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緒剛
大 水
肯定要涉過一片大水回到了故鄉的那個人
他不是落葉只是一片慘淡的月光
風把星星搖得叮當作響十里蟬鳴
粘稠得攪不開
返鄉的男子從開封到長安幾個小時
走完了兩個朝代不忘記吹滅
掛在門前的那盞油燈
長安街頭的琉璃瓦當上
時間打了個趔趄落下的碎片串成萬家燈火
我懷疑歲月的雙腿患了骨質增生
從唐朝一路走來走得不是那么端正
在關中平原我看見一棵扭了脖子的槐樹
面對擦身而過的火車內心的激動把葉子弄出更大動靜
至于身邊的鳥巢殘磚斷木至今無法考證
是哪一年逃荒而來
燦 爛
黃土上滾過雷聲隨之而過的
是一群羊幾片唱著信天游的云朵
大風吹過黃河帶走了風沙
黃昏在漸漸彌散哀傷離得很近
是什么讓陜北活在內心收藏陽光
一棵酸棗樹沿著山梁奔跑
為我有些干澀的眼睛擦去幾行淚水
站在窯洞前雨水踩響窯頂
這個春天有心臟承載不起的事情發生
火車穿過雨幕一首很舊的詩讀出了新意
陜北是內向的寬容的
閃光的不僅僅是金子一如從地下走出
的煤
一直深入到祖國的腹地
磨 鐮
那位在月光下磨鐮的人是我的兄弟
或者祖輩逐一地剝開夜色
把銹蝕了的生活放在石頭上打磨
并且不動聲色細膩而執著
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在夜色中
蒼老的身子一起一伏絕技嫻熟
這一雙粗糙的手可以讓整個世界的
月光在一把鐮刀面前無法炫耀
月光下的河床
在此之前我一定看見了河水退去
一塊一塊石頭暴露著粗糙丑陋
月光下我不得不交出影子
交出內心的干涸或蒼白
我早就懷疑體內的陰影影響過秋天
在大地上行走的河流刀走偏鋒
我以一塊石頭的名義
宣布這樣的呈現適合抒情適合
一種愿望的依附
從現在開始我這樣告訴你是誠實的
因為你一直誠實地活著
我撿了一塊石頭揣在懷里接下來的路
一定有一團火在胸中燃燒著
故 鄉
我是走向你的一串牛鈴是犄角上
蕩來蕩去的風是你失散多年的孩子
是被一粒燈光牽著的風箏繞來繞去
沒有躲開你的狗吠蛙鳴還有
石磨下壓著一條出山的道路所有窗戶
開口說話純粹的方言一下子
讓我分不清季節只聽你慢慢敘述
從一口老井說到遠處的公路越來越矮的
土墻抬高了向日葵和一聲鳥鳴
時間里突然跑出來的一棵年輕高粱
把我的胸口撞疼并且疼痛了一生
路過玉米地
有時它們傾斜著身子清晨直至夜晚
無法將腰挺起葉子鋪開的蔭涼
蓋過一切道路被忙碌著的螞蟻占領
我曾經仔細作過觀察螞蟻從玉米的根部
向縱深挺進玉米的沉默和樸實
助長了螞蟻的肆無忌憚
玉米的腰彎的更低寬大的葉子
覆蓋了所有不恰當的隨和
我常常經過這兒作為被玉米養活的人
心中不由會多出焦慮和憂傷