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調敘述中六要素的必要性,為的是確保所述事件邏輯的確鑿性。這篇小說中的人物,“李萍”和“男人”對身份的否認,使故事不再確切。真相像一地打碎的玻璃,扎著了人踩在腳底板下的暗傷——背德,苦于承認,但已使身形東倒西歪。潛意識下幽微的恥感、愛與恨、無奈等,由此得到了輪番交替的暴露和呈現。這樣一來,一個由嫖客回憶構成的小說,便脫俗了。這篇小說就有了應該這樣寫,這樣更顯高妙的道理。小說情節這種外化的面貌,遵從的是作品內在訴求的需要,表和里緊密結合,這一點在這篇小說表現突出。真相不再重要,或許一切真是由一系列情感、道德律驅動的巧合構成。故事的可能性由單一變得繁復,“李萍”則成為符號,能指不變所指偏移。
《李萍啊》中尋找妻子的“男人”,與李萍的營生,大約也是無可奈何。他想做的無非是毆打張明這樣的嫖客,打完后便要逃跑。在這里,“男人”放棄了尋找妻子李萍的邏輯契機,使李萍永失“獲救”的可能,也使三人不會面對面,抵達真相的路徑被堵死。毆打嫖客是“男人”作為丈夫的恥感的一次釋放和爆發,這沒有使“男人”的內心傷口彌合,而是將傷口撕得更大。從敘事邏輯上來看,他們再次相遇,“男人”必然否認自己戴著綠帽子的身份。實際上,“男人”的道德感和恥感將嫖客張明和李萍們同歸在了背德者的位置,這也正是張明能在李萍那里享受免單服務的內在邏輯,他們同時背叛以丈夫身份存在的男人。兩個男人的初遇,以丈夫身份出現的“男人”和以“嫖客”身份出現的男人,他們又同時將“李萍”推上背德者的位置,在這一意義上他們也是同謀者。由此,“李萍”必然是個假名字,“男人”妻子的名字必然不叫“李萍”,張明結婚娶的是“一個不叫李萍的女人”,“李萍”必然處在不停搬家和遷移中,安居和使用真名的權利則被嫖客和“男人”剝奪。
隱秘的現實被小說家發現后,在小說情節中灌輸的是生命的內覺。作家于此,進行的是挫骨揚灰般地書寫。這就像魯迅對魯四老爺的下手,讓這個“道德的化身”玩塞死人屁眼的東西。“男人”則“收廢品”,和魯四老爺的不同之處在于,前者看似和李萍一起充當了受害者,而且“男人”的受害,表面上看則由李萍的營生帶來;后者之于祥林嫂,則是一個沒有出手的施虐者,并且占據道德優越感。魯四老爺的惡心,小說中的“我”自然是看出來了;祥林嫂的悲劇,“我”則表現出了同情。《李萍啊》中的“男人”在背德者張明那里,則幾乎成一個被調笑的玩物。張明對于李萍,小說結尾的一句是:“他發現自己,在想李萍”,一個“想”字,包含懷念、擔心,還包括對李萍際遇的思考。當男人們的體面,推到女人的苦難命運面前,他們看重前者,搶占道德制高點,對于后者則不施以援手。他們表現出的善,可能的自我道德的救贖,淪落為自欺欺人的內心安泰,尷尬而可伶。
《李萍啊》有三個主要人物:張明、男人、李萍。這令人想到《祝福》中的三個主要人物:“我”、魯四老爺、祥林嫂。張明在《李萍啊》中承擔敘述視角功能,將小說中的“張明”和指代張明的“他”換成一人稱“我”,讀者會發現小說照樣成立,《李萍啊》是一篇偽三人稱小說。《李萍啊》中的張明,是一個市民、曾經的嫖客、隱秘的背德者,也是小說的偽敘述者(真正的敘事者是作者);《祝福》中的“我”,是一個知識分子,小說以一人稱“我”的視角敘事。張明和《祝福》中的“我”,前者假借偽三人稱敘事,回避一人稱背德者視角給讀者造成的閱讀不快,他是李萍的嫖客,通過回憶敘事,搶占次道德座位;后者披著同情祥林嫂的道德外衣,而實際是魯鎮人的倫理同謀。在這一點上,不同時代的兩篇作品都在力圖爭取自己時代的盡可能多的讀者,在道德認同感上,回避芒刺,與大多數人站在一條線上。兩部小說中的兩個人,偽裝成了很普通的社會一員,甚至令人覺得他們尚為不錯。
《李萍啊》悲劇的力量,最終傳達的是中國婦女苦難命運的拯救,這和《祝福》如出一轍。男權社會里面弱勢的是婦女,商品化的怪相則有張明“不是你媳婦也沒事,找女人不犯法”的己見。作家將人物張明的道德律減低到庸眾水準,不難看出是一種期待,期待大多數人能感同身受,找到廣泛庸眾的心靈出發點,成就《李萍啊》這樣一個社會鏡像。
李昌鵬,文學評論家,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