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郁婷 郝鳳苓 蕭白

時至今日,胡剛平依然清晰地記得,5年前初到賽維總部時的那個“塵土飛揚”的場景,“我們是不折不扣的拓荒者”。
“當時,辦公樓就在食堂上面,行政大樓半年之后才建好,我們才搬了進去,一年之后又搬到了研究院大樓。”2007年夏天,剛剛大學畢業、只是想找一份工作的胡剛平,之前對這家位于江西省新余市的企業,其實并不十分了解。雖然,當時的賽維LDK(注冊于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簡稱“賽維”),已經是中國光伏產業最大的硅片制造商,并且,已于2007年6月在美國紐交所上市。
讓胡剛平至今津津樂道的是,“當時,我們這批人是彭小峰(賽維LDK董事長兼CEO)親自招的”,并且,他們之后進入了由首席技術官萬躍鵬親自領導的研究團隊。
“當時,賽維給我們的工資才每個月1200元,但我們也不在乎工資。可以說,過去幾年,都是賽維在給我們培訓機會,直到最近一兩年,我們才對賽維有了貢獻。”胡剛平稱,“當然,這期間也有人來挖我們。我們會了解一下情況,但不會走。因為,賽維就是這個行業的‘黃埔軍校,我們多呆一天,就能增加一點自己的經驗值,提高自己的身價。”
2007年至今,產能高速擴張,并在光伏產業鏈上下游全面出擊的賽維,無疑為胡剛平們“提高身價”提供了足夠的機會。
此間,賽維不僅將其“起家業務”——硅片的年產能,由420MW擴張至4300MW,而且,進入了包括硅料、硅片、電池、組件、電站在內的所有光伏產業鏈環節。賽維的總資產,也由2007年底的13.1億美元,快速膨脹至2011年底的68.54億美元。
“在賽維工作一年,我們在外面的身價就能達到每月4000元,第二年身價就能達到8000元,第三年達到12000元。第五年的話,沒有20000元根本就沒人會去。”而在新余當地,目前工資尚不過萬的胡剛平,已經算是高薪一族。
不過,進入2012年之后,賽維內部陸續出現的一些“狀況”,開始讓仍在等待“升值”胡剛平覺得有些不安。
2012年初以來,賽維在新余的硅片工廠,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裁員。賽維LDK總裁兼首席運營官佟興雪2012年5月1日披露:自2011年底以來,公司已經從19195名員工中,裁減了5554名。
3月,胡剛平沒有像往常一樣如期收到工資,之后他便接到了公司的“放假”要求,“4月和5月,那是今年最困難的時候。放假期間,我們的工資是每月700元錢,好在只持續了不到兩個月”。
而在重返工作崗位后,7月初的一天,早上上班時,胡剛平意外地發現,公司總部大門被人用鐵鏈鎖上了,他不得不從大門夾縫中側身擠入。之后,以基建承包商為主的近100人,圍堵在賽維總部門前“集體討債”。“當時下著小雨,我在辦公室看到,有人舉著橫幅,有人在喊口號,感到有一點悲傷。每一個‘以賽維為家的人,都不愿意看到‘家里欠錢別人來討債。但這也是出于無奈,我們沒有什么人會責備公司。”
在此期間,他從媒體上看到了越來越多的關于賽維的“負面新聞”,關于債務危機、破產、國有化,甚至是各種版本的“重組方案”。“我們很難去判斷這些新聞到底是真是假。很多事情,比如三大央企、江西銅業集團要入股賽維,我們內部從來沒有聽說過。”
當然,作為一名資深技術人員,胡剛平可以通過他自己的渠道,了解到更多賽維業務層面的真相。“現在,賽維硅片工廠的產能利用率大概只有30%-40%。”這讓他不得不承認,這家昔日的明星企業,正面臨著巨大的危機。“事實上,去年4月硅片降價以后,7月份左右,有些爐子(多晶硅鑄錠爐)就開始不務正業了。”
賽維LDK2011年年報顯示,當年,其硅料、硅片和組件產能的開工率,分別只有約61%、36%和32%。
“我想,我們這一關可能真的很難過。”2012年8月初,胡剛平頗為無奈地對本刊記者說,但他馬上又強調說:“賽維是因為市場環境的惡化,直接導致了資金短缺。如果這個行業推遲半年進入這種狀態,賽維還是有喘氣的機會的。或者說,如果現在有足夠的現金流的話,賽維還是能夠翻身的。”
討債者說
7月初的那個雨天,劉劍,就在胡剛平遠遠望見的那支圍堵在賽維總部門口的討債隊伍之中。
