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恩
回收青春期
——臺灣“八〇后”作家散文小輯
嘴巴張開。
啊。再大一點,不行,舌頭擋住了,放輕松。
H1N1持續橫行,我重復著繁瑣的采檢流程。防護衣、手套、N95口罩、帽套、護目鏡……防護一層覆上一層。常常,我感到呼吸有些窘迫,眼鏡起霧,發根潮濕,總是笨重地踏進隔離病房采樣。
以前簡易的喉頭取樣,如今變得啰唆沉重。我拿出壓舌板,輕壓舌頭。病患有點想作嘔。接著以筆燈探照口腔,隨即拿出咽喉拭子刮抹取樣。
還好病患是成人,配合度高,采檢過程順暢。我想起先前在兒科病房,喉頭采樣頻繁又緊張。小朋友或哭、或踢、或鬧、或緊咬壓舌板、或牙關緊閉,他們鮮少合作,或許在被綁、被制伏之后,只能視口為最后防線,力抗白袍,誓死也要捍衛口腔。
約莫那小小年紀,人類便懂得扼口,一種生命的主權宣示。
“來兒科,先學會打開他們的嘴。”我始終記得實習時,一位兒科醫師對我說。那時,同學間曾彼此練習喉頭采檢及口腔檢查。
嘴巴張開。
我拿出筆燈,光線照出一枚垂晃之物。這是懸壅垂,小小的葡萄,仿佛有只彈簧裝置其內,在呼吸與吞食間精巧升降。
懸壅垂過后是咽喉,肅穆地扼守口腔最深層。不容干犯,不允嬉鬧。筆燈探照其上,是瞪視的反光,一種噤聲的警示。當色澤轉而紅艷,是發炎的記號、疼痛的色度。
筆燈往上照,這是顎,口腔的天花板,紅潤的天幕;往旁照,是扁桃腺,口腔世界的保全系統,以化膿與腫大暗示感染的劫數。
往下照,舌也,善變而靈巧地伸動著。仔細看,舌上布滿眾多味蕾,酸甜苦咸于此共榮。生命的滋味。贊美與咒詛都來自同一條舌根,禍端與祝福于此共載,善緣與惡緣從此締結,這是口腔里最圣潔也最邪惡的一塊肌肉。這里,有人的挑剔和憎愛,有人的饕餮和品鑒,華麗又齷齪。
環照四周,這是齒。臼齒、犬齒、門齒、智齒,或蛀、或闕漏、或結石、或牙斑,齒縫間盡是一則則衛生隱喻。當牙色偏黃轉而黯淡,我知道這是關于尼古丁的深陷、癮的無可自拔。
不只是齒、牙齦,還有之外的口腔黏膜。我曾在艾滋寶寶身上,看見一張鵝口瘡的嘴。白霧病灶散生口腔,開了一口疼痛的豆腐花,后來證實是被念珠菌感染。但寶寶不懂得訴說疼痛,僅能閉口拒絕食物下咽,孱弱地哭鬧。
筆燈關上,口腔暗去,視覺以外的是難以捉摸的口臭。
口腔,這異色而迷亂的天地,唾液于此漫流,食渣于此肥沃,微生物于此繁衍,細菌、真菌,甚或浮游生物,各自伸張生存野心,一座激躁的亂世。我曾閱讀過一篇報道,指出口腔內細菌約略三百多種。原來,我們都含著一個生態,咀嚼一個不安的世界。
口腔還有自己的年齡。我曾在一本雜志上讀到“口腔年齡”的理念,作者是位來自大阪牙科大學的教授,指出藉由蛀牙、牙齦顏色或質地、發炎狀況、齒齦結合、牙結石等衡量標準,怎樣計算口腔年齡。
嘴巴張開。
啊。乖,要聽話,等會才有糖糖吃。再不聽話,就要打針。
在兒科受訓那陣子,我看過孩子一張又一張的嘴,有人舌頭紅腫,狀似草莓,猩紅熱或川崎癥的線索;有人遍嘴水泡,滿口潰瘍,腸病毒暗忖于心。誘之以利,恫之以刑,看著孩子被哄、被騙,才勉強張了小口,我能理解,因為我也曾是那哭鬧抗拒的孩子。即使成年,仍厭惡任何器物伸入我的口腔,特別是壓舌板。那鎮壓舌尖的,總顯得暴力,因為舌尖上有憤怒、論斷,也有一支民族的語系。
又如吞胃鏡,這簡直是侵略。至今我仍無法忘記吞胃鏡的作嘔、難耐、飽脹。我干嘔了幾回,感到胃即將翻出,深刻體驗到自己強烈的咽反射。只要異物輕觸咽后壁,我便感到劇烈惡心。
作嘔,本性的反撲。
嘴巴閉上。
什么都不要說。
有天值班的晚上,我在走廊上聽見男子向孩子叮嚀,要他對阿嬤的病情封口。
膽管癌末期,肺轉移。血色素低,白蛋白低。腹部及下肢水腫,嚴重營養不良。
“醫生,她還不知道病情,我們不想讓她知道,希望她沒有痛苦,沒有掛慮……”家屬對我說。
