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情字,怎么也翻不成英文,要如何去教洋學生?”記得當年執教于美國加州大學的白先勇曾如此說。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要以莫大的熱情來教,先勇說話質疑時的灼灼眼神令人難忘。
相交近四十年,我越發覺得不只限于文學創作,先勇在他所有活動包括文藝園地的培育、電影和戲劇的參與、對文藝后進的提攜、對家人朋友的愛護,乃至于對邊緣人艾滋病患者的社會呼吁及濟助,都仿佛在探索一個“情”字的深廣層次。
八年前,為使昆曲傳承不致斷絕,先勇一頭栽入青春版《牡丹亭》的籌劃和制作。這回,先勇擇明代湯顯祖的《牡丹亭》下手,可說是一舉刨到及牽動中國人心弦的情根了。
工作繁重,百端待舉。青春版的制作包括挑選劇場工作團隊、劇本的修整和排演實驗,以及籌集龐大而不斷升高的演出經費。尤其困難的,是塑造全劇靈魂──飾演《牡丹亭》中柳夢梅和杜麗娘的新世代演員。
種種挑戰和困境自是難免。奮不顧身跳下海的先勇說:什么都可以不必計較,我只想完成一次美的傳承。
先勇自蘇州昆劇院“小蘭花”班的青澀演員中挑選出音質清純、扮相俊美的俞玖林和沈豐英,而后親自牽引、督促他們拜老一輩的名師學藝;從有“巾生魁首”之稱的汪世瑜,和“旦角祭酒”之譽的張繼青門下,把二人的表演絕活傳承下來。漫長的學藝期間,先勇灌輸予年輕演員的教育和愛護無微不至。
自二〇〇四年青春版《牡丹亭》首演得到空前成功后,至二〇一一年演出已屆兩百場,估計觀眾多于三十萬人。尤可貴處,是在海峽兩岸各大學區演出的九十二場,其中起立鼓掌、喝彩歡呼甚或感動流淚的觀眾,多是平生初次接觸昆曲的年輕學子。昆曲之美在他們心中播下何等的文化種子?可以想見,青春版《牡丹亭》已蔚為一次不容忽視的文化復興運動。
一回,與先勇在電話中聊天,話題不覺間由《牡丹亭》事件閑閑轉入他在加州圣塔芭芭拉的家居生活。他興致勃勃說及:偶爾發現窗前樹枝上結了個鳥巢。看母鳥來回銜食,殷勤喂哺巢中雛鳥,煞是可愛。
“那天我張望時,恰巧看見幼鳥學飛,”文學家的描述很是生動,“忽然間,我看那羽毛初豐的小鳥撲棱棱振翅急起,一轉眼就飛不見啦。可憐那母鳥回到空巢,四下張望……”
聽到這里,我不禁接口道:“先勇,我看你也像那只銜食喂雛的母鳥。”
電話彼端沉寂了片刻。我可說中了他的心情?
無論是世代生命傳承或者是文化傳承,此情甚深。我也想到在每回舞臺謝幕時,先勇殷殷以手牽出新一代盛開的牡丹,并將汗淋淋、展露青春歡顏的演員輕輕推向掌聲雷動的觀眾。此時,先勇是否又一度回歸他心目中情與美的故鄉?
四百年前,湯顯祖在他杜麗娘為情復活的傳奇劇《牡丹亭》中作序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四百年后,白先勇以他“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熱情,使牡丹還魂,把瀕臨絕續的昆曲推向新時代,這又是一度“情至”復活的當代傳奇。
我心想:若是起湯顯祖于地下,兩位大文學家必能于一個“情”字的體會中相視而笑,并莫逆于心吧?!
(奚淞:臺灣旅美作家、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