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偕醫師

蔡文騫

它，安靜地隱身在巨大的圣誕樹后方，任憑人煙車流穿梭身旁；獨自凝視遠方的馬偕塑像，標記了小小的馬偕街的起點。

從對面中正路這頭拍照取景，這樣的構圖中似乎恰巧透露了某些時間遞變的脈絡，歲月片段交互疊合的隱喻。馬偕博士的黑色銅像、鮮艷搶眼的店家招牌、殘余一小段的馬偕街窄小開口、大排沿山坡新建起的樓房，在同一張照片中，各自安處于自己的位置。

水潮，人潮，時光之潮。

就在馬偕像的周圍，各式潮水交匯、翻騰，然后又各自離散，共同沖刷出此地在時光中被刻銘的細微紋路，等待被輕輕撫摸并且辨識。

年少時，往往假日一大群小毛頭呼朋引伴來淡水游玩，一路嘻嘻鬧鬧，沿老街和河岸繞上好幾圈，確定沒有遺漏任何好吃好玩的，然后搭乘始終擁擠嘈雜，熱鬧鼎沸得似乎車廂就要爆炸的捷運離開，興奮匆忙里，從來不曾注意到在鬧街之側，還靜靜躺著一條窄巷，以馬偕為名。

更不曾發現，座落其中的偕醫館。

馬偕在此創設臺灣第一家西醫院，或者是許多歷史上的因緣際會。但我一直相信，淡水本身也許就有某種魔幻的特質、治愈的能力。

昔日的人跋涉來此尋求西洋醫藥、手術的幫助，那今日呢，那么多的人來到此地，尋找的或者是一種暫時的逃離，期待水岸的金色波光、老街的懷舊風情能夠治療他們長年在城市里奔走碰撞出的大小傷口。

青春時來訪淡水，隨洶涌的人群從捷運站的票口一哄而散，走向河堤，或許想象自己透過這樣遁逃的、隱約帶有儀式性的過程，也從家庭、升學等各式壓力中獲得全然釋放，可以肆無忌憚地玩鬧。

而后這些年，我仍然以各種不同的理由多次來到淡水，大多仍是為了尋找種種困惑的出口，希祈大河真能將一切搬運、稀釋、沉淀，然后消失在海的彼端。不同的是，從少年走向成年，尋訪的淡水，也從繁華熱鬧的大路逐漸走進那些寧靜美好的小巷。

那次又是帶著怎樣的傷，自城市敗逃而來，我已經不記得了，只是快步走著，想要甩開一路嘈雜的人群。我穿過中正路上房舍擁擠的陰影，忽然一條紅磚色調的小街出現在眼前，先是發愣：這里不是淡水鬧區嗎？然后看見白墻藍門的小小偕醫館就坐落在右側，建筑不華麗亦不宏偉，但古老的屋墻內發散出一種熟悉的、寧靜的光澤。

淡淡的咖啡香讓我安定下來。走過馬偕醫師簡陋卻堅持整潔的手術房，想象那些藥瓶與器械如何讓焦躁痛苦的病人平靜，又有誰在那張舊病床上酣然入睡了呢。再往內走，曾經優美唱歌的風琴、黑暗中被點亮的燭臺吊燈，還有壁爐，此刻全靜默地看著我，又像我是它們等待已久的客人。

我忽然理解，偕醫師的力量并不全然來自神奇的醫藥技術，有時候，生命最需要的不過是一些希望與安詳。

夕陽越來越斜，漸次轉為更加溫柔的淡黃色調，從河的對岸迤邐至偕醫館的白色墻面，樹葉搖晃的影子交疊在陽光中，光影又片片疊落地面。懶懶坐著近乎寐去，好像感覺到一雙厚實溫暖的手自窗門伸入，輕輕擁抱撫摸，無聲問候，然后緩步走入屋內更深更暗處。

走出馬偕街，回頭我又看見馬偕像，他黑色深邃的眼神似乎仍然穿透一切。

并且治愈一切。

（本文獲臺灣“第五屆北縣文學獎”小品文優選）

（本輯選自臺灣“釀出版”《臺灣七年級散文金典》）

·責編楊際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