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雷:聞道二百場,愿隨“牡丹”飛

青春版《牡丹亭》是“國家昆曲藝術搶救、保護和扶持工程”的重點資助項目，由舉世聞名的華文作家白先勇先生統籌、策劃，他動員并組織海峽兩岸的文化精英與江蘇省蘇州昆劇院親密合作，共同打造了這部精品。自從二〇〇四年四月首演大獲成功以來，八年中在內地二十三個城市和港澳臺地區，以及美國、英國、希臘、新加坡諸國巡演，直到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日在北京國家大劇院落幕，合計演出了二百場，觀眾將近四十萬人次，其中百分之七十是青年，這為中國昆曲藝術的傳播，為民族文化的弘揚作出了巨大貢獻。

《牡丹亭》是明代戲曲大家湯顯祖的名作，原劇共五十五出，全本久已不演。青春版從中精選二十七折，分上中下三本，每本九折。各折的曲白基本上是承繼原詞，只刪不改，優美的唱腔保持了原汁原味。三本的主題定為“夢中情”、“人鬼情”、“人間情”，以“情”字作為主線，而以舞臺藝術之“美”精彩呈現；蘇州昆劇院演來出神入化，使觀眾欣賞到了“情”與“美”相互交融的絕妙意境。恰好蘇州昆劇院有一批青春年少的“小蘭花班”藝員，生、旦、凈、末、丑，行當俱全，特別是小旦沈豐英和小生俞玖林，兩小風華正茂，扮演女主角杜麗娘和男主角柳夢梅確是珠聯璧合。由于得到名師張繼青和汪世瑜的悉心傳授教導，再加經歷了多年舞臺實踐的磨礪，演技大進，已雙雙榮獲第二十三屆中國戲劇梅花獎。二〇一一年秋冬之間，青春版《牡丹亭》劇組巡演于上海和蘇、杭一帶，十一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在杭州大劇院演了第一百九十五場至一百九十七場，隨后進京，移師國家大劇院，于十二月八日演至第一百九十八場，九日演至一百九十九場，十日演滿二百場。消息傳開，昆曲迷奔走相告，心向往之，心靈似乎追隨著《牡丹亭》劇組飛來飛去。

青春版《牡丹亭》二百場的慶演活動由文化部主辦，國家大劇院、北京大學、江蘇省文化廳和蘇州市人民政府聯合承辦。現場為觀眾準備了精美的“大型公演二〇〇場紀念特刊”，該書除了選載演員一系列劇照和三本二十七折的戲目劇情以外，還發布了四十六篇賀辭及感言。如文化部副部長王文章墨筆題詞：“守根脈，開新境，復活經典；越八載，甘奉獻，結出碩果”！又如“青春版”總制作人白先勇寫了《姹紫嫣紅兩百場》，總導演汪世瑜寫了《青春版<牡丹亭>演出成功后的思考》，藝術指導張繼青寫了《悠然飄香萬里行》，劇本整理華瑋寫了《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扮演杜麗娘的女主角沈豐英寫了《靜靜地靠在我的肩上》，扮演柳夢梅的男主角俞玖林寫了《青春印記》，蘇州昆劇院院長蔡少華寫了《牡丹兩百，昆曲永恒》，國家大劇院院長陳平寫了《青春版<牡丹亭>二百場致辭》，北京大學美學與美育研究中心主任葉朗教授寫了《屬于我們的<牡丹亭>》，南京大學文學院劉俊教授（《白先勇評傳》作者）寫了《姹紫嫣紅，世界開遍》。作為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顧問的我，也應約寫了“聞道二百場，愿隨牡丹飛”的祝辭。我遇上二百場難得的奇緣，感到“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便于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八日下午飛抵京華，傍晚五點半在國家大劇院北門與白先勇先生和他的助理鄭幸燕先生會合，先到東邊展覽廳參加青春版《牡丹亭》攝影展的開展儀式。這場展覽定名為《姹紫嫣紅開遍，迷影驚夢新視覺》，是攝影師許培鴻的杰作。八年間他追隨“蘇昆”《牡丹亭》劇組捕捉演出瞬間的精彩畫面，累積了二十萬張照片，從中精選了五百張劇照布展。他以3D立體影像、十二米弧形投影等新視覺的表現手法，為作品注入了科技與人文藝術相結合的新意和時尚感，特別是3D投影技藝的呈現，使觀賞者有如身處實境，凸顯了昆曲美學的新創意。

當晚七點半，在國家大劇院“歌劇院”演出了青春版第一百九十八場。我回顧二〇〇七年十月八日至十月十日來京參加《昆曲與<牡丹亭>國際學術研討會》期間，曾在國家大劇院“戲劇場”看了青春版第一百零八至一百一十場的演出，但“戲劇場”只有一千零三十五個座位，而這次二百場慶演為了滿足更多的觀眾能獲得欣賞的需求，特地定在擁有二千三百九十八座的“歌劇院”上演。我提早半小時進場，果然驚艷于“歌劇院”的華麗輝煌。我作了比較，除了池座類同外，“戲劇場”只有二層樓座，而“歌劇院”卻有三層，三層樓上還有三層臺階的高座，極為壯觀。我恰巧碰到了清華大學的曲友陳為蓬，他就坐在三樓上。他告訴我，清華大學有一百多位青年學子來看戲。我又遇見北京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的汪卷，她說北大來了將近二百位師生。

