只有他的手指打著響指,他的喉結上下抖動著,這兩種不同的聲音交替發出,越來越柔和,越來越暢快,好像有幾只不同品種的青蛙在叫。這樣叫了一會兒,胡先生又跪在了地上,把頭探在小洞邊上,呱呱呱,再緩緩離開,呱呱呱,直到上身繃直,又緩緩靠近小洞,呱呱呱,這樣反復引誘。
它終于出現在洞口,吐著長長的信子。胡先生把頭朝左移動,呱呱呱,蛇就朝左側吐信子;胡先生把頭移向右邊,呱呱呱,蛇就朝右側吐信子;胡先生緩緩仰開身,漸漸離開洞口,呱呱呱,蛇就在洞里伸出頭來。這時,胡先生打響指的手變成一把鉗子形狀,貼墻靠近小洞,嘴巴的呱呱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以吸引蛇的注意力。蛇真的游了出來。胡先生瞬間出擊,鉗住了蛇脖子,另一只手同時跟進,抓住蛇身子,把整條蝮蛇從小洞里拉了出來。就是你這毒物!好家伙!不下兩斤啊!勝利者連連發出驚嘆。
胡先生剝了蛇皮,把蛇一段段剁開來,然后在院子里裝起了煤餅爐子,把蛇肉放進鍋子里燉。胡先生干這些活的時候,他的嘴里呱呱呱叫得更加歡快了,仔細聽,能夠聽出胡先生在打《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的調子。胡先生真想圍著爐子轉動跳支秧歌,但是他最終沒有這么做,只是在爐子邊上走了幾圈。不過胡先生的心情真的很好,他想要是豆豆在那該多好,可以和他一起偷偷品嘗他的戰利品。他現在幾乎想不起院子里面以前挖過井,他感覺現在豆豆在家里不管怎么跑動,他的心都是踏實的。
趁燉蛇肉的空隙時間,胡先生把書房的小方桌和椅子搬出來,上面擺了二鍋頭和碗筷。胡先生站在院子中央等待午后的加餐,打響指的左手蹺起了蘭花指,嘴里哼起了越劇《白蛇傳》中婉轉的唱詞“西湖山水還依舊,憔悴難對滿眼秋……”唱到“秋”字的時候,蘭花指朝內一彎,橫在胡先生的眼前。胡先生瞇起眼,用食指和無名指測量院墻上那個狗洞的大小,再略微轉身,同樣測量書房墻上榮譽證鏡框的大小,然后蘭花指牌的游標卡尺離開眼睛半尺距離,弧形在狗洞和鏡框之間來回移動,胡先生的眼睛像木匠那樣一瞄一瞄的,到最后,蘭花指重新變回響指,噠,發出肯定的響聲。
胡先生上樓,拿來衣叉把書房墻上的那張榮譽證書叉下來,正面朝外,剛剛堵上了院墻上的狗洞,優秀退休教職工從此成了圍墻的一部分。接下來,胡先生開始堵那個蛇洞。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半開的燉水,倒入洞中。這個方法,胡先生是從一本明清話本小說里學來的,那個小說中介紹了一種最好的驅趕毒蛇的方法,就是用同類毒蛇熬成的湯汁倒入蛇洞里,其他毒蛇就永遠也不會靠近這個地方了。胡先生灌了兩勺燉水,再用黃沙和泥土把小洞緊緊堵塞。
胡先生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把整條蛇仔仔細細地吃干凈,桌子上只剩下一堆蛇骨頭。當然那瓶二鍋頭也幾乎全下肚,只在最后時刻勉強留了點底腳,另有他用呢。胡先生的臉起了酡紅,有那么兩三分酒意,但是卻沒有影響到他的正常思維和工作。胡先生雖然由于身體原因,有幾年不沾酒了,但是他依然海量。
