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帝國的滅亡,乃是亡于管理制度的失當。對于秦管理制度的失當,古人總結:“仁義不施。”實施暴力的管理機制,導致管理危機:“攻守之勢異也”,最后走向管理破局:滅亡。
然而,“暴”在某個歷史階段其實是一種合理的管理制度,秦始皇作為統一王朝的第一代管理者,六國剛剛滅亡,民間反抗情緒持續發酵,反抗武裝也相當活躍,對異己力量實施暴力打擊,實施暴力管制,是每一個想要立足的新生政權都不得不去做的,雖然暴力可能導致管理破局,但沒有適度的暴力更會導致管理過早破局。問題在于,維系一個政權的可持續發展,就得實行管理轉型,第一代管理者嬴政,有沒有這個打算?
這在歷史的記載中可以找到蛛絲馬跡,始皇三十五年,即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坑殺儒生,這可以說是秦帝國暴力政策的巔峰期,而第二代管理層的候選人:公子扶蘇,開始當面提出反對意見:“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這是秦管理層內部對暴政管理制度發出的第一個反對的聲音。秦始皇對這種政治訴求的態度是:“怒”。要求改良的扶蘇遭到流放的政治命運,去北部軍區當政委,當時的軍區司令是蒙恬。秦始皇的這種安排是頗具用心的,他可能意識到暴力管理政策在他這一代人身上沒有放棄的可能性,而扶蘇這個異類在當時
的管理層中是沒有容身之地的,要實行將來政策的轉型,必須將有轉型訴求的管理者保護起來,而保護的措施就是邊緣化,安排到邊疆地區去,而且在流放扶蘇后,一直沒有確定新的接班人,這其實是秦始皇為實行管理轉型而下的重要一步棋。
就在流放扶蘇的第二年,秦始皇收到一塊玉璧,同時還收到一條信息:“祖龍明年死”,這是民間對暴力政策的一種情緒反彈,希望管理者第二年就死。奇怪的是,秦始皇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組織各種力量在民間實施搜索和屠殺,他的反應是“默然良久”,他可能是在反思現有政策了。一代暴君的非暴力反應,說明當時的暴力政策在疲軟,執行人的心態也在疲軟。
秦始皇死于視察工作的專列上,最后指令就是:長子扶蘇回咸陽主持喪事。而最接近秦始皇的宦官趙高對此的解讀就是:喪事主持人當然是新的國家領導人。以趙高為首的官僚,是暴政政策既得利益者,從他們的恐慌反應來看,秦始皇確實想更換管理作風了。因為扶蘇是當時眾所矚目的仁義政治路線執行人,民間對扶蘇將來改變管理路線有著相當的期待,以至于后來的陳勝吳廣還要打著他的旗幟。指定扶蘇,就是制定新的管理政策:仁義。
父親的心跡如此,第二代人的呢?無法斷定扶蘇有沒有領悟父親流放他的政治動機。倒是北部軍區司令蒙恬點明了,當朝廷賜死扶蘇的矯詔到來時,蒙恬制止說:“皇上讓你監管一支三十萬人的精銳軍隊,肯定不偶然,再等等看。”話講得很明白,扶蘇為什么還選擇聽命自殺呢?這說明始皇父子處于一種信息未能溝通的狀態,從公元前212年流放到公元前210年的三年當中,帝國的管理者和接班人:嬴政扶蘇父子,可能沒有進行過任何交流,扶蘇沒有從父親那里得到任何有效的指示或暗示。因此,扶蘇也就沒有任何信心去確認這是一次假命令。父子的隔絕狀態,讓趙高胡亥之流屏蔽了真實的信息,讓扶蘇接收到假信息時,都無法判斷。加之第二代管理候選人過于善良的性格:“扶蘇為人仁”,從而使一場政治陰謀得逞,一次政治轉型夭折。
秦的悲劇,不只在于暴力管理,也在于沒有得到轉型的歷史機會,從人事而言,就在于管理層兩代人之間缺乏有效的溝通,父親嬴政要求變革的遺命,沒能夠及時傳播給兒子扶蘇,最后機會給了劉邦。新舊管理層之間缺乏溝通和傳播,是管理破局的一個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