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勛
“七年級世代”深受前代作家影響,寫作題材的選擇上有越寫越微小的趨勢。無須諱言,離開了感時憂國的“大時代”,這一代確實是大敘事崩解的時代,寫作者將眼光從國族鄉土一類大題目之中移走,轉而注視個人情感的微小傷害。然而此“微物”之難處正在于,它總從自身經驗出發,似乎人人能寫,但除非有異于常人的敏銳感受,否則容易落入蒼白呻吟的俗套之中。
神小風便是堪稱此類寫作者中,“納米”級的好手。神小風已出版《背對背活下去》、《少女核》兩種中、長篇小說,均小題大作,不與任何宏大敘述掛鉤,而以情感的精細取勝。她慣用封閉、自溺的敘事觀點,推展情節仿佛運筆刀在自身膚表雕鏤刻畫,血紋蔓延,感覺到痛的同時卻又著迷于創傷造成的奇詭圖景。“公民與道德”所灌輸給我們的正面價值是“忍人所不能忍”,神小風的小說偏要反寫這則律令,力圖“痛別人所不能痛”,去為那些說來丟臉尷尬、微不足道但真切存在的情感傷害找到一個說法。
從個人出發,我們可以看見神小風小說常以私人空間的失守隱喻傷害的步步進逼。《愛情公寓》的女主角因為原生家庭的破碎,自己的房門擋不住父親失敗者的暴躁。她想盡辦法結婚,為的便是能有一個“自己的家”,不料公婆迅即搬到隔鄰,并且任意出入家里的所有房間,“在我們家門都是不鎖的,下次要記住。”故事一開始,罹患了癌癥的她終于決定不再忍耐,用盡方法去買一座“自己的房間”。然而看似快意的報復與豪邁,竟必須用自己被疾病掏空的身體去換,生命和自在的空間不能共存,小說的主角未曾流浪,卻沒有一個遮避傷害風雨的家。
因此,神小風書寫的傷害場景總是“微”“物”的,既是微小得難以察覺,又依附在象征的空間物件上。那些物件我們如此熟悉,那些情感與家庭劇的場景也并不真的出人意表,似我們以前從未感覺到痛,直到小說被寫出來,才赫然驚覺傷口已經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