我的戲票是樓下池座第一排第一號，接近舞臺，視聽絕佳。張繼青的夫君姚繼焜坐在一排三號，他是我數十年的老戲友，我倆坐在一起，晤敘甚歡。我回首一望，驀然看到白先勇正陪同國務委員劉延東、文化部部長蔡武、副部長王文章，以及各國駐華使節，坐進了第八排。當晚頭本的演出，有《游園驚夢》、《尋夢》、《離魂》等小旦的經典戲碼，沈豐英演杜麗娘，聲容俱臻上乘。我跟姚繼焜在幕間交流了看法，認為沈豐英在二〇〇七年演到一百場時漸入佳境，然后經張繼青不斷地指教點撥，如今她的演藝已達到一個里程碑式的高峰。

九日晚演出中本，重點中的重點是小生柳夢梅的獨角戲《拾畫叫畫》，俞玖林演來得心應手，特別是嗓音清亮，唱工超群。中間休息時，白先生從第八排走出來跟我們講起俞玖林的嗓音好轉時，竟興奮地大呼“回來啦！回來啦！”這是什么意思呢？原來，小俞由于演出頻繁，過度疲勞，在二〇〇九年嗓音失潤，高音都唱不上去。這使他非常苦惱，以為聲帶出了毛病，因此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包袱，幾乎失去了自信心。為此，白先生同美國朋友商量，并經趙元修、辜懷箴伉儷介紹，于二〇一一年春讓俞玖林到美國休士頓的?？漆t院去診治，確診他的聲帶沒有病變，而是胃酸逆流影響了發音。這便解脫了他的心理負擔，精神為之一振，經過調理養護，嗓音得到了恢復。通過《拾畫叫畫》的臨場實踐，他又完全能勝任這個高難度的唱工戲了。怪不得白先生高興得手舞足蹈，大呼“回來啦”的意思就是說：“俞玖林的好嗓子又回來啦！他的自信心又回來啦！”

十日那晚演出下本，恰好是演到了二百場。自八日以來，觀眾踴躍，場場爆滿，而十日這場更是群情亢奮，臺上臺下的氣氛更為雍容熱烈。下本中的《硬拷》是傳統經典，其中小生柳夢梅唱的《折桂令》“你道證明師一軸春容”和《雁兒落》“我為他禮春容”是歷來傳誦的名曲，俞玖林唱得十分流暢，高音都翻上去了。最后《圓駕》生旦團圓，柳夢梅和杜麗娘合唱“普天下做鬼的有情難似咱”圓滿終場。精彩的演出，博得了觀眾雷爆般的掌聲。謝幕時，白先生挽著汪世瑜和張繼青出場，又挽著俞玖林和沈豐英走到全體演員之前，全場觀眾為之起立歡呼！這時候，從天幕上飄下五彩繽紛的紙花，好似天女散花一樣，把二百場慶演的歡樂氣氛推上了最高潮！

閉幕以后，在大劇院四樓餐廳舉行了慶功宴。全體演職員和應邀的海內外嘉賓進行餐聚聯誼活動。我和總導演汪世瑜、藝術指導張繼青、唱念指導姚繼焜、劇本整理華瑋、劇院院長蔡少華等圍席而坐。白先勇先生在慶功宴上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并向大家一一祝酒。其間又有兩段插曲，一是品嘗特制的二百場慶生蛋糕，二是為沈豐英、俞玖林頒發巨幅紀念性“青春常駐”鏡框劇照。在為青春版贏得二百場階段性勝利而歡呼的時刻，白先生祝愿大家都能“青春常駐”。但他也不得不提到了面對現實的“人生易老、青春易逝”的哲理性問題。他說：《牡丹亭·驚夢》中有句名言，是柳夢梅對杜麗娘講的，叫做“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這八年來劇組的同仁們都很辛勞，而沈豐英和俞玖林的“花樣年華”也從二十多歲到了三十多歲?！白越穸賵龇庀湟院螅瑢韯〗M當然能開箱再演，但我已經老了，他倆也已人到中年，劇院應有長遠的眼光，要讓他倆傳習《牡丹亭》以外的更多劇目，演出更多的好戲；還要考慮十年八年之后，沈豐英和俞玖林將從三十多歲變成四十多歲，青春不再，希望劇院最好能讓他倆和同仁們帶出一批新人，把青春版再傳承下來。”——這一番貼心的家常之談，令蔡院長感慨不已。飾演杜麗娘的沈豐英感觸尤深，不禁淚眼婆娑，淚珠兒幾乎要奪眶而出。我跟沈豐英和俞玖林握手致意，說明我這個七老八十的忠實觀眾衷心祝愿他倆能永葆青春！

這次慶演活動，新華社記者浦奕安進行了采訪報道，她在十二月十日通過新華網發了一篇電訊，題為《昆曲青春版<牡丹亭>全本“絕版”獻演國家大劇院》，報道中說：“一出戲，八年，二百場遍布世界各地的演出、二十九個國內大學的推廣講演，在十日晚的國家大劇院，這部戲的演出暫告段落。白先勇先生這八年來，不斷地探尋如何既能傳承好昆曲的深層次藝術魅力，又能把年輕觀眾領進劇場，讓昆曲藝術走向世界。白先生說：‘現在講文化繁榮，應該是昆曲發展的一個最好時代，我希望有更多的機構和人士關注昆曲，讓中國的古老藝術打動世界上更多的觀眾！”

（吳新雷：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