2005年,劉劍還只是新余當地的一個農民,但當年7月,賽維的到來,改變了他的人生。正是賽維之后在新余的大興土木,讓他有機會成為今天這樣一個頗具實力的“包工頭”。“工業園其實造價并不高,就是工程量很大。工程有大有小,有50萬的,200萬的,700萬的,如果把下水道、道路這些零星的小工程也算進去,過去幾年,賽維在新余已建成的工程項目不下100個,造價10多億元。”
“當時,我身邊的朋友都說,承包賽維的基建工程很賺錢,我覺得這可能是個發財的機會,也許是人生的轉折點。”于是,他從親友處拼湊了近百萬元,參與了賽維的招標。2006年,他參與的第一個項目,是賽維廠房工程。
劉劍稱,按照雙方簽訂的合同,賽維應該按照工程進度付款,“做到哪個位置付多少錢,都有明確規定”,“我們申報了工程進展記錄之后,賽維的工程付款基本上兩三天之內就會到賬”。
不過,從2009年開始,劉劍發現,賽維的付款不那么準時了。“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沒有到賬,理由總是今天這個領導不在,明天那個領導沒簽字。”他抱怨說。2011年,他能夠從賽維那里接到的工程,已經少了許多,“拿到的,也是一些邊邊角角的小工程”。
等到2012年上半年,隨著有關賽維虧損、裁員、資金緊張的傳聞越來越盛,劉劍開始緊張了。他查了一下賬目發現,6年來,賽維拖欠自己的工程款竟已高達600萬元,其中部分欠款甚至是2008年的。與他一起承包項目的伙伴告訴他,賽維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按時付款了。
因為多次試圖與賽維財務部、采購部溝通未果,7月2日上午,劉劍與近百名基建工程商一起來到賽維總部,要求賽維公司高層出面解決問題。劉劍稱,這近百名基建工程商,都是過去幾年給賽維承建廠房的,而賽維拖欠他們的工程款,合計超過5億元。
當天的場面據說一度非常混亂,也就是在這樣的混亂之中,劉劍見到了賽維LDK董事長彭小峰。“彭小峰看到這種場面很吃驚,他說早年的欠款自己早就吩咐公司相關部門解決了,不明白為何還有2008年的欠款。”
劉劍稱自己曾和彭小峰有過直接交流,彭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公司賬面上真的只剩下幾千萬的資金,實在拿不出這么多錢”。
“不過,他可能也被那樣的場面嚇住了,當場就承諾我們:7月底給一部分,9月1日以后再給一部分。”當天下午,賽維財務部給出了一個“還款計劃”。“打了一個單出來,欠誰多少錢,每個人核對一下。沒意見的話,就按照這個清單來。先付一部分,統一比例。”
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劉劍并不掩飾對賽維的感激,和對彭小峰個人的推崇,但在賽維陷入困境之時,他也有“落井下石”的充分理由:“賽維不按時付款,我也沒有現金去還別人的錢。”說話間,一個催債的電話已經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資金“黑洞”
近百名基建商,總額5億元的工程款,在賽維目前的債務總額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賽維LDK此前披露的一季報顯示,截至2012年3月31日,其總負債高達59.62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80億元。其中,賽維LDK旗下的境內核心實體公司——江西賽維,總負債為266.76億元。
而在2011年發布的“中期票據募集說明書”中,江西賽維披露了其截至2011年3月31日的債務明細。當期,其總額高達236.32億元的總負債主要包括:銀行借款125.85億元,以及與業務往來相關的“應付賬款、應付票據、其它應付款、預收款項”,合計104.4億元。
2012年上半年,在賽維LDK危機爆發之后,哪些銀行被卷入了這個“債務黑洞”,一直是外界關注的焦點。從江西賽維這份“中期票據募集說明書”中,或可窺見一斑,尤其是那些向賽維提供“長期借款”的銀行。