胡先生清理好桌子,把桌子搬進了書房。蛇骨用一個湯碗盛著,擺在書桌上。胡先生戴上了老花鏡,安靜地坐下來,咕咚咕咚喝下兩口茶,再把第三口茶含在嘴里,漱了幾下,又咽了下去,這樣,口腔內牙縫里的碎肉末兒,內唇和上下顎處的蛇肉殘汁,升騰在口腔壁上每個小空隙里的蛇肉香味,都隨著滿口的茶水匯入肚中。然后抽出壓在新華字典下面的幾張A4紙,對齊,一層層折疊起來,一直折疊到香煙盒般大小。胡先生沿著折疊縫,拿剪刀一一剪開來,不一會兒工夫,胡先生的手中便捏著一疊小紙片。他在這些小紙片上寫字,也是很標準的顏體,“脖子一”“脖子二”“脖子三”,“尾部一”“尾部二”“尾部三”,等等,再把這些寫上字的小紙片兒在桌子上攤開來。背脊系列的那幾張紙,胡先生發現自己書寫的那個“脊”字右側都少寫了一點,不覺沉下了臉,對自己的粗心大意很不滿意,他收回那幾張紙片重新寫了一遍。為了不再犯同樣的錯誤,胡先生捏著老花鏡的鏡腳,把面前的紙片兒逐一檢查了一遍,就像在檢查學生的一張滿分試卷。檢查完畢后,胡先生把湯碗里的蛇骨倒在整張A4紙上,開始鑒別那些骨段分別屬于蛇的哪個部位。胡先生年輕時,記憶力特別好,看書一目十行,而且過目不忘,雖然現在年紀大了,體力衰了,但是記憶力卻不怎么減退下來,他依然記得每段蛇骨剛剁開來的形狀,和別的蛇骨與眾不同的特征,也清晰地記得每段蛇肉從被剁開時,到蒸熟時,再到吃成蛇骨時,它的主骨和肋骨弧形的細微變化。所以,把這些蛇骨——歸類到小紙片上,對胡先生來說,是駕輕就熟的事情。
骨段找到各自的歸屬后,胡先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給自己的骨頭松了松勁,腰部發出咯咯的聲響。胡先生的腰骨有陳傷,是豆豆出生那年,他急匆匆上樓勸說吵架中的女兒女婿,不小心滑跌到樓梯上得來的。豆豆對外公的腰骨會發出聲音很好奇,胡先生這樣給豆豆解釋:外公我的腰部機油不夠了,要加機油了。豆豆說,外公,我的機油借你一點好了。胡先生每每伸起懶腰,就會想起和豆豆的這段對話,每每想起這段對話,胡先生都會會心一笑。
胡先生拉開書桌的第二個抽屜,這是胡先生的工具箱。他退休后,把學校里用過的板刷、教鞭、三角尺、裁紙刀、毛筆和筆架、紅水筆盒、圖釘、膠水瓶等都帶了回來,放在這個抽屜里。胡先生找出一把尖頭老虎鉗,他用鉗子把蛇骨一節節鉗開來,用鉗子的尖頭把依附在骨架上面的那些細微的碎肉渣小心剔除。然后,胡先生取出一支小毛筆,再打開那瓶留有底腳的二鍋頭,把毛筆伸進瓶底,讓它也吃飽白酒。胡先生用這支毛筆把桌子上的每段骨架小心地刷了一遍,用白酒對蛇骨進行消毒和簡單的防腐處理。蛇骨被胡先生按順序一節節排列在書桌上,脖子處從小到大,從細到粗,背脊以下從大到小,從粗到細。最后,胡先生把蛇頭骨擺到了最前面。蛇骨排好后,胡先生就收掉了那些紙片兒,毫無眷戀的把這些紙片兒扔進垃圾桶里。整條蛇,現在就被胡先生解析成這樣一種平面的組合形狀。胡先生癡癡地看著這些小骨頭,他把每一小節的蛇骨想象成一把弓,整條蛇,就成了一支弓箭兵隊伍,而他輕而易舉地把這支弓箭兵隊伍消滅了,并繳獲了他們的武器,他自己也因此成了弓箭收藏家。
這個弓箭收藏家找來一些細鐵絲,把蛇骨一節節再穿了起來,恢復了蛇體原來的骨架形狀,然后把蛇骨標本掛在墻壁以前掛榮譽證書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