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來家去的解脫

邵軍

十多年了，我經常用120急救車拉著妻子，頻繁往來奔波于縣市醫院，甚至有偏方的農村衛生所，她除了精神病外，陸續患有高血壓、糖尿病、骨囊腫、腦干出血等，慢慢進入死亡地帶。

妻子的左腿相當于瘸子，一檢查是骨囊腫，很快就動手術。陪護的我睡在移動過來的折疊床上，晚上瞌睡了就躺那呼嚕，一聽見病房里妻子的喊聲，馬上起床，跑進去伺候她刮屎接尿——手術不到一個月，出院的妻子竟然下床了。當時認為是奇跡，神速好轉，但一天之后，她在家里大廳猛然圪蹴下去，渾身發軟站不起來了。病來如山倒，妻子禍不單行，我們只好拉她上醫院拍片，輕型骨折必須再動手術，哎呀，傷筋動骨一百天，罪孽，災性！

又有一回，在家里的我看到了瘸來瘸去的妻子，好在外邊轉來轉去，離家沒多遠，就上二樓書房上網改稿，突然有人敲門喊我，說妻子倒地暈死過去了。我馬上關機下樓鎖門跑出去，在第六小學門口看到了妻子被表姐抱著，渾身癱瘓了。當我抱著妻子坐上三輪車往近處的公療醫院跑的時候，知道她除了呼吸聲外一直昏迷不醒……一輸液一檢查，讓我痛不欲生：妻子患了腦干出血，進入僵化狀態，若不治療，馬上死亡，怎么辦？一言九鼎，把她推上120急救車，走高速路趕赴南陽市最好的腦血管病中心——河南大學附屬醫院南石醫院，很快推進重癥搶救室，聽從主管醫生的吩咐……

最后一回，就是龍年的2、3月份，妻子因并發癥被送進縣醫院，經醫生檢查確認她的精神病、糖尿病等又復發了。治療期間硬昏迷了兩天兩夜才醒過來，等兒子請假陪護他媽時，覺得她呼吸都困難，若不從鼻孔往里插管喂飯，隨時要走向死亡，咋辦？俺倆迅速喊來120救護車，急上高速路，直達南石醫院，住進重癥搶救室，用上呼吸機才能保持正常的呼吸——醫生說可能快不行了，我和兒子商定拉她上了高速路回家……

后半夜，我讓兒子陪著他媽，聽著妻子“呼哧呼哧”從塑料管噴出的響聲，看看弟妹們剛剛休息下的狀況，郁悶的我獨上三樓，來回踱步：仰望冷冰冰的星空，知道上邊的群星正在一眨不眨的鳥瞰著俺們家里的病魔頑癥，妻子好像敗下陣來，萎縮一個角落，與毒瘤做了無力的決戰，流下最后一滴血……一團烏云隱去了夜空里的群星，遠處的高壓電網和電視塔仍在閃亮著，“鏗鏘鏗鏘”的火車“嗚”的駛過，唯獨妻子半月來以“打管”喂飯的塑料管而噴出的“呼嚕呼嚕”聲音，越來越大，地動山搖一樣，是不是地震了？可不能讓她死去。

莫名的預感催促我疾步下樓，坐在妻子的身邊，用濕漉漉的毛巾擦拭著她的臉龐。突然，一只眼睜開了，流下了很長的淚痕，我感覺是回光返照，但她的呼吸聲越來越低，很快斷氣了，頓時，家里哭聲一片……我痛苦地拔掉了妻子鼻孔里的塑料管，悲涼的兒子為她換了一身新衣服……

當阿訇面西的念經聲響遍墳塋周邊的時候，家里人正在埋墳添墳，我似乎看見亡妻面南背北躺在地下殿堂中，仰望天上一勺七星的形狀，滿意地笑了……等一會，亭亭玉立的她站了起來，輕飄飄地飛翔在藍天和白云中……

以后的歲月里，妻子一直在我夢中閃現：相當于難忘今宵，相當于嫦娥奔月……還有我找遍醫德高尚的醫生而經常求情的勞累背影，還有用手術把妻子殺來殺去落得個血胡淋啦的病魔在狂笑，還有失去了俺們溫馨家的失落感啊，這這這，這種難堪的傷痕，掉下去一塊磚，帶來了一盤散沙的冰窟窿……是什么？那么多大病，左腿里還有一塊長長的鐵板，不能讓她太慘烈了，不能以病痛而被折磨下去，只有笑呵呵地走向另一個世界，走向真主布展的殿堂！叫什么？就叫“這一個”的解脫。

有人問我：“終于不再頻繁轉院陪護你妻子了，讓她解脫了病魔苦海，更讓你不再當模范丈夫，也輕松地解脫了要‘白頭到老的她。哈哈，給你介紹個新娘子吧，中不？”

我笑言：“不了，謝謝你！妻子剛剛走向西方極樂世界，還溫暖著俺家呢，可不能丟棄她。過去，經常住院的她，有她等于沒她，如今雖然不在了，沒她等于有她。”好些媒婆都說破嘴皮，把我拽來拽去，我辭了他們，口干舌燥地說已自由戀愛一段時間了，等兒子明年夏天畢業上班后，我再進行相親訂婚的大喜事。

人家馬上添加上來：“哎呀，刮目相看，你這個帥哥超過一般的解脫，解放了，是輕輕松松的解放了！”

我搶過茬，硬拽上去：“‘家來就是成家的時候，有了解脫單身的寂寞；‘家去就是妻子解脫了疼痛難忍的病魔罪孽，快活地走了。‘家來家去不就是‘加過來加過去的大手術含意嗎？也可以，也不可以。”

那個人抿嘴，笑容滿面，點出了天上的星河：“‘家去樓空，無妻奈何？解脫，想開點解脫吧，你的‘二婚‘后妻，可不是‘二奶呀，只要一進屋一上樓，不就鑄造成‘家來滿室生輝嗎？哈哈，家去家來，家來家去……念下繞口令吧，別忘了帶上那個定時炸彈——解脫！”

噎住哦，臉紅脖子粗的我，說不出一個字來，那些千言萬語也都流進了心殼里、腦子中：自造的輪船拉著我，嘩啦啦靜靜的頓河喲，和長江黃河一樣，明年向東流，東流好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