截至2011年3月31日,江西賽維的幾個主要債權銀行分別為:國開行,長期借款約14億元,短期借款約11億元;中國銀行,長期借款約6億元,短期借款約12億元;建設銀行,長期借款約8億元,短期借款約2億元;招商銀行,長期借款3億元,短期借款約11億元;交通銀行,長期借款2億元,短期借款約3.2億元;徽商銀行,長期借款5億元。此外,合肥高新創業園管理公司還通過“委托貸款”方式,向江西賽維合肥公司提供資金8.6468億元。
而賽維對供應商的債務,則主要體現在“應付賬款和應付票據”之中。截至2012年3月31日,賽維LDK的這一數字為12.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80億元。2011年以來,一批曾經在賽維LDK扶持下成長起來的供應商,成為其“應付賬款和應付票據”的受害者。
以向賽維提供碳化硅、切割線、切割液、坩堝等輔料的供應商為例,2011年,對于碳化硅供應商新大新材(300080.SZ)、切割液供應商奧克股份(300082.SZ)來說,賽維LDK均是最大的客戶。不過,截至2011年底,在新大新材、奧克股份的“應收賬款”中,排在第一位的同樣是賽維,分別為1.79億元和1.47億元。
2012年7月底,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談到目前的資金壓力,賽維LDK財務部門一位人士稱,形成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是,2011年,整個行業的欠款都比較嚴重,賽維在回籠資金上出現了問題,“我們也有30多億元人民幣應該回收的賬款。你要我的賬,我要別人的賬”。
賽維LDK2011年年報顯示,當年,雖然其主營業務收入從2010年的25.09億美元下滑至21.58億美元,但其應收賬款卻由2010年的3.84億美元,上升至4.91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1.24億元。上述人士稱,目前,賽維的財務部、法務部已經派了一批人在外面追債,“上級給的壓力是,給你幾天時間,如果欠款要不回來,工資都不發”。
“我們一直有計劃要還供應商的錢,也已經列了一個清單,但資金鏈緊張,實在難以周轉,”這位賽維財務部門人士稱,“銀行的錢,現在是政府在幫著還。說句實話,我們現在是口袋空空。”
來自“新余市駐江西賽維公司幫扶組”的一份文件顯示,7月11日,“賽維總共20.2億元的可用資金中,有20億來源于‘發展穩定基金”,該基金由江西省財政出資。也就是說,賽維的自有資金僅為2000萬元。這也與彭小峰7月初所說的“公司賬面上只剩下幾千萬的資金”相驗證。而對于總資產高達66.37億美元(約合人民幣422億元)的賽維來說,這點現金,的確可謂“口袋空空”。
“賽維就是一條連續作業的生產線,必須有不斷的資金流,才能保證它的正常生產。”上述賽維財務人士說,“如果賽維能在2011年獲得大量的現金和預付款的話,現在的情況不會如此糟糕了。”
“高強度”資本
顯然,賽維更愿意將其目前面臨的困境,歸咎于行業。在賽維LDK2012年一季報發布時,彭小峰說:“整個光伏產業產能持續過剩以及光伏產業鏈價格下滑已嚴重影響了我們公司的收益,并對我們公司的利潤率產生了負面影響。”
2011財年,賽維LDK實現營業收入約21.6億美元,同比下滑14%,凈虧損約6.1億美元,而其2010年的凈利潤高達2.9億美元。2012年一季度,情況變得更加糟糕,其營收同比下滑近74%,凈利潤同比下降336%,凈虧損1.69億美元。
的確,2011年以來,整個光伏行業正在經歷一場陣痛。因為,政策依然是決定光伏市場冷暖的首要因素。2011年,德國、英國等歐洲國家紛紛下調光伏補貼額度,當年年底,美國又啟動了對中國光伏的“雙反”調查,這讓受2010年市場回暖刺激、大干快上的中國光伏業整體陷入被動。海通證券的報告顯示,2010年光伏市場的高利潤率、高回報和低進入壁壘,導致2011年全產業鏈產能擴張超過50%。
伴隨產能過剩而來的,是光伏產品價格的持續下跌。Solarbuzz的數據顯示,光伏業上游主要原料——多晶硅的價格,從2011年一季度的65美元/ 公斤下降至2011年四季度的30美元/公斤,而 2012年8月的價格,更是進一步下滑至22美元/公斤。受此影響,下游硅片、電池、組件等產品的價格,也應聲大幅下跌。
不過,如果是行業整體下滑,那么,賽維LDK何以會遭遇明顯大于同行的危機,并成為最被期待倒閉的光伏企業?
