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聞鈴腸斷聲

夏史

彈詞開篇《劍閣聞鈴》賞析

彈詞開篇《劍閣聞鈴》傳為藝人馬如飛所作。又說，為當(dāng)時文人執(zhí)筆而經(jīng)馬如飛演唱，錄入馬如飛《開篇集》中，遂署馬之名。內(nèi)容取材于白居易《長恨歌》詩句“夜雨聞鈴腸斷聲”，以及洪異《長生殿》曲本第二十九出《聞鈴》。述唐玄宗李隆基因安祿山叛反，攻陷潼關(guān)，長安大亂，倉皇率眷屬及少數(shù)扈從出逃。行至馬嵬坡，六軍嘩變，殺死奸相楊國忠，并駐留不發(fā)，逼挾唐明皇誅殺愛妃楊玉環(huán)。唐明皇無奈，為求自保，遂賜白綾，使楊妃自盡。之后，扈蹕繼續(xù)西行入蜀。行經(jīng)劍閣，夜聞鈴聲，觸發(fā)了滿心的悔疚、憂傷。

開篇起句，用《長生殿?聞鈴》中[武陵春]的曲調(diào)“峨眉山下少人經(jīng)，冷雨斜風(fēng)撲面迎”句，但先提“冷雨”，并將“斜風(fēng)”改為“凄風(fēng)”。更描述出當(dāng)時蒼涼凄苦情景，從而渲染出人物出場時的悲涼心境。“逍遙馬坐唐天子，龍淚紛紛泣玉人”這句中，“逍遙”指稱的是唐皇所乘坐的大宛進貢的逍遙玉花馬，也指其輦駕，并非是指他當(dāng)時的心情。李隆基這時才經(jīng)歷了倉皇出逃、愛妃殞命、血淚相流的悲慟。“前日馬嵬情太慘，六軍忽地變軍心，說不斬楊妃不進兵”的情景，記憶猶新，悲情愁緒，涌上心頭。“思量起，淚如傾”，往日的一幕幕再現(xiàn)于眼前，他回想著唐宮的“萬種情!”曾記得長生殿前共密誓，人影衣香七夕盟，但愿身同羅帳死同陵。”“曾記得沉香亭畔把[清平]奏”，[清平]即[清平樂]，到如今只留[清平]不留人，[霓裳]從此絕知音，[霓裳]即唐明皇自制的《霓裳羽衣曲》。“曾記得私召梅妃你生嗔怒，在西宮怨泣倍酸心。”此時想起的當(dāng)日的濃情密意，便愈顯得慘怛哀傷了。“直指望能夠長相聚”的，現(xiàn)如今只落得“青鸞彩鳳兩離分”，已然是“不知你艷魄香魂歸何處，渺渺陰靈向哪里尋”了。李隆基對愛妃縱然百般思念，任何美好的指望，都是無奈無望的了。

李隆基當(dāng)時的這種慘痛、愧疚、愁憤交織的復(fù)雜心情，實在是難以描述的，開篇只有一再地描述他的“龍”淚紛紛和“淚如傾”、“哭一聲，叫一聲”、“聲聲哭出斷腸聲”乃至“淚灑馬頭哭不停”，用失勢君王的這種“愁人血淚交相進”，來給聽眾以強烈的感染。

千百年后的聽眾，對那個驕奢淫逸、縱容奸佞、殃民誤國的風(fēng)流昏君，已沒有當(dāng)時軍民的那種直接的、強烈的激憤和怨尤了。他們從人性出發(fā)，對這個多情的落魄帝王所遭遇到的慘烈愛情悲劇，還是寄予了同情的。他們對他在劍閣聞鈴時的聲聲哀泣，感受到這個失勢君王在這一處境下的常人之情，還是給予憐憫的。

評彈藝術(shù)家楊振雄曾花半生心血，改編洪異《長生殿》為長篇彈詞演唱，加深了對人物的理解，增強了對李楊愛情悲劇的同情。他對開篇《劍閣聞鈴》作了改寫，于是，便有了第二支《劍閣聞鈴》開篇：

冷雨凄風(fēng)撲面迎，峨眉山下少人經(jīng)。逍遙馬坐唐天子，龍淚紛紛泣玉人。妃子啊，想起了前日馬鬼情太滲，六軍忽地變軍心，說道不斬你楊妃不進兵。到如今，一曲[清平]競何在?[霓裳]從此絕知音。而今追憶長生殿。海誓山盟一旦傾。命高力士取白綾，睹物焉能不想人!見綾如見賢妃面，裂盡肝腸碎盡心，馬不能前淚如傾。蒼蒼乎，老天無知覺，茫茫乎，我此身何處存?高力士，啟圣君，你善保龍軀免傷神，水向東流難再返，楊娘娘已死豈能生。請加鞭，趲趕嘉陵道，萬水千山路難行。夜雨聞鈴腸斷聲。

楊振雄改編的這支《劍閣聞鈴》開篇，對原作作了精煉，由原來的近四十句，濃縮為二十余句，不但將“想不盡唐宮萬種情”的回憶敘述簡化為：“到如今，一曲[清平]今何在，[霓裳]從此絕知音，而今追憶長生殿，海誓山盟一旦傾”四句，且都出自唐皇口吻，增強了其抒情性。并將原來的對李隆基“哭一回，叫一聲”，“聲聲喚出斷腸聲，淚灑馬頭哭不停”的敘述，改成了其椎心泣血的慘厲心聲：“蒼蒼平，老天無知覺，茫茫平，我此身何處存?”既加強了開篇的表演性，使演員更能發(fā)揮其激情，也增強了演唱的感染力。

接著是高力士動情的勸慰“你善保龍軀免傷神，水向東流難再返，楊娘娘已死豈能生!”這也更增加了李隆基的彷徨無奈，而用《長恨歌》中的原句“夜雨聞鈴腸斷聲”作為全篇結(jié)句，似實卻虛，它抒發(fā)了乃是李隆基在雨聲、鈴聲中的凄切心情。這種悲涼哀傷的意境，留給聽眾的感染，是綿綿無盡的。

蔣月泉的演唱韻味醇厚，善于抒情。他演唱的傳統(tǒng)開篇《劍閻聞鈴》，深沉動情。開篇雖長，但他深入人物內(nèi)心，唱來催人淚下，是其開篇代表作之一。楊振雄因編演長篇《長生殿》加深了對人物的共鳴同情，他的演唱充滿激情，唱來哀切激越，沁人肺腑，也是其演唱開篇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