阿嬤氣色差,對我的問診不發一語。家屬說她脾氣有些倔強,可能因為久病,有些憂郁。
嘴巴張開。
啊。你要吃飯。家屬在旁哄阿嬤吃飯,但她食欲一直都不好,惡心嘔吐是常事。我向家屬解釋插鼻胃管灌食的必要性,但阿嬤以手罩住口鼻,拒絕鼻胃管的插入。
阿嬤始終不知道自己的病,也未曾索問,或許她倦了,疲乏了,痛慣了。我注意過她的眼神,不是臥床老人那種分散的恍惚,而是凝聚的陰郁。眼里有許多抗拒,想回避,想撤退,是清醒而飽含思緒的。
我在病歷簿首頁貼上一張字條,寫著“病患不知病情”,并提醒我的實習醫師,接觸阿嬤應有的言語戒慎。
“寒暄就好,病情一字都不要提。”
嘴巴閉上。
當上住院醫師以來,我曾幾次被要求封口,遂演練善意的謊言。除了癌癥,那些疾病與病史背后,往往包藏著嫖妓、吸毒、竊盜、走私或虐童。這謊言,用善意包裹惡意,混淆不清,拉鋸對峙。
我克制唇舌,收闔情緒,在道德與典章間,也在實情與信賴間。
“我以前吸毒,現在改玩大象(一種麻醉藥),沒錢了嘛!這個不能寫在病歷上。”
“我上個月去泰國嫖妓,只有口交。這只和你說。”
曾有主治醫師和我聊到,一名病患驗出HIV陽性,要求保密,并保證不與妻子有性行為。但主治醫師還是告知了病患的妻子,并通知她應受檢HIV。然后,是一場婚姻的碎裂,家庭的毀滅。
嘴巴閉上。
什么都不要說。
“她不知道病情。”
那晚,我又聽見男子對護理人員叮嚀,關于阿嬤病情的封口。
嘴巴張開。
啊。不行,什么都看不到,麻煩再張大一些。
有天值班,我正為一位鼻咽癌經電療的病患采檢。他的口腔很窄,嘴張不到二指幅,嚴重纖維化。這使我想起實習時,曾遇見一位呼吸衰竭的阿公。當決定緊急插管時,阿公口緊閉,后來勉強撐開,卻吐出一灘墨綠汁液。費了一番工夫,插管終于成功,接上呼吸器。讓機器掌管呼吸。
總會有些口腔特別窄小的,讓我無意間想起。暗去的視野、隱現的構造,似乎都有著堅持。
堅持,更在口腔外表。
有次,一位口腔癌病患和我聊到,他寧可其他器官長癌,也不愿口腔長癌。我望著他削去大半的臉頰,盡是皮瓣移植的紋路。那滴著湯汁與血水的病灶,把病痛與折磨襯得鮮明。厚重紗布層層堆疊,卻難掩潰爛之口——生命美感的要關。他緩緩吐出幾句話后,嘴巴閉上。沉默。與我對望。
仿佛閉口以后,腥臭可以緊緊密封,情緒可以靜靜消化。
嘴巴張開。
“難過就說出來,沒關系的。”社工對他說。
嘴巴張開。
啊。再張大,你要吃飯。
幾天后,當我來到阿嬤身邊,看護正試圖以碎豆花喂食,但阿嬤始終不張口。即使勉強吃了幾口,便又吐了出來。她開始力抗美食,與肚腹作對。不久陷入昏睡,心律不整,呼吸淺快,血氧濃度不足。
“讓她順其自然吧!我們不要急救,不插管、不電擊、不心肺復蘇。”家屬說。
我想著家屬口中的“不插管”,鏗鏘而堅決。或許人老了都要守住口,拒插管是最后的防線、最后力薄的抵御,即使隱含了放棄。
那個清晨,血壓漸降,心跳漸趨緩慢,阿嬤終究是離去了。沒有人硬生生扳開她的嘴。她扼住了自己的口,靠著面罩勉強擠壓空氣呼吸。微薄殘喘里,扼守尊嚴與寧靜。留一口氣回家。
然后,嘴巴永遠閉上了。
嘴巴張開。
啊。很好,忍耐一下,有點不舒服。
至今,H1N1疫情尚未控制,因為工作關系,我仍不定時接到疑似案例,得全副武裝進行采檢。望著那口腔,我總訝異:這方寸大的腔室、幾句舌尖話語,竟可銜起紛爭、叼來災禍、吐出悲劇。
有人說,腦為人之首、生命之中樞;也有人說,心為人命之所在;我則感到口為人之要。氣息之口,肚腹之口,言語之口。挾喘呼,扼嘴欲,守密情。在這病毒動亂、飛沫都充滿不確定性的時節里,口更關聯著一場人類瘟疫、未知的劫難。
于是,早自初出嬰幼,老至日暮垂矣,人們扼口,保住一口氣息,留出生命的通道、故事的出口。
(本文獲臺灣“第三十一屆聯合報文學獎”散文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