“賽維的情況,不代表光伏行業的現狀。”在國內一家商業銀行風險控制部門負責人李華看來,賽維LDK的全產業鏈擴張,以及彭小峰對“資本密集型項目”的偏愛,才是其遭遇困境的根本原因。“LDK一直在玩高資本密集型的項目,所以,它對資本的使用效率不是太敏感。”
2005年7月,之前從事勞保用品生意的彭小峰帶著3億元的原始資本,進軍光伏行業。彼時,國內企業涉足最多的光伏環節是太陽能電池,而彭小峰則另辟蹊徑,選擇從當時國內尚屬空白的中端環節硅片入手。
而彭小峰的“高強度資本”策略,在當時奇貨可居的硅片業務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2007年到2009年,賽維能夠一直在硅片業務上保持領先,最重要的原因是擁有設備。”前述賽維研發部門人士胡剛平對本刊記者稱,“我們買斷了供應商70%的產權,這就意味著,別的企業想進入這個行業,最多只能拿到另外30%的產權。也就是說,這一年,它永遠也趕不上賽維。”據其介紹,2007年賽維從全球最大鑄錠爐供應商GT solar手中購入了150臺設備,2008年增加至約300臺。目前,賽維共擁有419臺GT solar多晶硅鑄錠爐。
“雖然,一臺硅錠爐當時的價格高達四五百萬元,但我們一買來就使用,只要一臺爐子能提前10個小時安裝好,就能給公司帶來很大的利潤,一個硅錠爐出產1萬多片。那時候,我們干得熱火朝天,他們是瘋狂地安裝爐子,我們瘋狂地調試爐子。”胡剛平說。當然前提條件是,“2008年,硅片每片的價格是80多元錢”,并且,在之后相當長的時間內,硅片價格,始終保持在賽維的成本線之上。
2006年9月投產時,賽維的硅片產能僅為200MW,2007年便擴張至420MW,躍居全球第一。當年6月賽維LDK登陸紐交所,融資4.69億美元。
成功上市之后,賽維LDK更加堅定了“高強度資本”的擴張路徑。除了在硅片業務上持續擴充產能,并在2012年3月將產能增加至4300MW,賽維LDK還從2007年開始,啟動了其“全產業鏈擴張”戰略。
向上,2007年8月,賽維宣布建設兩個總產能1.6萬噸的多晶硅項目,其中,下村硅料廠產能為1000噸,馬洪硅料廠的產能15000噸。截至2012年3月,賽維的硅料產能已達17000噸。
2011年11月,賽維LDK更是高調宣布,其將在內蒙古呼和浩特興建世界上單體規模最大的高純硅料生產基地,規劃分兩期,建成后年生產規模達6萬噸。其中,一期項目總投資100億元,產能3萬噸,預計在2013年下旬建成投產。但隨著其資金鏈日益緊張,這一項目目前并無實質性進展。
向下,2009年8月和2010年9月,賽維先后介入電池組件和電池片業務;2010年,其進一步將觸角延伸到最下游的光伏電站環節。截至2012年3月,賽維的電池片和電池組件的產能分別達到1700MW。
而賽維的光伏電站項目,也在2011年加速推進。當年,賽維承接了16項光伏應用工程,實現收入4.16 億元。截至2012年6月底,賽維尚未完工的光伏工程項目有9項,合同金額逾7億元。不過,上海新世紀評級稱,“由于光伏應用工程投資額大,該業務的開展將進一步加劇公司的資金壓力”。
2007年上市至今,由于賽維LDK始終未能形成持續盈利能力,而其固定資產投資卻持續大幅增長,因此,融資能力便顯得格外重要。2008年至2011年間,通過發行可轉債、增發等方式,賽維LDK進行了四輪融資,累計融資8.842億美元。
