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淮光
太白村
在檔案表、在信封上、
在求職書、在斷行的詩歌里……
我無數次寫下太白村;
現在,我越來越害怕寫下這個詩意的名字了。
栽種“苧麻”而名的太白村,
完全可以想象收割苧麻時,村莊鋪天蓋地的白;
一想到那種白,與苧麻有關的白,
我的心就被千絲萬縷的麻牽動著。
我害怕村莊這樣的白;
我的父親母親正在那里老去,
他們頭上的白發越來越多,
我害怕有一天,他們的白與麻捆綁在一起。
炊 煙
空房子,
真的與天空失去聯系了。
突然,我有種無法抑制的激動。
我多想把眺望遠山的時間,找回來;
把焐暖一塊石頭的溫暖,要回來。
我想高呼母親萬歲!
不停升騰的炊煙,讓云朵低下頭來,
我們小小的木格子樓,像愛的發動機。
黃昏陷落,又一枚銹蝕的螺釘,
完成了最后的楔入;我們,
在大地之上的家,越來越根深牢實。
對 面
就在對面,
一步,或者更短的距離;
只是暫時關閉了所有的燈盞,
只是與我開個玩笑,
只是想給我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媽媽,這么久了,怎么還不顯身?
我沒有呼喊,可是已經哭了。
城市的燈火輝煌,煙花燦爛,
媽媽,隔著夜色,
我們彼此傾聽著身后那些,
不屬于自己的歡樂。
我們說著親人,說著孩子,
說著工作,說著豐盛的年夜飯
說著祝福……我們唯獨
沒有說出:想你。
電 話
清早起床就接到母親的電話,
老家下雪了,提醒我加衣服;
電話里,能聽得到風地呼號,
隱隱感覺雪還在下。
母親不識字,聽力也不大好,
很少看電視,她總把故鄉的天氣,
當成我的天氣;親身體驗,
熱了,叫我別亂吃東西,
冷了,讓我及時添衣。
我所在的城市從不下雪,
生活的地方都有空調;
但我從來不和母親說起,
每一次都任母親在電話那頭,
不停地嘮叨著,認真地應諾。
這樣多好啊,仿佛我從未離開故鄉,
仿佛我依然是個孩子;
更重要的是,千里之外,
我清楚地知道母親是熱了還是冷了。
抵達或者離開
從狗叫開始,孩子,
你肯定是出來迎接我的,
可是為什么?
我一走近,你卻轉身飛快地跑開。
我不是灰太狼,不是魔鬼,
孩子,我是你的親人,
河對面的祠堂,有我們共同的祖先;
雖然這幾年的漂泊,
我染上了城市的病痛
可是我們的骨子里流著相同的血。
孩子,你是太白村的傳承和希望,
是我們共同的孩子,
可是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
無法準確說出你的父母。
你風一樣的跑開,帶著整個村莊飄搖起來。
就這樣,兩位親人,
在故鄉,在自己的土地上,
擦肩,陌生,不相認。
重 逢
無論有沒有人在,
門沒有上鎖,你可以自己進屋;
火塘里的火溫暖,
水缸里有清早打的山泉水,
桌上有自制的手工茶,你可以自己沏上一杯。
見到你的時候,我不會太激動,
不會和你握手,更不會和你擁抱,
我知道你早遲會回來,即使是路過;
我會笑著問你:“吃過沒有!”
然后往火塘里添兩把柴,
俯身使勁吹幾下;不好意思,
煙霧會熏到你,也會嗆到我自己。
凳子上布滿塵灰,
哪里來的,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選擇坐,或者不坐,我都不會介意;
我不會問你這些年在外面怎么樣,
請你也別問我,如今生活好不好!
我們可以大碗喝酒,墻角最里面的那一罐,
釀起好多時日了,夠我們喝兩個晚上;
用什么下酒?你尋思有的,盡管點,
涼拌豬耳朵、油炸花生米、炒胡豆……
今晚,我們不醉不休。
一會兒,我們再去村口,
看看朝向遠方的路;
在院里的稻草垛里,數一數天上的星星,
把童年的螞蚱逮回來;
但千萬要記得,再困也不能睡著了;
現在,不會再有人四處找我們了,
就算有,也絕對找不到這個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