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道杰

徐道勝

這些年，能把我當朋友能被我視為朋友的人已經不多了。有時想想，這是我做人的失敗，但再想想，又坦然了：物質社會，人心向錢，人情淡薄，世事所然。

但也不是沒有朋友。道杰哥算一個。而且是20多年的忘年交朋友。

我與道杰哥相識于20世紀80年代末期。那時，我還在石橋高中讀書。因為摯愛文學，因為在報刊上發了一些文章，頗受周同賓老師愛見，文聯搞什么活動了，喊上我參加長長見識。也就是在這長見識中，認識了道杰哥，知道他寫詩，至于他干什么的，詩寫得怎樣，一概不知。

真正與道杰哥接觸是我到南陽后。高中畢業后，我到南陽晚報社打工，記不清哪一年了，同為詩人的安同章在南陽辦了份報紙，邀我兼職搞編輯。去了后才知道，道杰哥也在那里，我們成了同事。

說是編輯，其實我們干的是拉廣告的活，掙的是提成的錢。一有空閑，我就和道杰哥東奔西走，南來北往，上唐河，去社旗，跑新野……但很多時候，我們都會空手而歸，不因別的，就因為我倆臉皮不厚，心腸不黑，人家做了做，不做了絕不強求。

也就是在這跑的過程中，我對道杰哥有了更多的了解，知道他收過廢品，干過泥瓦匠，偶爾寫寫小詩。同時，也與道杰哥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那些年，因為剛到南陽，加之收入又低，還得租房，我的日子過得相當緊巴，道杰哥就變著法子接濟我，一起出門了盡可能地不讓我花錢，逢年過節了買點吃的喝的送去，隔三差五了買幾樣小菜到家里坐坐。

有一年的冬天特別冷，道杰哥看我穿著鞋子過冬，悄悄跑到一家鞋店，為我定做了一雙大頭皮靴。起初，我問他多少錢，他說啥也不說，只說是別人送的，不要錢。后來我才知道，那雙皮靴，花了他100元錢。而當時，道杰哥的日子和我一樣并不寬裕。嫂子沒工作，三個兒子輟學的輟學，上學的上學，一家老的老小的小都眼巴巴等著他掙錢。100元錢現在不算啥，但在當時，是我半個月的收入，是我3個月的房租。那雙皮靴，不僅讓我溫暖了幾年，也讓我光鮮了幾年。后來，我買了房，搬了幾次家，但那雙皮靴我始終沒舍得扔，至今還在我的鞋柜里放著。

這些年，因為工作的原因，我和道杰哥之間的走動少了，但我心里清楚，無論是我還是他，心里還會牽掛著彼此，不需要想起，但永遠也不會忘記。有很多場合，燈紅酒綠時，我猛不防地就會想起和他就著花生米、蘿卜絲喝酒的情景。然后溫暖并難過一番。我生活的圈子里，有很多人都知道道杰哥的名字。在他們的眼里，道杰哥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哥哥。

而在我的心里，也的確把道杰哥當成了親人。這其中的原因，除了他為人實在、愛好相同外，還因為我們都來自農村，骨子里都還保留著鄉下人的習性，屬于同等階級，而出身卑微的人，天生的自卑，生怕別人會看不起自己，我和道杰哥交往，不存在這樣的心理障礙。

我想象不出道杰哥是在怎樣的情境下進行詩歌創作的。但我能想象出他的忙和累，這么多年來，他雖然一直生活在城里，但由于沒有固定工作，常常穿梭于鋼筋與水泥之間，領著手下的十幾個弟兄，在太陽下揮汗如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文學墮落的今天，道杰哥有如此的固守，著實讓我這個從事文字職業的人汗顏。

大家都說道杰哥是好人，但上蒼似乎并不照顧他。去年8月，因為盲腸穿孔，他在一家醫院做了手術，誰曾想，遇到了草包醫生，罪沒少受，結果還落了個腸粘連，至今還只能吃流質食物。禍不單行，9月，嫂子又被診斷出患了肺腺癌，一家的天簡直要塌了下來。拖著病體照顧嫂子，300多天的時間，我不知道道杰哥是怎么扛過來的。

“病床前/捋著你的手/看吊針滴滴答答傾訴/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在這滴滴答答的傾訴中/演變成一幕幕/紅過臉的磕磕碰碰/缺這少那的油鹽醬醋/幻化成一汪奔騰的淚湖/真想讓此刻定格/定格成苦辣酸甜的雕塑”。在《給病妻》的詩歌中，寥寥數語，囊括了他和嫂子幾十年的風雨人生，也表露出了他的無奈和傷感，以及對嫂子的真摯情感。

好在道杰哥是堅強的，樂觀的，這種堅強和樂觀表現在他與病魔的頑強搏斗和對生活的熱愛上。在《病房雜記》中，他這樣寫道：在這生與死的地獄門前/咋還開出小詩一朵/那是將要西去的人啊/還熱愛著生活……這是一種怎樣的生命感悟？又是一種怎樣的人生態度？

坦率地說，道杰哥的詩寫得算不上多好，但在我眼里，他是真正的詩人，因為他是在用心作詩，每一個文字，每一首詩歌，都是他的真情流露。就在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我還在想，如果道杰哥不是整天為生活所累，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去讀書去寫作，憑他對詩歌的熱愛，憑他對生活的獨特感悟，他一定會寫出更多更好的詩歌來。可惜，造物弄人，道杰哥只能面對現實。我替道杰哥感到惋惜。

道杰哥要出詩集了，這本是一件好事，但聽到他說出書的初衷時，我的心卻隱隱作痛。在我的感覺里，這是一種勇士般的決絕。好在道杰哥看透了一切，能夠笑談生死。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會懼怕什么？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很慶幸，此生能擁有道杰哥這親如兄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