2011年,賽維LDK還計劃將硅料業務分拆上市,但最終未果。胡剛平稱:“其實,硅料公司最初是可以上市的,但當時賽維希望募集更多的資本,所以沒有上。去年年底再想上,但這個行業實在太差了,公司整體表現也不是很給力,最終沒有上成。但就目前的這個環境來說,上市是必由之路。”
在此背景下,從銀行獲得貸款,便成為賽維LDK更加依賴的融資手段。2007年至2011年,賽維LDK的銀行借款持續攀升,分別為2.89億美元、8.2億美元、13.88億美元、21.06億美元和29.22億美元。2011年,其資產負債率也攀升至歷史最高的87.86%。
可以說,過去7年,在彭小峰的領導下,高速擴張、四處出擊的賽維LDK,資金鏈一直處于一種相對比較緊張的狀態。截至2011年底,賽維LDK手持的“現金及現金等價物”為2.44億美元,而其“短期負債”卻高達20.32億美元。
李華指出,2007年至2011年,賽維固定資產投資分別高達3.05億美元、11.26億美元、7.5億美元、5.77億美元和9.82億美元,“其它光伏企業沒有一個投資量有這么大的,尚德算是投得比較狠的,最多也就是2011年的3.7億美元”,“賽維玩錢玩得太狠了”,“行情這么差,投了這么多固定資產進去,哪有現金回來?這是它面臨債務危機的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這口氣喘不上來了”。
而這,還不是最嚴重的后果。
擴張惹的禍
雖然,“全產業鏈”一度曾在中國光伏業非常盛行,但真正付諸實踐的卻只有賽維一家。而最終,除了資金鏈緊張,這還給賽維LDK帶來了兩個更為嚴重的后果:沖擊了其起家業務硅片的傳統客戶;而其在行業景氣度最高時投資的硅料項目,可能變成“無效資產”。
2007年8月,賽維啟動的固定資產投資高達130億元的兩個硅料項目,被業內人士視為擊倒賽維的致命因素。
賽維投資硅料項目之前的2007年上半年,多晶硅價格從2005年的40美元/公斤沖高突破300美元/公斤,并在2008年3月達到475美元/公斤的歷史高點。彭小峰當時曾在接受采訪時表示,賽維上馬硅料項目,就是要降低硅料價格。
但之后,由于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光伏發電主要市場增速放緩,加之多晶硅產能不斷釋放,至2009年11月,多晶硅已經下跌至55美元/公斤。當時,賽維的第一條年產5000噸生產線,剛剛投產兩個月。
雖然,多晶硅價格2010年一度反彈至100美元/公斤上方,但目前,已進一步深跌至22美元/公斤。
賽維LDK2011年年報稱,其當年的多晶硅生產成本為30美元/公斤,并計劃在2012年,降低至22美元/公斤。但本刊記者獲得的一份權威數據顯示,7月9日,賽維硅料結存2050.28噸,金額為48985.71萬元,這意味著,其生產成本約為240元/公斤(約合38美元/公斤)。同期,國內市場上多晶硅的主流報價為164元/公斤,進口料主流報價為22.281美元/公斤。
8月初,本刊記者在賽維新余硅料工廠實地調查時,一位工廠員工透露:“馬洪工廠已經停產了三個月,下村停產了一個月”,“開工越多,成本越高。但賣出的產品價格,比成本價格要低。賣得多,虧得多。現在,工廠基本只需要維護設備的操作工。”
“每生產一公斤硅料就虧幾十塊,賽維在多晶硅項目上的投資,目前幾乎等于無效資產。”李華指出,按照其接近40美元/公斤的成本,必須提早兩年投資,才能賺錢。“保利協鑫一開始有什么?也是慢慢地搞起來,硅料價格高的時候,成本高沒什么關系,搞一搞慢慢就好了。”
