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塵舊夢 枝滿榮華

高斯琦

Dai Ronghua (Master of Chinese Arts and Crafts) holds his ground to his era, his art, his aesthetic perception for crafts and aesthetic mode with his unique artistic language.

中國的陶瓷藝術發展歷經了工匠藝術到畫師藝術再到工藝美術師乃至藝術家的過程。從人們眼界中的官窯、民窯的形式再到民國時期的個人陶瓷裝飾風格化,傳統的工藝與古典的審美形成了一種特有的審美符號與思維定式,鎖定了陶瓷的工藝語言。而在景德鎮,卻正在經受著當代藝術表現與傳統意識的碰撞,陶瓷藝術從自身的工藝審美和中國文化的傳統美學發展到了材質的表現,本土思想與藝術模式也經受著外來文化的沖擊。然藝術家站在時代的洪流中,堅守了自身的藝術語言與工藝形式的,保持了傳統陶瓷審美精神樣式的人卻寥寥無幾,他們的時代與傳統陶瓷繪畫接壤,也歷經了可以稱為革命式的審美風潮,然他們卻依然能夠用蒼勁有力的藝術語言,用傳統的工藝表現方式,訴說著他們的那個時代,恪守了內心對于傳統陶瓷藝術的堅定,也許有人批評他們的風格老套,但是他們卻發出了那個時代的聲音,一種不可回溯的審美與不可替代的工藝美感。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戴榮華,用自身的藝術語匯在堅守著屬于他的時代、他的藝術、他的工藝美感與審美方式。

戴老先生的藝術固然要回歸到其自身的時代。1959年從陶瓷學院畢業開始,便在中國輕工部陶瓷研究所進行了古彩與粉彩兩個體系的課題研究，也從此開始了戴老先生近一生的古彩與粉彩的創作之路。陶瓷藝術是一種抽象的抒情,所謂抽象,則是陶瓷藝術用簡潔的造型質地與裝飾語言來表現無限的意味,用一種使用器物的形而下審美表現了超越使用器物的形而上裝飾之道。用戴老自己的話說:“傳統陶瓷藝術是與中國同根的文化,一在于器皿的造型,二在于釉色,三則是裝飾,三者缺一不可,而陶瓷的造型則是兩條線的語言”。誠然,就是單純的兩條線,承載了多少古今文人對于陶瓷器物的品評,兩條線的藝術,又含納了多少生活的智慧與藝術的形式呢!再之于釉色與裝飾,用最簡約的語言與色彩卻囊括了中國人心中的大千世界,戴老先生就是用古彩與粉彩的裝飾,在兩條線的藝術中找到了自己的心靈世界,這個世界有春暖花開,榮華枝滿,有獨上蘭舟的侍女,有春倚闌珊的清愁,戴老用他的裝飾語言表現了中國文人的傳統審美,體現了一種寧靜與純粹。

古彩與粉彩從明代開始,便成為陶瓷藝術的一門重要的裝飾語言,有著獨特的工藝要求,是繪畫介入陶瓷裝飾的一種門類。民國時期的珠山八友將繪畫作為陶瓷藝術的裝飾體系,戴老則從明清時期的陶瓷器物臨摹中尋求到了陶瓷藝術的真諦。他回憶說,當年在故宮博物院臨摹明清時期的官窯瓷器,用自己的雙手將最美的瓷器語言呈現出來,并有幸接觸了沈從文,陳萬里等名家,對于傳統文化與藝術的探討,年輕時期的熱情成為了戴老的陶瓷藝術語言堅守至今的原因。戴老先生的陶瓷藝術中,他追求兩條線的造型語言,在造型的體系上進行裝飾,且不說畫面美感的出神入化,駐足戴老陶瓷藝術面前,是否會有一顆對于工藝的敬畏之心呢?藝術的繁復為下品而工藝的繁復則是一種超然的精神,何為巧奪天工,在庖丁解牛式的超越于技術的道中,戴榮華老先生的作品中,可以看到答案。藝術也是一種技術,古代藝術家本身就是技術家,現代及將來的藝術也應該注重技術,因為工藝美術是表現著人生,流露著情感個性和人格的。

道的生命近乎技,技的表現啟示著道。在藝術流變荼蘼的今天,多少所謂的藝術工作者擯棄了技術的桎梏,在意識流中尋找自身的境地。當然，這種所謂的境地孰是孰非,孰善孰惡當另為命題。但是工藝美術則是一種超越于意識本身的藝術,它是美的,這種美來自于工藝美術創作者的一份本真美好的心靈,對于生活的熱愛對于美好的捕捉,他們在完成一件器物本身的過程中,則是一場來自于心靈深處的朝拜。只有這樣,才能夠呈現出寧靜而耐人尋味的藝術作品。在戴老的作品中,多是花前月下的侍女,或者是用紅綠彩裝飾的荷塘,這些帶有生活意趣的小品類題材體現的不只是古代中國文人的一種審美情操,也是出世且又入世的儒道理想在戴老的作品中找到了圓融之地.每一件器物都是一份審美的心,都是一則寓言,他的作品裝飾雖然是含羞的少女,但表述的是文化的婉約,雖然是枝頭的喜鵲,但卻象征著文人清新的品格,畫的涓涓流水,卻體味著中國傳統的宇宙心印。在此,筆者已經不能再將思想駐足在戴老作品中的古法用筆與隨類附彩,而是應該聚焦在戴老的陶瓷藝術本身,這種帶著中國古典意味的傳統陶瓷藝術身上,看到了時代的氣息與歷史的余溫,這種既厚重又清新的陶瓷藝術裝飾,這種帶有歷史語匯的古彩與粉彩裝飾風格,戴老在默默的恪守著他的心念,以至于站在他的藝術之前,體會的是時光的穿越與流逝,與對傳統精神與古典美感的敬重,還有一份可與創作者內心獨白共通的世界。

重歸歷史，在戴老先生的記憶中，在那個鮮有欲望的時代中，師傅帶徒弟，手把手地教授，人們是用心用雙手將陶瓷器物塑造美好，那個時候有雨打屋檐，人們在寧靜地刻畫著瓷器上的風景。當然，時過境遷，回憶只是前塵的舊夢，然戴老先生經歷過那個時代，并在自己的作品中將那個時代的語言得以保留，才讓我們有幸品讀那逝去的歷史與審美，在其作品的婉約與清麗中，看到了對中國傳統陶瓷藝術裝飾的追隨。正如宗白華老先生說:文藝站在道德和哲學傍邊并能夠立而無愧,它的根基卻深深地植在時代的技術階段和社會政治的意識上面,它要有土腥氣,要有時代的血肉,縱然它的頭須伸進精神的光明的高超的天空,指示著生命的真諦,宇宙的奧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