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

謝曉婷

我說起過……

是的，我說起過秋天——

果蔬，白云，棉絮草

一蓬蓬矢車菊……

我說起過她們的身體

骨頭，線條，秘密

以及她們靈魂的暗礁

我說起過——遠，美好

北窗下走失的寒星

和她反面的刃

我說起過流淌，延綿

高蹈，垂落

以及遙遠的記憶，在秋天

我坦蕩地說起過深埋的

仇恨，說起過

針尖一樣的

——愛

在秋天

有些人是要走的

有些人走了——

還會回來

玫 瑰

他們通常說到玫瑰

說到她危險的小刺

說到她誘人的花蕊，以及

潛伏在空氣中的暗香

他們通常說到的

不是她的長勢

是她必須布施的

——傷——

我仿佛擔心一位入世的女子

擔心她的浮出或深陷

擔心她所有的夜晚

或纏綿悱惻

或邪惡芬芳

我仿佛還擔心過自己

一不小心，誤入她

過于遼闊的開頭

并且

永無結局。

紅 塵

光線在下午茶的漣漪里蕩漾

上浮，下沉的過程中

茶葉向一些寂寞的內心開放苦香

你緊盯茶具，說

幸福讓人暈眩

誰叫我們不經意就談起了

華麗的幸福呢

窗后，一雙眼睛

早就死死盯住了我們

季節其實沒有對誰不公平

春風每年都經過我們

紅塵在拐角處猶豫了一下

又上路了

我的對面

空無一人

慢慢老去

它首先到達的，是我預備獨享的

這個午后。并指使我去回憶

那些被星月一點點支走的年華。

一些思緒像落葉，偶爾在內心

旋轉，落下。然后是覆蓋，或掩埋。

一綹白發從時間深處垂下來，

讓這個午后驚現的安靜，瞬息，

有了可靠的把柄。

其實我樂意如此——

手捧一杯清茶，身懷歲月的六甲，

分娩出一大群嬰孩一樣干凈的往事。

風聲是最初的啼哭：不諳世事，又如此固執。

讀完你的來信，我感覺有些困了。

像幼獸，歷經第一次艱辛的哺乳：

半跪著，面對夕陽，溫暖而安詳。

在秋天

在秋天，所有的詩人是亮堂的，干凈的

飽滿的，抒情的。

在秋天，詩人們樂于聚集在纏繞的絲瓜藤下

贊美果實討論愛情

在秋天，一些花兒開得像一份清單

天空晴朗得忘乎所以，鳥兒得意忘形

在秋天，你很難關心草垛，很難發現草尖上

日漸逼真的寒露，一些內斂的人袖著手

在深夜走來走去，低垂眼瞼

諱莫如深

在秋天，糧食最后一次回避詩歌

精神抖擻入住糧倉，高粱葉子收起鋒芒

假裝鈍，假裝沒發現頭頂掠過

偷偷演練的雁陣

在秋天，你依然可以寫意山水

可以將天空這件衣裳

斜披，在等待的空隙

秋天，在等一個懷揣秘密的人

把一本賬簿

適時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