2006年6月,保利協鑫第一條產能為1500噸的多晶硅生產線開工建設,2007年9月生產出第一批多晶硅。保利協鑫投產之后,多晶硅價格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始終保持在高位。而2012年第一季度,在多晶硅價格降至歷史低點后,保利協鑫公布的多晶硅生產成本,也已下降至18.6美元/公斤。
在光伏業界,流傳著這樣一個版本的故事:2007年,在賽維決定上馬硅料項目之前,保利協鑫CEO朱共山曾找到彭小峰,勸說彭不要投硅料,而是將硅片業務與保利協鑫的硅料業務形成上下游合作關系,但彭執意要投。
當然,彭小峰沒有朱共山那么好的運氣,也沒能重演2006年的“硅片神話”。但讓人驚訝的是,賽維依然宣稱,其2012年將繼續擴大硅料產能至25000噸,而其目標產量僅為5000至7000噸。
而賽維向產業鏈下游擴張,帶來的巨大傷害是,它漸漸被一些下游客戶“拋棄”了。
2010年以來,包括尚德、天合光能、英利、韓華等在內的大型光伏企業,均大幅加大了對硅片產能的投入,不斷提高了硅片自給率。這在客觀上增加市場供應量,擠壓了賽維的空間。
而更大的競爭壓力,來自保利協鑫。2007年雙方未能達成合作,在賽維大規模上馬硅料項目時,保利協鑫也在2009年大舉進入硅片市場。目前,其硅片年產能高達8000MW,遠超賽維的4300MW。
一家北方光伏企業采購部門負責人對本刊記者稱,保利協鑫從LDK那里搶到了很多客戶,“現在的幾大上市公司,一半以上都是保利協鑫的大客戶,包括天合、阿特斯、晶澳、林洋。其實,賽維2009年涉入組件,2010年上馬電池片,就注定了下游客戶要拋棄它,因為它跟下游客戶是競爭關系”。而保利協鑫的策略是“抓兩頭,幫中間”,一頭是上游的硅料、硅片,另一頭是下游的光伏電站。2012年,賽維LDK的硅片產能將進一步擴張至4500MW,而其目標產量僅為2000MW至2500MW,即便達成目標,開工率也僅為50%。
2012年2月以來,隨著賽維LDK危機的逐步顯現,有關賽維即將引入重組方的傳聞,越來越多,緋聞對象包括平煤神馬集團、英利、保利協鑫、晶科能源,三大央企中材集團、中節能和中建材,國電集團,有“中投二號”之稱的國新公司,以及由江銅集團牽頭的江西國企,等等。新余光伏交易市場一位人士甚至對本刊記者稱:“7月中旬,中節能已經拿了50億元進賽維了。”
不過,一位光伏企業高管對本刊記者表示:“拯救賽維,可能需要100億元左右的資金,這個數字對現在的很多企業而言,都是難以承擔。”
李華則表示:“賽維國有化,由國企接盤,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更可能的方案。我認為,省屬企業可能會介入,另外,與光伏有關的央企也有可能,比如五大電力集團,它們有新能源發電的指標。”
不過,她亦強調,固定投資高達十幾億美元的硅料項目,是賽維引入投資方的最大障礙,“這個包袱太重了”。“如果它確實是一個無效資產,運營起來就是虧的,就是一個窟窿,一年要填10億、20億進去,你接不接?誰敢接?至少要保證不虧,然后慢慢恢復它的造血功能”,“當然,如果它能夠撐到資本市場好一點的時候再去融資,那也是一個比較對的思路。但就怕它撐不到那一天,所以,現在要找人來接盤”。(文中部分受訪者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